第六章 庐山真面
结识唐娜之前,文亦凡就看过她的不少作品,与她邂逅相逢后,爱屋及乌,
凡是能找到的“魔女”大作都一一浏览过。
文坛每有新的畅销类型出来,唐娜都能迅速跟进。单以小说论,言情小说风
靡时,她写过《斜阳深处》《白云悠悠》《安得君心似我心》。武侠小说盛行时,
她写过《一剑终情》《霜刃无锋》《我已厌倦江湖》。探索小说流行时,她写过
《禁区》《饮食男女》《非常情事》。网络小说大行其道,她又推出《尘烟网事
》《虚拟宝贝》《爱情端口》……如今“脱派”声名大噪,她又及时摆弄出一本
《卖》,较之“南茉蓉、北荞葑”更为大胆火辣,这两天刚一上市,文坛一片哗
然。
文亦凡本对唐娜的才气十分佩服,自从得知她《惊天窃影》的写作秘诀后就
不以为然了,但对她纵横文坛的本事却是由衷的敬畏。今天在士之林听人议论,
再想不到唐娜会滑到“脱派”里去。心中也纳闷:没听说她写过《卖》这本书啊。
晚上,文亦凡拨通了唐娜的电话。
唐娜问:“是亦凡吗?”
文亦凡“嗯”了一声,不知该怎么说?
沉默了良久,还是唐娜先开了口:“亦凡,怎么不说话?”
文亦凡低声道:“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些什么。”
唐娜道:“那就什么也不要说,只要你记住我们是知心朋友就行了。”
文亦凡道:“可我……总是辜负了你。”
唐娜沉默了一下,柔声道:“那你这一次可不要再辜负了我……我的好意。”
文亦凡道:“那你……”想问“那你怎么办”?又觉不妥,打住口。
唐娜已察觉,勉强笑道:“你还怕我嫁不出去么?”
文亦凡岔开话题,问:“你最近又有新作出来了?”
唐娜道:“一部十二万字小长篇《性魔》,刚刚送交出版社,估计一个月内
就出来了。”
文亦凡道:“怎么……怎么起了个这名字?”他有些瞠目结舌,这样的名字
让他说都说不出口。
唐娜道:“这是出版社定的,我原来的名字叫《心魔》。其实内容很纯正,
出版社要在书名上做文章,以求商业效果。”
文亦凡吞吞吐吐道:“你……你,还写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心里
不相信唐娜真的写了那本《卖》,但以她豪迈不羁的秉性,又有什么不敢写的。
唐娜一笑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不知什么人盗用我的名字出了一本《卖
》,很火爆。我再怎么开放,也还用不着靠‘脱’靠‘卖’来挣钱吧。我还不屑
与‘脱派’为伍呢。”
文亦凡听说不是她写的,松了一口气。但听唐娜的口气,她似乎还不知道事
情的严重性。他提醒道:“你当心名誉被毁。”心中恨透了冒名者。
谁知唐娜却哈哈一笑道:“我正求之不得。”
连续下了两天雨,天气骤然冷了下来。
下午,文亦凡正在一处新开的工地上布置现场,营造宣传氛围,忽然接到办
公室的电话,说有警察找他,要他马上回来。文亦凡不知什么事,惴惴然赶回分
公司。刚进大院,就见一辆警车停在门口,心中有些惶恐不安。奔上楼,轻轻推
开办公室的门,办公室主任正陪着两位警官在说话,见他进来道:“文亦凡回来
了。”
一名高个子警官迎上来,笑呵呵地伸出手道:“文先生,你好。我是派出所
的,姓何。有些情况向你了解一下,请你配合。”
文亦凡惧意顿去,道:“有什么需要,一定尽力。”
何警官问:“你认识高桂林吗?”
“认识。”
“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很久没联系了。怎么啦?”
“他涉嫌一桩雇凶杀人案,我们正在缉捕他。”
“什么?雇凶杀人?”
何警官快人快语,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案情。原来高桂林费尽心机挖来一部原
创书稿,已经开机印刷,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被人抢了先机,损失惨重。一
路追查下去,查到北京一位姓万的大书商身上。谁知那姓万的书商早已把他私底
下出版淫秽书籍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且证据确凿。高桂林愤怒之余,又惊恐不
已。一不做,二不休,竟雇佣职业杀手悄悄把对方做了。如今东窗事发,畏罪潜
逃了。
何警官愤愤道:“更为恶劣的是,他看中哪位女作家,对方如果不从,他就
想方设法毁坏人家的名誉,用人家的名字炮制下流文字,大发不义之财。你说可
恨不可恨!”
文亦凡心中一动,正要问,旁边那位警官插上来道:“现在最畅销的那本《
卖》也是出自他的手笔,可把‘文坛魔女’坑苦了。”
果然是他。文亦凡恨得牙根发痒。
两位警官又问了一些高桂林的情况,文亦凡尽其所知一一说了。何警官临走
时道:“你要是知道了高桂林的下落,马上告诉我们。举报有奖。”
晚上,文亦凡打电话告诉唐娜。唐娜平平静静地听着,像是听一件很平常的
事。听罢冷笑道:“万总被害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原来是他干的。我早猜到是他
在搞我的鬼,想让我身败名裂。哼哼,那么容易么?”
文亦凡疑虑道:“高桂林既是这样的人,我的《圈子》岂不也成了非法出版
物了么?”
唐娜道:“那倒没有。他那时对我有心,还不敢坑我的朋友。”
文亦凡听说不是非法出版,心中已是谢天谢地了。感叹道:“你说过,文坛
是个大自由市场,真的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唐娜叹了口气,道:“我们毕竟是辛辛苦苦,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你呢,
还抱着神圣的信仰不放。”
文亦凡道:“我可不想做违法的事。”
唐娜道:“谁让你做违法的事了?我是说,你也不要再一条道走到黑。小原
则灵活些,守着大原则就行。就像我这样,给自己画一条道德底线,然后该出手
时就出手。欲成大事,莫拘小节。”
文亦凡模模糊糊地觉得近来是有一条底线在自己的心中游动,只是一下子清
晰不起来。
周日晚间,天特别的阴冷,文亦凡从曲菲那里“例行公事”回来,路上着了
凉,回来后有点感冒。到了办公室赶紧开暖气,却见一封书信端端正正地放在台
子上,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流。在通讯越来越现代化的今天,书信已成了稀罕物,
弥足珍贵。他赶紧拆开看,是安靖写来的。此时心中的激动无可言喻,只觉周身
都暖洋洋的。
安靖信中对《圈子》大加赞赏,又提了许多中肯的意见。只是提出一个疑惑
的问题,问丁乃平怎么也成了这本书的作者。
安靖说,收到文亦凡的书没几天,也收到了丁乃平的签名赠书。安靖一看文
笔,就知道这完全出自文亦凡之手。丁乃平收到书后,大肆张扬,宴请了不少政
界、文艺界、报界人士,托关系、找门路,当地报刊评论炒作、宣传包装,似乎
丁乃平一下子成了文坛新星,只说“文学新秀”丁乃平与人合著写出一部揭示当
今社会“圈子文化”的作品,只字不提文亦凡。丁乃平还几次托人拜会安靖,请
他写评论文章,并把他介绍到作协去。安靖闭门不见,谁知丁乃平神通广大,不
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堂而皇之地成了省作家协会的会员。
读罢安靖的信,文亦凡真是啼笑皆非。成为一名作家是他毕生的愿望,虽然
发表了那么多作品,但直到现在还始终在作协门外徘徊观望,不敢叩其门扉。谁
知丁乃平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摘取了作家的桂冠,而他却仍然苦苦地在成功路上挣
扎。
文亦凡沉吟了半天,终于拿起话筒。
安靖声音显得有点疲惫,文亦凡关切地问:“舅舅,您身体不舒服吗?”
安靖定了定神道:“我昨天从西安讲学刚回来,有点累,没事。我的信收到
了吗?”
文亦凡心头暖暖的,眼睛有些湿润,轻轻地“嗯”了一声,道:“我刚看完
您的信,谢谢您的鼓励。”
安靖道:“丁乃平是怎么回事?”
文亦凡婉转地叙说了事情的经过。
“于是你就拿作品还人情了?”安靖不客气地责备道,语气里充满痛惜,
“你啊,文人的清高倒是有了,却缺了些傲气和骨气。”
文亦凡心中一凛,安靖算是看到他的骨子里了。他一向自命清高,不屑与世
俗同流合污,但真正面对某种诱惑时,这份清高就显得十分的脆弱了。在安靖面
前,他无法隐藏自己。他苦笑着叹了口气,道:“我也想多些傲气和骨气,但事
到临头又无可奈何了。”
安靖沉默了一下道:“话说回来,现今社会,你能有这份清高已经不易了,
我是要求太高了。”
文亦凡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就连这份清高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那条模模
糊糊的底线又在心中游动起来,一时不知说什么。
安靖接着道:“你发表的许多文章我都反复看了。其实你早该进作协了,只
是我希望你多经历一些磨炼,会更成熟,思想会更深刻,文笔也会更老辣,所以
一直没有引荐你。可现在我要动员你向作协提出申请——我不能眼看着一个庸才
欺世盗名,一个英才却埋没沙尘,这不公平。你多年来对文学的追求执著坚定,
你的文章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这才是一个作家应具备的品质。”
安靖说这些话的时候,情绪比较激愤。他哪里知道,电话这一头的文亦凡已
热泪盈眶:作家,作家,我就要成为一名作家了,多年来的梦想就要实现了。他
几乎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哽咽着说不出话。
安靖跟着道:“不过,你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作家,还需要继续勤修苦练。文
坛三功,必须精通。”
文亦凡马上道:“舅舅,父亲临终时也提到过文坛三功,究竟是哪三功,请
您指点。”
安靖道:“所谓文坛三功,就是眼功、手功、面皮功。眼功讲的是观察、辨
别、阅读的功夫,以前教你‘平心静气精益求精读书法’就是传你眼功。‘十目
一行’,那是基础。你现在已经达到阅微知著的阶段,但不要满足。要达到火眼
金睛,你还须下苦功啊。到时,你观察生活的目光会更敏锐,文章的表现力会达
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
文亦凡省悟道:“原来舅舅一直在点化我。那么手功呢?”
安靖道:“手功就是手底下功夫,也就是笔法。自古以来,各家各派都在实
践中揣摩出不同风格的笔法,有的平实、有的华丽、有的庄重、有的婉约、有的
现实、有的荒诞……要把这些笔法练至化境,有一套心法,今天我就传给你——
手功心法分为三重九层,第一重为妙手画瓢。这是学习模仿阶段,它有三层——
依样学画、邯郸学步、春蚕采桑。第二重为化功大法,是吸收提炼阶段。它也有
三层——深入生活、提炼升华、触类旁通。第三重为万法归空,这是成熟创新阶
段。它的三个层次为——独辟蹊径、随心所欲、万法归空。每一层都有口诀……”
安靖耐心地将每一层心法口诀一一讲解。
文亦凡听入了神,心中一边领悟,一边比较测评,听安靖说完,不禁道:
“舅舅,您是一代宗师,算是到了万法归空的境地了。”
安靖道:“我苦练几十年,不谦虚地说,也就到第三重第七层独辟蹊径吧。
真的要练到万法归空的最高境界,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啊。司马迁、曹雪芹、罗贯
中、托尔斯泰、巴尔扎克、莎士比亚……这些不世英才或许到了这个境地吧,所
以他们才能留下万古流芳的巨著。”
文亦凡叹道:“您的作品在我看来已是无可挑剔,这般功力,才到第七层,
我们到哪一年哪一月才能练到最高境界啊?”
安靖道:“你没有看到我作品的瑕疵,那是你眼功还没有练到家啊。要想提
高得快,还有一门功夫你得加紧练,这就是面皮功。”
“面皮功?”
“对,面皮功。如果说做学问真的有捷径可走,这是唯一的一条。”
过了几天,气温有些回升。文亦凡下班后早早赶到漕宝路地铁口时,身上竟
有些汗咝咝的。他和向浅吟约好在这里碰头,晚上去逛淮海路。正等得焦急,忽
然听卖报人吆喝:“……卖报,卖报,‘安一稿’隆重推荐文坛新秀……长篇小
说《圈子》紧急再版……”
文亦凡吃了一惊,怀疑自己的耳朵,凝神细听,没错。赶紧上前买了一份报
纸,但见文化娱乐版上赫然印着一道醒目的标题:勘破世情话《圈子》。果然是
转载的安靖评论。
安靖的评论十分中肯,虽然挑剔多于肯定,却大力向读者推荐此书,并呼吁
出版界予以关注,能正式推出这部现实主义作品。原来卖报人所说的紧急再版乃
是根据安靖的呼吁弄出的悬虚,激动之余不禁有些失落。
正患得患失时,向浅吟从站台里走出来,笑吟吟地叫道:“文大哥,恭喜你!”
“浅吟——”文亦凡迎上去,微微一笑道,“喜从何来?”
向浅吟一向冷俏的脸上满是笑意,举着手里的一叠报纸孩子似高兴道:“文
大哥,好些报纸都在写你哩。”
文亦凡从未看到她如此开心的样子,脱口赞道:“浅吟,没想到你高兴起来
这么好看!”
“去你的。”向浅吟红了脸,娇嗔道。把报纸递给文亦凡,很快又恢复了冷
俏的样子。
原来晚报、晨报、青年报、时尚周刊等都报道了安靖的评论。
看着文亦凡专注看报的神情,向浅吟心头既喜且忧。这一段时间,她与文亦
凡又见过几次面。每次见面就觉得彼此认识深了一层,心也更贴近一些。但临到
涉及情感问题时,总会想起昔日的那个他,不觉就隔膜了起来。
文亦凡也似乎心有所属,常常看着她发愣。两人时冷时热,总是碰不出火花
来。相识快两个月了,相互间仍然是彬彬有礼,连手都没有牵过。她甚至怀疑起
这份情缘来:难道浪漫的相遇真的只是小说里的故事吗?可每次下决心要离开他
的时候,他又明明是那样地吸引着她。
文亦凡也有向浅吟这样的感觉,只是他很清楚自己是为什么。
转眼到了岁末,虽是暖冬,天气仍然冷得伸不开手。春节就要到了,正在恋
爱季节里的文亦凡向浅吟要各自回老家去,他们珍惜着临别前的每一个假日。
漫步在繁华的淮海路,徜徉在灯海人流中,文亦凡向浅吟心情从没有这么好
过。腰间的传呼机响了,文亦凡一看,是家乡的长途,不知是谁打来的。转头四
顾,向浅吟往东一指,道:“那边有电话亭。”
接电话的竟然是何素芹。文亦凡看了向浅吟一眼,低声道:“是你……有事
吗?”
何素芹幽幽道:“有了女朋友也不告诉我一声?”
文亦凡心中备觉诧异:她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口中嗫嚅道:“八字还没一撇,
告诉你什么呢?”
何素芹似乎情绪很不好。文亦凡问:“你怎么啦?遇到不开心的事了?他欺
负你啦?”
何素芹一下子哭了,叫道:“不要你管,我活该。”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文亦凡愣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向浅吟看着他的神色,平静地轻声问:“是她?”
传呼机又惊叫起来,是安靖打来的。文亦凡尴尬地看了看向浅吟,再次进了
电话亭。
在这个通讯高度发达的时代,当着女朋友的面,却连一部手机都掏不出来,
穷酸文人的脸实在没处放。他暗暗下决心,回去无论如何也要去买一部手机。
文亦凡按照安靖说的地址,循着一条臭河浜找过去,一路问询,才在一片破
败的民居中找到安靖的老宅。这是苏北常见的一种老式房屋,三间两厅格局,独
立小院。院墙的青砖上,绿苔还没有完全铲尽,砖缝里还残留着几株小草。破旧
的门板上贴着一副对联:
一屋可容身,笔底春风容我醉;
十指乱弹琴,心头流水倩谁听?
一看就是安靖的手笔。
这是县城最偏僻、最脏、最乱、最破的角落,只有院墙东南角几枝挺立的青
竹,为老宅增添了几许清幽、孤傲的况味。文亦凡没想到自己最尊敬的导师,驰
名海内外的一代文学大师安靖竟落魄到如此境地,心中的悲凉无以复加。
安靖还没回来,家里只有卧病在床的舅妈,见是文亦凡,挣扎着要起身。文
亦凡连忙按住她,将带来的礼品放在床头柜上。舅妈说了两句客气话,让他自己
倒茶喝。文亦凡倒了茶就坐在舅妈床边陪她说话。
说起如今的境况,舅妈气两个儿子不争气:“都怪两个败家子,把家里害到
这个地步。”
文亦凡道:“舅舅是海内外知名的文学大师,省里没照顾他么?”
舅妈道:“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省市县三级领导都要给他特殊照顾,他不
肯接受。他说,已经拿着国务院的津贴了,难道还要国家帮着还债啊?他那老夫
子脾气倔着呢,一辈子不肯落人骂,送上门的财不肯发,宁肯过这样的日子。这
些天我病了,他也没法外出讲学,就在县师范兼着一门课,每天还要赶回来给我
做饭……”嘴里这样数落着,脸上却露出一丝骄傲的神色。
文亦凡心中替安靖欣慰。安靖遭此挫折,幸有舅妈相濡以沫,不禁涌起一股
崇敬之情。
说着话,安靖讲完课回来了,还买了半斤青菜,一块豆腐。见是文亦凡,高
兴地说:“亦凡,你来了。好,你坐一坐,我再去买点儿菜。”
文亦凡叫了一声“舅舅”,禁不住流了泪。
安靖责怪道:“你这是干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故意道,“看我现在这
个样子,瞧不起舅舅了,是么?”
文亦凡抑制住情绪,坚决不让安靖去买菜,安靖只好作罢,就把家中的粉丝、
炸肉皮翻出来做菜。文亦凡卷起袖子,扎起围裙和安靖一起动手。吃饭的时候,
安靖又拿出半瓶低廉的楚河大曲与文亦凡边喝边谈。安靖绝口不谈自己的境况,
却问文亦凡最近的创作情况。文亦凡没敢把为人写作剧本的事告诉安靖,只说在
写一些小文章,一部长篇小说正在构思中,目前正在收集素材。
安靖道:“好,创作就是要厚积薄发,不要急功近利。有些人想成名成家都
想疯了,有点迫不及待了。这一届的‘文坛百奇奖’据说许多人都想挤进去,前
几天报上说,曲菲的《抖落尘埃》已获提名奖。这本书我看过,一般化,只能说
写得比较好。客观地说,跟你的《圈子》差不多一个档次。要说它就能获‘文坛
百奇奖’提名奖,我怎么也不相信。再说我也从没听说‘文坛百奇奖’还设了个
什么提名奖啊?”
文亦凡道:“曲菲是我们系统行业报的编辑,我是听说过这本书被送去参加
评选的。”曲菲送过他这本书,他也认真读过,只觉得不错,是一本上乘之作。
但要说凭这就能得‘文坛百奇奖’似乎不大可能。不过他在曲菲面前不好流露。
安靖这一说,文亦凡深有同感。
安靖道:“送去参加评选并不意味着就能评上,评选结果还没公布怎么就有
新闻出来了?炒作自己也没这个炒法的。我已经写了一份致‘文坛百奇奖’评委
会的咨询函,把那篇报道也附在后面,估计用不了几天就会有回音。”
文亦凡觉得安靖未免也太顶真了。嘴上却不好说出来,岔开话题道:“文坛
流传您写作从来不用第二稿,是这样吗?”
安靖淡淡一笑:“还说什么?”
文亦凡道:“还说您写作‘短篇不过午、中篇不过昼、长篇不过周’,说您
当年写《池塘》,就坐在编辑部,一周成稿,只字未改。成为文坛第一大怪才。”
安靖笑道:“还有人说我江郎才尽,越写越少、越写越慢,每年也就一稿而
已,是不是?嘿嘿——”安靖的脸上浮起少有的自负,“告诉你,我的确从不用
第二稿。”
文亦凡瞪大了眼睛“是真的?”
安靖笑道:“这有什么稀奇,只要腹稿成熟不就行了?”
文亦凡道:“那也不能到只字不改的程度,何况像《池塘》那样的长篇。”
安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浮起从未有过的豪迈,道:“我一生引以为骄
傲的就是至今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打破这个纪录。”看着文亦凡惊讶的表情,笑道,
“其实不难,只是一般人没有这份恒心。”
文亦凡道:“老师,你教教我,有什么秘诀?”
安靖笑了:“其实也没什么秘诀。给你讲个故事——古时候有个人,家里很
穷,喜欢练字,买不起纸。有一天偶然捡了一张纸,十分珍惜,怎么也舍不得下
笔。就在心里千万遍地揣摩字的结构、运势、布局等,后来落笔即成书法,终于
成了大名家。还有一个故事——说一位大书法家留在石壁上的遗作,被雷电击毁
了一个字,好多书法家都想补上,但没一个能模仿出原作的。石壁前有家茶馆,
茶馆里有个店小二特别喜欢石壁上的字。每天收拾桌子的时候,总是看着对面石
壁上的字,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琢磨它的写法,连抹桌子时也用抹布横一道竖一道
地比画。谁也不知道他是在模仿石壁上的字,十年如一日,日日如此。眼下见一
个个书法家败下阵来,他觉得很奇怪——这个字很好写啊。就自告奋勇站出来。
人们都笑话他,因为他连笔都不会拿。谁知他用抹布饱蘸浓墨,龙飞凤舞,写出
的字竟和石壁上的一模一样,把人们看得目瞪口呆。可见,一个人真想做成学问,
随时随地都可以进行。写文章更不必端起‘我要写作了’的架子来。”
文亦凡听得入了神,插嘴道:“哪您究竟是怎样一稿成文的呢?”
安靖道:“我小时候也很穷,买不起书本,就和同学借书来背,没练习簿做
作业就在心里默做,写作文也是如此。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没法改了。走出校
门后,正碰到‘文化大革命’,有话不能说,写出来更不能错。于是就打腹稿,
直到完全成熟了,认为一字都不错了,才写出来,当然是一稿而成。文坛上传说
《池塘》是在编辑部七日内一稿而成的,事实上我在腹中整整写了十八年。那时
下放劳动,每天耕田车水,心中无时不在写作。从谋篇布局,到语言文字,每章
每节,每句每字,早已反复推敲无数遍,我当然可以一稿写出来。”
文亦凡听到这里,惊叹道:“原来如此。即便这样,能一句不错地把它写出
来,那也是了不起了。”想到唐娜传授的内家心法,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安靖笑道:“偶尔也有笔误,我就用鲁迅先生的‘补碗笔法’随手把它补足
就行了。”
文亦凡奇道:“鲁迅先生的‘补碗笔法’?”
安靖哈哈笑道:“这是我独家研究出来的。鲁迅先生笔锋犀利,所向无敌,
这是举世皆知的。但他偶尔也会偷偷懒。《祝福》里有句形容祥林嫂的话说,篮
子里有个碗,破的。这句式很奇怪是不是?正常的叙述应该是,篮子里有个破碗。
经我研究,那是鲁迅先生写完‘篮子里有个碗’这句话,觉得还没有准确写出祥
林嫂的悲惨境况,随手写了个‘破的’来补足。这样的怪句子,反而收到了特殊
的艺术效果。我就把这种补足缺漏的写法称为‘补碗笔法’。嘿嘿,这可是我独
家发现啊!”
安靖虽是戏言,文亦凡却从中悟出了门道,后来勤修苦练,融合其他笔法,
练成了“一心多用”的硬功夫。
饭后,安靖拿了一份作协申请表,让文亦凡回去认真地填好,并准备好相关
的材料,然后寄给他。说下午还有节课,就不留他了。
文亦凡陪着安靖一直走到西长街才告辞离去。没走几步,一辆轿车直向他迎
面开来,刚欲躲闪,车子却在他的面前停下了。丁乃平从驾驶室探出来头来,弥
勒佛一样地笑道:“文兄,是你?”
文亦凡见是他,笑道:“丁局丁作家,你好!”
丁乃平笑道:“什么作家,还不是沾你老兄的光。”下了车,握住文亦凡的
手道,“你是稀客,今天可不准走,上车吧。”
文亦凡推辞道:“我还有事,改日去拜访。”
丁乃平阴阴地笑道:“文兄托我办的事就不想知道进展?”
办事?办什么事?文亦凡心念电转,莫非姐夫转正的事真有希望。又吃不准
他的所指,便含糊地笑道:“你丁局神通广大,哪有办不成的事。”
丁乃平高兴地一拍文亦凡的肩膀,道:“好,上车,到文星阁为你接风。”
一上车,丁乃平就忙着打电话。文亦凡从他的寒暄说笑中听出,邀请的大多
是楚河县文化界知名人士。有文化馆馆长、报社总编、书画家、作家、剧团团长
……晚上到文星阁听丁乃平一介绍,乖乖不得了,连县委宣传部长也大驾光临了,
只有公安局长是唯一例外的非文化界人士。看来与丁乃平的合作还真得继续进行
下去,有朝一日为姐夫谋个一官半职倒也说不定。
酒席上,丁乃平向大家介绍说文亦凡是他的文友,也是他多年创作上的搭档,
现在是上海滩知名作家。
文亦凡瞧这情形,也容不得他退缩,只好将错就错,含含糊糊地谦虚了几句。
不觉就配合着丁乃平谈起二人如何“共同创作”——从初步构思到素材积累,从
谋篇布局到语言锤炼,从立意明旨到深化内涵……二人分工协作,分章撰写,最
后通稿定型。当着丁乃平朋友们的面,文亦凡也就索性把大部分功劳都推给了他,
令丁乃平非常风光。
丁乃平特意让文亦凡和公安局长多喝了两杯,介绍说:“文作家的姐夫可是
你的部下,你可要多关照哦。”
文亦凡心中恋着向浅吟,春节一过就赶回上海。正月初九是这年春节后的第
一个星期天,文亦凡依旧到曲菲家里“例行公事”。曲菲正陶醉在“文坛百奇奖”
提名奖的光环里,文亦凡几番想提醒她,不要太张扬,以免到时不好收场,但见
她正在兴头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想自己也没有充足理由说明她的作品获
奖纯属空穴来风,假如真有其事,岂不自找难堪?
哪知当天晚上,安靖打来电话,说他已收到“文坛百奇奖”评委会的回函,
所谓《抖落尘埃》一书获奖云云纯属子虚乌有,“文坛百奇奖”也从没设过提名
奖。《抖落尘埃》一书的确送去参评过,但连初评也未入围,此报道应纯属炒作。
安靖要他撰文揭露此事,文亦凡委婉地说明与曲菲的关系,不好介入其中。言语
之间也暗示安靖不必太顶真。安靖沉默了良久,说:“看来你也被生活磨去了棱
角,变得世故圆滑了,那就算了。”
文亦凡听得出安靖很失望,心下十分不安,与向浅吟约会时也心不在焉。为
免向浅吟误会,他和盘道出自己的苦闷,坦诚地说:“我原以为自己孤傲清高,
从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勇敢得很。可一面对现实,我又没了勇气,终究还是懦夫、
庸人一个,让你失望了。”
向浅吟体贴地安慰道:“你不是生活在真空里,总要面对现实的,我也从没
有把你想象得多么伟大。你给我的感觉很真实。我是希望你能做一番事业,但不
希望你成为圣人——圣人的妻子不好当。”说到这句,忽然发觉说漏了嘴,莞尔
一笑,满脸绯红。
文亦凡也如电击一般,惊喜地看着她,庆幸这一生终于能碰到一个如意的伴
侣,不觉冲口道:“浅吟,你为什么不写写东西?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出色的女
作家。我们一起写吧?”
向浅吟蓦地黯下神色,幽幽地叹息了一声,想说什么,又摇了摇头。文亦凡
就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又凸现了出来,沈燕云的身影刹那间浮上心头。
第三天,安靖的质疑文章见报,“安一稿VS曲百变”成了娱记们热炒的上等
佐料,上海的各大报刊也纷纷转载、披露,刚刚风光无限的曲菲转眼间就陷入到
四面楚歌的境地。
正月十五正好是星期六,文亦凡正准备去和向浅吟见面,却接到了曲菲的电
话。
曲菲的声音冰冷入骨:“文亦凡,明天你不用来了,以后……也不用来了,
我……一直是……很感谢你的。”说完就挂了电话。
文亦凡的心往下一沉,急忙打过去,却占线,出门拦了一部的士就往曲菲家
里赶。
曲菲穿着羊毛睡衣正在家里打电话,听到门铃响,出来一看,是文亦凡,犹
豫了一下,让他进来了。
文亦凡一见曲菲,吓了一跳。才半月不见,端庄娴雅的女作家竟然憔悴得不
成人形。文亦凡吃惊地问:“曲老师,你,你生病了?”
曲菲摇摇头:“没什么,感冒了。”愣愣地看了文亦凡半晌,幽幽地问,
“你……都知道了?”
文亦凡不知怎么安慰她:“其实……这也没什么。”心中有些怪安靖多事。
曲菲涨红了脸,道:“你来是准备羞辱我,还是要我补偿你?”
文亦凡急忙道:“曲老师,你这说的哪里话?我来是想……”却不知怎么措
辞是好。
曲菲低下头,沉默了一下,仿佛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道:“文亦凡,我只
欠你一个人的,你今天别走,我还给你。”
文亦凡迷茫道:“曲老师,你……欠我什么?”
曲菲凄然一笑:“文亦凡,来吧,我只能给你这一回了。”起身欲解羊毛睡
衣的腰带,露出贴身的紫罗兰低胸内衣,高耸的乳胸半裸在文亦凡的眼前。
文亦凡大惊失色,急道:“曲老师……你,你这是干什么?你别吓我……我
还有事,我先走了。”急忙起身,夺门而逃,身后传来曲菲绝望的哭声。文亦凡
不敢回头,心中弄不清曲菲这是怎么了。
星期天与向浅吟相聚,文亦凡心中仍是忐忑不安,总感到要出什么事。星期
一一上班就请了假,说到报社送稿。
一进报社的门文亦凡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几个编辑的脸上都死气沉沉的。文
亦凡问:“你们怎么了?曲老师呢?”
编辑们叹叹气,摇摇头。女美编说:“曲老师怎么走这条路?又不是她要炒
的。”
文亦凡意识到曲菲出了大事,心里一沉,问了半天才弄明白。
曲菲因为“获奖”一事,自感无脸见人,前天夜里在家开煤气自杀了。
文亦凡大吃一惊,冷汗涔涔而下,痛悔自己前天惊惶而逃,没有好好劝劝她。
从报社出来,文亦凡的心情异常沉重,考虑要不要把这条消息告诉安靖。想
了想,觉得不妥。如果安靖知道曲菲因此自杀,一定会背上沉重的思想包袱。决
定还是不告诉他的好,谁知晚上就接到安靖的电话。
文坛“四大怪才”之一的“曲百变”之死自然是爆炸性新闻,但奇怪的是上
海的媒体非常低调,仅仅是简要报道了一下。安靖是从《楚河晚报》的一条简讯
里得到消息的,他异常沉重地问文亦凡:“曲菲的自杀显然是因我而起,我不知
道自己是不是凶手?我写那篇文章对不对?我的本意不是为了把她逼上绝路的。
亦凡,也许你是对的,可我错了吗?错在哪里?”
文亦凡想安慰他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自己内心的悲痛尚无法化解,又如
何劝慰他人。他与曲菲相识多年,一个鲜活的生命蓦然从他的生活中以这种方式
消逝,是他一时无法接受的。
安靖问清了明天下午是曲菲火化的日子,连夜拦了辆过路的客车赶到了上海。
文亦凡到车站接了他,见面之后,都不知该说些什么?赶到殡仪馆的时候,那里
已经聚集了许多曲菲生前的亲朋好友、单位同事。令文亦凡安靖感到奇怪的是,
曲菲的追悼会非常的简单、低调,只有编辑部里一位不显眼的领导致了简短悼词。
悼词只对曲菲生前的工作进行了例行公事般的评价,竟只字未提曲菲生平的创作
情况。
安靖特意买了花圈,在两边的白纸条上写了一副挽联:
抖落尘埃侬真多事
追寻旧梦卿本佳人
安靖将曲菲的作品《抖落尘埃》《侬真多事》《追寻旧梦》《卿本佳人》集
成的这副挽联浑然天成,也是全场唯一一副把死者当做家身份悼念的挽联,因而
格外地引人注目。安靖真实的意思却只有文亦凡懂——“侬真多事”他是对自己
说的。
编辑部里的几位编辑和一些文人看后都默不作声,不置一词,偷眼打量着安
靖,看那神情竟是十分的古怪。安靖一向不事张扬,这里应该没有人认识他。这
种场合下,文亦凡又不好问他们,只能把满腹狐疑闷在心里。
安靖心情复杂地回去了。文亦凡原打算好好地陪他在上海玩一玩,眼下也不
便强留。安靖临走的时候对文亦凡说:“亦凡,文学是寂寞的事业,热衷名利是
写不出好作品的。那篇《葫芦诗》我还在进一步考证,你好自为之吧。”
窗外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文亦凡心里酸酸的,只想哭,什么东西也写
不下去,就接通网络,调出一部长篇小说,快速地滚动页面,聚敛心神,练习
“过目神通读书法”。心中另一处忍不住还在想曲菲的事,猛地一激灵,就想到
神秘的电子邮件。
与向浅吟交往以后,那神秘的邮件再也没有出现过。但今天,文亦凡强烈地
预感到,它又要出现,尽管他还没理清个中的头绪。
文亦凡急急地直奔自己的信箱。进入。点击。紧张地睁大眼。显示屏上果然
缓缓推出一行字:
文坛系列活报剧:乌鸦是怎样变成凤凰的?
这行字慢慢隐去,又缓缓推出三个大大的字:
外一幕
只听诗有“外一首”、散文有“外一章”,却从未闻剧本有“外一幕”之说。
文亦凡屏住呼吸朝下看:
时间:2002年深秋。星期日。下午。
地点:美女作家西贝子小姐别墅。
人物:作家邢如苟、美女作家西贝子小姐。
〔幕启〕
〔邢如苟扶着西贝子小姐上,开门入室,西贝子小姐步态踉跄,面呈醉态。
〕
西贝子:(醉眼矇眬地要向外走)这是……哪儿?送我……回去。今天是…
…什么酒?我好像……没喝多少,怎么……这么晕?
邢如苟:(轻声地)你没喝醉,现在是我醉了,醉得不能自已……
西贝子:(笑骂)你……好坏。
邢如苟:(嬉笑)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手向西贝子饱满的胸部伸去),今
天让你看我坏得多厉害。
西贝子:(打开他的手,挣扎着站起)去你的……送……我回去。
邢如苟:(从后面抱住西贝子的前胸,发疯似的揉捏,口中胡言乱语)我爱
你,我想你,我要吃了你,今天你让我睡了吧。
西贝子:(惊醒,使劲摔开他,柳眉倒竖)姓邢的,你放尊重些,别动手动
脚。
邢如苟:(先是一惊,接着冷笑)你一直拿我当猴耍,用我刺激那小子,当
我不懂么?我知道你和那小子睡过了,你得补偿我。
西贝子:(气得发抖,愤怒地)你……谁像你那么龌龊?
邢如苟:(气急败坏地)你装什么正经!女作家?女作家你当我就没玩过?
女作家给我当包二奶哩(拉开皮包,拿出一张纸摔在西贝子面前),给你开开眼
界,她比你怎样?文坛上大大的有名哩。我送她一本书稿,她给我睡一年哩。
西贝子:(瞥一眼地上的合同,大惊)你……她和你也订过这东西……你竟
然拿给我看,你无耻。
邢如苟:(狰狞地)哼,现在合同过期了老子想睡她,她也得给我睡。否则,
我给她张扬出去,让天下人看看这只凤凰是什么变成的!嘿嘿,告诉你,今天依
了我,我不让你吃亏,否则我也可以叫你身败名裂。老子哪一点不如那个打工仔,
你竟然心甘情愿给他睡不给我睡。
西贝子:(杏眼圆睁,大怒)你当姑奶奶是什么人,姑奶奶可以喜欢谁就跟
谁睡,但不是卖×的。想睡找你妈、找你妹子去……打工仔怎么啦?他哪一点都
比你强,干这事都比你强百倍。我就跟他睡了,怎么样?
邢如苟:(凶相毕露,猛扑过去)臭婊子,老子今天整死你。
〔西贝子小姐情急生智,拎起桌上的热水瓶向邢如苟砸去。热水飞溅,邢如
苟捂住下身跺脚哀号。西贝子小姐踉跄着夺门欲逃,却被邢如苟用烟缸砸中头部,
昏厥过去。邢如苟正欲继续行凶,保姆回来了,遂仓皇逃逸。〕
画外音:西贝子小姐不久就受到了邢如苟的恶意报复,他盗用西贝子的名义
非法出版淫秽小说,企图毁坏西贝子的名誉。西贝子小姐没有想到的是去年夏天
碰到的那桩“乌鸦变凤凰”的文坛丑事,身边的这位“掰洋腚派”人士竟也是其
中一个无耻角色。她一直替人保守着这个秘密,但这个秘密恐怕最终是要见天日
的。
〔幕闭〕
唐娜,是唐娜。这是唐娜发来的。原来神秘的电子邮件一直是唐娜发的,原
来“卿卿小姐”就是唐娜。狗日的高桂林,卑鄙、下流、无耻……可是,可是神
枪手“卿卿小姐”怎么会是唐娜自己?那么乌鸦又是谁?
文亦凡正想得头昏脑涨,屏幕上照例又慢慢冒出一句:
亦凡,现在该知道“百变女作家”是怎么由乌鸦变成凤凰的了吧?
文亦凡如梦初醒:天呵,乌鸦原来竟是曲菲。迫不及待地拨通电话,劈头就
道:“‘卿卿小姐’,你蒙得我好苦啊。”
唐娜幽幽道:“你还记得打电话给我?现在明白了?”
自从文亦凡与向浅吟来往后,与唐娜的联系少了。文亦凡歉然道:“唐娜,
我怎会忘记你。”回到刚才的话题,“我还是有些不明白,这一切你为什么不跟
我讲,发什么邮件,弄得神神秘秘的,吓死我了。”
唐娜笑了起来:“你就这胆子?要不就是你心中有鬼,不然你怕什么?”
文亦凡不悦道:“凭空给你来这么一封没头没脑的邮件,你吓不吓?”
唐娜叹了一口气,道:“你哪里知道我的苦心。我问你,你每次到曲菲家里
去干什么?我叫关鹏问你都没问出来,准没好事,跟她上床了吧?”
文亦凡急道:“胡扯!现在我也不怕告诉你,曲菲要教我报纸编辑知识,每
周星期天约我去她家排版编稿,我不便推辞。”
“她还能教你?”唐娜鼻孔里“嗤”了一声,“她也就是个三流编辑的水平
吧。以前我还纳闷,她那版面有时排得格外精美,有时排得十分蹩脚,不像是出
自同一人之手,现在明白了,那蹩脚的版面自然是你没去时她自己搞的。”
文亦凡道:“我知道她是利用我,但我不好说破。”
唐娜问:“这么说,她这编辑一直是你当的?那她给你什么回报?”
文亦凡道:“一来她是我们系统行业报的编辑,我不能得罪她;二来是她路
道粗,帮我发了不少新闻稿,我不好意思拒绝她;三来我很推崇她的‘百变笔法
’,以为她只是缺少美工基础,又想挤出时间写作的。哪知道……唉——”
唐娜笑道:“和我预料的差不多,我一直担心你也和她签个合同,把自己卖
了。”
文亦凡想起最后一次见曲菲的情景,心有余悸,仍有些不能置信:“曲菲真
是那样的人?你干吗不早告诉我?”
唐娜叹了口气,道:“‘曲百变’确实是这样变成‘凤凰’的,我那活报剧
只写了两个场景。那次网络大赛临近颁奖时,我从一位熟识的主编(就是剧中那
位贾主编原型)那里无意中得到这个秘密的。获得‘神枪手’美称的‘卿卿小姐
’就是这位闻名遐迩的‘曲百变’。她知道我了解了这个秘密,将大赛奖金退还
给我,苦苦哀求我为她保密。我知道,这种事一旦公之于众,她脸皮再厚也活不
下去的,所以我不能明着告诉你,又担心你上她的当,就用这种方式提醒你。我
用‘卿卿小姐’之名也是为了引起你的警觉。”说到这里,唐娜幽幽道,“再说,
我直接告诉你,你哪里肯信?还以为我在争风吃醋哩。我答应过曲菲,为她保密,
自然不能食言。现在已经不成秘密了,我才能向你明说。”
文亦凡心中感动,尴尬无语,陡然想起在莲花池公寓赏莲时,曾经看到过高
桂林从那栋公寓的楼洞里走出,一下子全明白了。想起曲菲的端庄娴雅,仍是不
能和剧中的乌鸦等同起来。半天才道:“难怪曲菲能写出各种风格迥异的作品,
‘百变笔法’原来如此。只是这件事现在是怎么捅出来的?”
这一提,唐娜愤怒了:“高桂林这狗日的逃出去一阵子,钱花完了,就跑回
来敲诈曲菲,曲菲没那么多钱,他就把那份合同复印了几份寄到曲菲的单位去了。”
文亦凡也气炸了肺,骂了句“衣冠禽兽”,问:“那抓住他没有?”
唐娜恨恨道:“他迟早跑不了。”
文亦凡道:“怪不得那天编辑部的人一脸古怪的神情。这么说,安教授的质
疑文章不是她自杀的直接原因了?”心下寻思,那天那些人大概是把安靖当成了
与曲菲签过合同的某主编或某作家了。
唐娜道:“编辑部的人与曲菲是同一个单位,对此当然讳莫如深了,所以安
教授不必为此自责。你快告诉他真相,不要让他再背着包袱了。”
文亦凡沉重地叹息了一声,不说话。
唐娜知道他心里难受,转了个话题:“亦凡,心情不好,出去透透气吧。我
明天去北京,顺路到山东、天津、W 省、T 省转转,你能请假陪我去吗?”
文亦凡苦笑道:“我哪有你那么潇洒。我倒是很想去T 省的,亲眼看看那到
底是一方什么水土,竟能同时培育出文僧、文隐两个杰出人物。”
文亦凡连夜打电话告诉安靖这一切,安靖听得目瞪口呆,道:“竟然还会有
这样的事?简直成天下奇闻了。”包袱虽然卸下了,安靖的心情仍很沉重,“文
坛,文坛……唉——”
文亦凡安慰道:“这毕竟是少部分现象,文坛的主流仍然是健康的,积极的。
文尼风紫袖、文狂古尤今、文姑秋伊人、文侠谢千里、文僧了一、文痴师桓、文
傻老夭……”他随口报出一大串活跃在现今文坛的作家,又道,“还有您,你们
才是当今文学的主流。那些不健康的现象权且当做是文坛感冒了吧。”
安靖道:“可你别忘了,感冒有时是各种病症的引子,文学家应是诊治社会
精神疾病的良医,如果自身得了感冒不及时治疗,会诱发各种并发症的。”
文亦凡心中倏地跳出“文贼”的影子,一下子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放不下
“文贼”,原来自己一直有意无意地酝酿着一部作品。放下电话以后,不禁独自
出神:你算什么?一个文坛小卒,你也想做医治“文坛感冒”的良医么?笑话!
你对文坛有多少了解?谁又把你当回事?还是省省吧。
文亦凡和向浅吟终于有了第一次牵手。
星期天,两人约好去福州路逛书城。那天,正好有一位足球明星在书城签名
售书,人挤得很,文亦凡怕挤散了,就很自然地抓住向浅吟的手,牵着她走。向
浅吟先是一惊,轻轻挣扎了一下就不再拒绝了。偷眼看文亦凡时,一副神态自若
的样子。她不知道文亦凡此时已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见她不再挣脱,心中一阵
狂喜,一股幸福感流遍了全身每一个细胞。
牵手,对于都市男女来说,初次见面就牵着手走也不稀奇,而对从农村来的
文亦凡和向浅吟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一天,除了中午吃饭,
他们的手基本就没松开过,连看书也是一只手翻,两个人看,边看边谈论。直到
遇见了沈燕云,向浅吟才不好意思地把手抽了回去。
沈燕云在三楼的音像柜里选听新上柜的专辑。她戴着一副耳机,两腿有节奏
地轻轻抖动着,正在自得其乐,就看到文亦凡牵着向浅吟的手走了进来。惊喜地
叫道:“文大哥、表姐——”见向浅吟害羞样子,取笑道,“好啊,表姐,我问
你和文大哥怎么样了,你还瞒我,怪不得不肯搬到我那里住,原来你们已经……
啊——哈——”
向浅吟涨红了脸,啐道:“死丫头,你别乱说,我和文大哥刚刚才……”却
是越解释越说不清。
文亦凡怕向浅吟难堪,连忙道:“刚才人多,我怕浅吟走散了,就拉着她。”
心中奇怪沈燕云变得更不像从前了。
沈燕云挺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笑道:“什么年代了,你们还害羞?早流行‘
只求曾经拥有’了,从你们牵手的方式就看出你们是在求‘天长地久’,都让我
嫉妒了。”
向浅吟怕她再说下去,连忙打岔:“你不在家待着,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你们的咖啡屋筹备得怎么样了?”
沈燕云摘下耳机,道:“差不多了,这不,我来选背景音乐。关鹏到南岭我
爸那里取经去了。”
文亦凡觉得她的话有些不通,笑道:“关鹏取经找错对象了吧,应该是找你
妈妈才对。”
沈燕云莞尔一笑,眨眨眼,神秘兮兮地道:“我妈哪里懂得‘鸳鸯蝴蝶坊’
的经营之道,我爸才是正主。嘿嘿,我们的咖啡屋算是我爸的分店吧,名字就叫
‘新鸳鸯蝴蝶坊’,我也将正式成为店员了。”她叹了口气道,“万事天注定,
千般不由人。命该如此,我最终还得走这条路。”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文亦凡一眼,
目光碰撞的一刹那间,文亦凡似乎又看到了昔日那个小燕子,心中一颤,急忙转
过脸去。
与向浅吟牵手之后,文亦凡一直沉浸在幸福中,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竟
有情窦初开时的那种感觉。沈燕云的身影在他的心中终于慢慢地淡去,但感觉里
还是有一些缺憾。要是沈燕云和向浅吟合二为一那该多好!可人生哪有这么完美
的事,他下决心把沈燕云从心底里彻底抹去。第二天下班后终于做出决定:把那
本诗稿销毁,彻底清除这个心理障碍,也免得日后引起向浅吟的误会。
坐在办公室里,拿出那本诗稿,最后一遍翻阅,不知不觉就回到了与沈燕云
相互交流的那段日子。沈燕云的清姿倩影又浮上心头,竟是割舍不开。闭上眼睛
慢慢地回想与从前那个小燕子在一起的那一幕幕,自欺欺人地想,也许这是最后
一次回忆了。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连向浅吟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自从昨天文亦凡主动牵了她手之后,她心中也做了个决定。其实这个决定早
已下了,只是隔着那么一层障碍,自己没有发觉而已。既然心中明白了这一点,
就巴不得时时刻刻待在文亦凡的身边。今天一下班就直接赶来了,想给文亦凡一
个意外的惊喜。
向浅吟走进文亦凡办公室,叫了一声“文大哥”,就感觉不妥。自己始终改
不了称呼,那层隔膜依然存在。她暗暗责怪自己,应该忘掉过去的他,一心一意
地待眼前这个真实的人。她甚至觉得有些对不起文亦凡,想再叫一声,却不知叫
“文大哥”好,还是“亦凡”好——“亦凡”她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的。见办公
室门虚掩着,就索性推门而入。
文亦凡正闭着眼睛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什么东西,向浅吟又叫了一声:
“哎——”拍了拍桌子。
文亦凡这才惊觉,猛地睁开眼,吃惊地叫道:“浅吟?”
向浅吟笑盈盈道:“怎么,不欢迎?你在看什么呢?”
文亦凡这才反应过来,惊惶失措地说:“没看什么……我……没看什么。”
慌忙要把诗稿收起来。
向浅吟疑惑道:“你怎么啦?看的什么?给我看看行么?”故意取笑道,
“莫不是别人写给你的情书?”
事已至此,看样子是遮掩不过去了。文亦凡只好把诗稿递给了她,嗫嚅道:
“浅吟,你看了别生气,听我慢慢解释好不好?”
向浅吟心里“咯噔”一下,脸色一下子白了。狐疑地接过诗稿,一看扉页上
那首“既非前世伴,何必此生逢?夙愿成一梦,深情仍独钟”的题诗,头脑一阵
眩晕。
文亦凡担心地扶住她道:“浅吟,你听我说……”
向浅吟伤心欲绝地摔开他的手,一言不发,继续往下翻看,表情急剧地变化,
文亦凡几乎不敢看她的脸。
办公室里静静的,只剩下向浅吟翻动纸张的声音。这十几分钟的煎熬对文亦
凡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
总算听到向浅吟开口说话了。她显然在拼命抑制自己的情绪,面无表情地说
:“好,现在听你解释吧,我很想见识见识你编故事的本领。”
向浅吟这一说,让文亦凡心灰意冷。看样子要让向浅吟相信他已是难上加难
了,刚刚得到的幸福转眼间又要灰飞烟灭。到了此时,文亦凡反而没了顾忌,道
:“浅吟,我知道很难让你相信我。是的,我对不起你。我心里的确牵挂着一个
人,一个与我有过心灵交流的人。你可能无论如何也猜不到她是谁。”
向浅吟静静地看着他。
文亦凡吁了一口气,道:“她是你表妹沈燕云。”他把如何替关鹏代写情诗
的事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最后道,“事情就是这样子,我也不想求你原谅。是
我对不起你,但不论你相信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也是真的,没有欺骗你。”
向浅吟咬着嘴唇问:“你……你说你是替关鹏写的,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文亦凡苦笑道:“反正事已至此,我也不怕告诉你。我不甘心为人做嫁衣裳,
第一次写诗的时候留下了我的名字,希望你表妹能看懂,又害怕她看懂,可她最
终还是没有看懂。那是一首藏头诗……”翻开那首诗推给向浅吟看,正是那首
“文雅诗清识者稀,亦曾苦苦觅钟期。凡尘谁与同折柳?写就人间一段奇。”每
句开头第一个字连起来就是“文亦凡写”。
向浅吟的表情急剧地变化着,忽然伏下身,头埋在臂弯里抽泣起来,肩头剧
烈地颤动着。
文亦凡道:“浅吟,我也不想骗你,我心中一直忘不了从前那个小燕子,但
不是你现在的表妹。现在的小燕子似乎变了……我们的关系随你怎么处理吧,我
……等候你的裁决。只希望你不要把真相告诉小燕子,否则她会很伤心,都是我
骗了她。不过我看她现在蛮幸福的。”
向浅吟的情绪依旧很激动,看样子一时平静不下来。文亦凡不再言语,默默
地坐在那里守着她。
过了许久,向浅吟慢慢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泪眼蒙胧地望着文亦凡。文
亦凡满脸痛惜怜爱地望着她。她想说什么,动了动嘴,欲言又止的样子。平静了
一下,像是做了个很大的决定,掉过脸去,道:“你……明天下班,到我那儿…
…去一趟,我给你回话……”她随手抓起桌上的纸笔留了个地址。
文亦凡无言地点点头。
向浅吟临上车的时候,深情地望了一眼文亦凡。文亦凡觉得那一眼充满了复
杂的情愫,看不透,说不清。
九点多钟的时候,唐娜打来电话,说:“亦凡,我现在在山东泰山脚下。你
猜我看到了谁?”
文亦凡这时心中酸楚,哪里理会她看到谁?随口应答:“哦,啊,谁啊?”
心又回到了向浅吟身上。
唐娜道:“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是谁,是‘脱女郎’。嘿嘿,没想到她这样
修炼‘脱功’的。”
几天前,唐娜去了青岛《生活万事通》编辑部。中午,副主编杜瞳约来几个
同道,在香格里拉大酒店热闹了一番,出门时,见门口围着一群人指指点点说什
么。透过人缝看去,只见一位穿白衬衫、黑西裤、黑皮鞋的帅小伙子跪在一张报
纸上,面前放着几枚硬币。看那样子,不像是寻常的乞丐,几个人便都好奇地挤
过去看个究竟。
唐娜挤到最里面,走到跪地者面前,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小伙子道:“我是刚进公司准备做业务员的,要成为正式员工必须经过一系
列培训。当街跪着乞讨是公司的培训项目之一,目的就是锻炼‘厚脸皮’。”
唐娜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问:“是公司逼你这样做吗?”
小伙子摇摇头道:“这个培训项目是由员工自愿选择的,公司不会开除不接
受此项培训的员工。我们是要看自己能不能承受这种常人难以忍受的压力和挑战。”
“你们?”唐娜这才发现每隔百余米,就有一个小伙子或者姑娘跪着,一眼
望去,大约有十来个。
杜瞳插上来问:“如果此时被你父母看到,你会怎么样?”
小伙子回头指着玻璃窗里面来回穿梭的酒店服务员,道:“我会告诉他们这
是我的工作,我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看样子,他已经跪了很长时间了,只得
了两块钱,见不远处的另一位手里已经有了十多块,要起身离去了,不禁有些着
急,用渴望的眼神看着唐娜道,“大姐,下午四点前,我们必须回公司,车费和
晚餐费大约需要五六块,如果大姐觉得我可怜,就施舍五块钱,我就可以走了。”
一个年轻的女士在前边不远处来回逡巡,小伙子一努嘴:“喏,她就是我们
公司的总监。”
唐娜拿出十元钱丢给小伙子,向那女总监走去,出示了采访证。
女总监介绍道:“俗话说,‘脸皮厚厚,吃得够够’。李宗吾的厚黑学你知
道吗?要干成一番事业,第一就是要脸皮厚。让员工在最繁华的街道上当众下跪,
就是让他们把‘不好意思’跪掉,敢于面对客户。刚毕业的大学生,经验少,面
皮薄,自尊心强,很难适应激烈的竞争环境。这种魔鬼训练,能短期内提高他们
的业务素质。”
唐娜问:“他们都是自愿的吗?”
“那当然,我们不强迫员工,那会违反《劳动法》的。”女总监一指远处道,
“你看,我们这个训练方式还被人盗用移植,训练下贱无耻呢。”
唐娜踮起脚尖,向远处看去。天哪,那边地上跪着的竟然是“脱女郎”花无
叶。唐娜踌躇了一下,没走过去,拉过杜瞳低语了几句,杜瞳就让一位同来的记
者上前询问。
花无叶打扮得十分性感,双膝跪地,面前放着一张木牌和一本书稿。木牌上
写着两行醒目的字:
行之于世显于世,
脱之于人胜于人
——脱女郎宣言
她身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记者上前与她攀谈起来:
“……”
“你为什么也要当街下跪,当众展示?”
“不行吗?这本身就是一种行为艺术。”
“这就是你说的‘行之于世显于世’?”
“大丈夫行于世谁不想显于世?我一个小女子尚有勇气,难道你不想出名?”
“我想啊。可君子爱名,显之有道。不像你这本小说《脱》,笔法和内容均
似脱胎于别人。”
“‘脱之于人胜于人’——抄袭又怎么样?我抄得比原著还要吸引人。”
“哦?”
“因为我的脱衣笔法比她们更高明啊!谁见过我这样修炼脱衣神功的?”
……
唐娜兴致勃勃地说了半天,却听不到文亦凡热烈的反应,高涨的热情一下子
冷落下来,幽幽道:“你现在有了她一点儿也不记得我了,跟我说话都没兴趣是
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文亦凡一惊,这才从向浅吟的幻影里回过神来,苦笑一声道:“我和她已经
结束了。”
文亦凡一夜辗转难眠,次日上班,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坐在那里看着窗
外发愣。那本诗稿还放在台子上,销毁它已没有任何意义了。午饭也没胃口吃,
好容易挨到四点半下班了,才神情委靡地爬上了一辆公交车,向向浅吟的住地驶
去。
向浅吟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自己买了一张拷贝台,公司活儿少的时候就在
这里赚外快。原先沈燕云和她一起住,沈燕云结婚后,她就单独住在这儿。在没
有和文亦凡确定关系之前,她一直没有告诉他住址,也不准他到动画公司来找她。
她是属于农村那种传统的稳重型女孩,轻易不肯做出表示的。这也是她吸引文亦
凡的魅力之一。但这一次不知道她为何一反常态,要分手时却让他到她住的地方
来。
向浅吟住的地方靠近外环线,这里的住户都是原先的农民。他们的房子都是
新造的楼房带院子的,很宽敞、很利亮、很安全。房租也很划算,每月才三百五
十元。加之交通便利,到动画公司也就一部车,所以向浅吟宁肯每天坐一小时车
也要住到这里来,碰到晚上加班赶卡时才偶尔住在公司的集体宿舍里。
文亦凡下车后,就寻着门牌找过来。迎面来了个阿婆,急忙上前问讯。阿婆
用手指着前面一座三层楼房的院落说,就那里。他心情有些紧张惶恐,脚步也沉
重起来,慢慢地向那排楼房院落走过去,仿佛一个被告要去接受法官的裁决,心
中忐忑不安。
远远传来一阵琴声,清脆、欢快、流畅,宛若一股股清泉相继聚拢,竞相奔
流。听来清韵悠扬,宛若行云流水,令人心旷神怡,居然是古琴曲《高山流水》。
这是文亦凡很喜欢的曲子。当年落魄时,晚上常常暗下灯,反复听这首曲子的录
音。现在重听旧曲,感伤不已:人生易老,知音难觅。唐娜知我爱我,我却无法
接受她;小燕子与我心灵相通,却又似乎不是曾经相识的那一个,何况又另有所
属;向浅吟呢?我真的爱她吗?我是不是只把她当着合适的伴侣,而非理想中的
爱人?与何素芹婚姻的失败是不是已经让我对待感情问题变得世俗现实了……文
亦凡脑中一片乱麻。
古琴曲已近尾声,本当收弦,却调门一转,又从头弹起。文亦凡已走到那幢
楼院前,发觉琴声就是从这里发出的。他心头涌起一股凄凉:知音、知音,我若
是俞伯牙,却不知何处可以摔琴。心中苦笑:这家主人弹得可真是时候。
看清了门牌号码,文亦凡确认没错时,才慢慢走进了院子,不知向浅吟住在
楼上还是楼下。楼下东西两间耳房,琴声从西面那一间传出。文亦凡轻轻走过去,
打算待主人停一段落时询问一声,否则这么冒冒失失走上楼,会惹人疑心的。
琴声忽然高亢起来,如激流洄澜,漩涡环生,浪花飞溅,正是钟子期云“美
哉,汤汤乎!志在流水”那地方。文亦凡走近门口站住,不觉惊异非常:简单整
洁的室内燃着一支细细的香,冒着淡淡的烟。向浅吟身穿一件素净淡雅的旗袍,
十指如葱,满脸含笑,正在轻松自如地拨着琴弦,见文亦凡站在门口,笑吟吟地
看着他,也不招呼,仍旧顾自在琴弦上挑、拨、勾、弹、抹。左手轻盈地来回抚
动,右臂则优美地上下起伏,身子也随之波动与旋律融为一体,间或抬头笑看文
亦凡。
文亦凡愣愣地看着她,如在梦中。
一曲既终,向浅吟意犹未绝,又从头转调,只是努嘴示意文亦凡进来坐在她
身边。
文亦凡弄不清她的用意,不好打断她,便轻轻地坐在离她远一点儿的地方,
听她继续弹奏,心中暗暗惊异她的琴艺竟如此高超。沈燕云说她自幼从祖父习琴,
原以为也不过像他一样会弹弹风琴,拉拉二胡之类而已。
这古琴又叫七弦琴,原是最悠久古老的民族乐器,清雅、古朴、淡逸。弹奏
此琴有很多讲究,向有“六忌、七不弹、八绝”之说。“不焚香不弹、不遇知音
不弹”即其中的两条,可见其难度。因而传播范围十分狭小,以至于很多人不知
古琴为何物。
文亦凡沉迷于古人的流风遗韵中时曾十分向往焚香抚琴的风雅,只是无处可
学,只能在录音机里体味乐曲的意境,再也想不到一个普通的现代农家女子竟会
深谙此道,不觉慢慢地沉浸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向浅吟两手一划一扬,右手在空中划了个优美的弧线,一顿,
凝在空中,结束了弹奏。
余音袅袅,余韵悠悠。
文亦凡刚想说什么,向浅吟扑在琴上,抽泣了起来。文亦凡心慌意乱,忙道
:“浅吟……”
向浅吟却慢慢抬起头,用手绢擦擦眼,整了一下旗袍,朝他微笑道:“亦凡,
你说我穿上旗袍和我表妹比哪个漂亮?”
这声“亦凡”让文亦凡感觉他们之间忽然什么障碍都没有了,她以前一直叫
他“文大哥”的。他弄不清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后面的话却又没头没脑,不
知是何用意。文亦凡如坠五里云雾之中,惊疑不定,老实回答:“各有千秋。她
清纯,你端庄。她像一首诗,浪漫;而你像一篇散文,淳朴。”
向浅吟娇嗔道:“我就一点儿不浪漫?”
文亦凡道:“浅吟,你都把我搞糊涂了。”
向浅吟嫣然一笑,说不出的妩媚:“我就演绎一回非常浪漫的传奇给你看。”
她从琴底抽出一本东西来,微笑着递过去。文亦凡疑惑地接过来,只见封面
上用娟秀的笔迹写着一首《钗头凤》词:
无言语,思何去?那男儿在相邻处。黄昏近,人心闷。燕儿归窝,我心偷忖。
恨!恨!恨!真情露,能谁诉?七弦弹破相思苦。红颜嫩,添新愤。万般无奈,
且收余愠。忍!忍!忍!
文亦凡惊叹于向浅吟的古诗词功底,心中已料到什么,却不敢相信。继续往
下翻看,顿时惊奇不已——竟也是他和沈燕云的诗稿合集。文亦凡惊异道:“这,
这,这是……怎么回事?”
向浅吟笑道:“你也看看我表妹给你的第一首诗,不过不是藏头格,而是首
尾格。”——那首“向晚意不适,弃车登古亭。独怜小诗好,无人伴浅吟”,首
尾三个字连起来竟是“向浅吟”。
文亦凡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惊喜地双手抚住向浅吟的肩膀,话不成句:
“你,你,真的是你?”原来沈燕云的情诗竟也是向浅吟为她代写的。
向浅吟轻轻地偎进文亦凡的怀里,幸福地说:“我昨天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
并没有白等,到底等到我要等的人。”
文亦凡喜不自胜,只道:“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不早说?”
向浅吟道:“昨天一晓得真相,你知道我多激动,多高兴?我欢喜得只知道
哭,差点没晕过去。本想马上告诉你,那样是不是又太简单,太浪费我们这段奇
缘了。我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后来我才做了个决定,让你今天到这里来,我给
你个天大的惊喜。”
文亦凡当真惊喜交加,紧紧地抱住向浅吟。以前关于关鹏和沈燕云之间的种
种疑虑到此都有了答案。
他们相拥了很久,文亦凡心中涌起一股冲动,道:“浅吟,我,我好想写一
首诗,真的好想,现在就写。”
向浅吟柔情地望着他,从身后摸过纸笔。文亦凡一手揽着她,一手把心中跳
动的几句诗写下来:
原是为人作秀,不禁身陷情天。红绳错结苦难言,万缕情丝难剪。
向浅吟偎着文亦凡道:“这是《西江月》的曲调。亦凡,下半阕让我来填好
吗?”
文亦凡点点头,把笔给她。向浅吟凝思有顷,一挥而就:
只道知音永绝,谁知天赐奇缘。拨开迷雾见晴天,喜识庐山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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