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中蠢蠢欲动的温情
乔安的目光扫过他两鬓渗出的点点白发,及他眉间的两道深深的纹路,“他还
是那样爱皱眉啊。”她想。那个在灯下看书的青年的影像盖住了眼前这个人──深
深地皱着眉头,不停地在一个小本子上记着笔记。“你看的是什么书?”她好奇,
翻过书的封面,《资本论》三个字赫然在目。她吐吐舌头,把书推还他。你哥哥能
看懂那本书啊?她有些敬畏地问思齐,“啊,他总在看书。”思齐心不在焉地回答,
她正在灯下细心地用蜡光纸刻一张“三忠于”的刻画。那时候,乔安和思齐都是闲
荡在家的小学生,每天的作业是抄五条红宝书上的毛主席语录。而他,下乡在即。
她感觉到胸中蠢蠢欲动的温情。“这么多年了,你过得好吗?”她轻轻问。
“不管再过十年,二十年,我总要再见你一面,我总要再问你几句话。”她给
他最后一封信中的这几句话连同他对她的歉疚,这些年总在心头挥之不去。“何谓
好?何谓不好?我做的是我喜欢做的工作,我生活无虞、衣食无忧,应该说好。乔
乔,”他深深地望着她,“我知道我伤你很深,我很抱歉。这些年来,我总想有一
个机会,能与你披肝沥胆地谈一次。”
管不住的眼泪滚滚流下让她气恼,她双手支额挡住眼睛,委屈如洪水决堤。
“是吗?”她冷笑,却管不住嘴角的颤抖。
“乔乔,很多事情,解释起来并不轻松。若不是对你负疚太深,一些往事,我
是永不想再提的了。当时,我自己的痛苦与狂乱是那么深地刺激着我,我没有去体
会你的痛苦。我很自私、很怯懦,对此我没有遁词。但是,请相信我,我没有想到,
那一天的事,对你会有那么重的分量。”
那一天的事──不错,那曾是她一遍遍回想在脑子里背熟了的,但是这几年来,
它已经变得多么遥远了啊。那一天的事──
那一天,是下午。天空是浅蓝色的,明净透亮。几朵轻飘飘的云彩白得像雪。
就在学校西南角外的那一大片开阔地上。地上是一片的绿:树木、麦子、蔬菜,还
有缀着野花的青草地。嫩绿、翠绿、青绿,深的绿浅的绿交织在一起,让人的眼睛
那么舒服,那就叫心旷神怡。他拿着一架海鸥120 的相机给她拍照,他拍得好快,
根本容不得她做表情或者摆姿势,噼里啪啦,一卷胶卷就照完了。她只顾笑,没命
地笑,笑得昏天黑地。“有你这么照相的吗?”她大笑着抗议。“照相就得这么照,
这才叫自然。”他微笑着回答。拍完照片,他们──她和他,就坐在草地上随意聊
起来。他对她说起“美国之音”的各种节目,而她,并没有听进太多,她出神地看
着他嚅动着的嘴唇,“原来嘴唇可以有这样的魅力,”她想,“为什么从未注意到
他的嘴形竟长得这么生动?”
他来看她让她喜出望外。那是1980年暑假。1977年她考进这所北方的大学,快
要毕业了,暑假,她没有离校。而他,硕士研究生即将毕业,正面临抉择。多年来,
他们偶尔通信。两所大学所在城市相距并不远。
一只狗在原野上飞快跑过,进到原野中间一栋独立的土屋中去。她往他身边靠
近了些。“害怕了?”他很自然地揽住她,她望向他的脸,看到的是温和的笑和眼
神中的一点儿跳跃不定。他在她的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无论她后来怎么想,也没想明白这一吻在她身上起了点什么化学变化。可是当
时她的脑子里还来得及想起“初吻”这个词。这是我的初吻。她想。他吻我了。她
想。她感觉到身上像是在燃烧着。
他很快就放开了她。“刮风了。”他说,“可能有阵雨。”的确,刚才还那么
明朗的天开始聚起乌云。
坐在地上,面前的草地像是广阔无垠。“在北大荒,我也常常这么坐着看草地。”
他说,眼睛里也浮上了一片阴云,“那时想再上学的愿望是那么地强烈,我望着那
无边的草地,常常有穿过它、越过天边的冲动。我想,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混蛋
的地方。”
“你会这么想吗?”她漫不经心地问。一转头,看到的是一张阴鸷的面孔。
这不是她想谈论的话题。她还沉浸在刚才的柔情蜜意之中。她还感觉到身上的
燃烧。但是天上的乌云越聚越多,风也越刮越大,眼见就要落雨。他一跃而起,一
把拉起她,“快跑吧。”他笑着喊道。
在跑到那座独立的土屋跟前时,他们的衣服几近淋透。他们互相望着,哈哈大
笑。
小屋的旁边有一个草棚,一只毛驴拴在里面。他们也挤了进去,这时候,已经
是倾盆大雨。
狗从小屋里出来,冲着他们汪汪地叫。就是刚才穿过原野的那只狗,是只黄色
的土狗,个挺大。她害怕,往他怀里缩。这时一个老人站到了狗的后面,“回去,”
他弯腰拍拍它。“进屋去坐吧。”他邀请他们。
外面看去破败的土屋里面却出乎意料地整洁。没有此地老百姓的平房通常使用
的土炕,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只摞在一起的大木箱子。但是墙壁却很白,
用石灰刷得雪白;地面是水泥地,抹得十分平整光亮。对于独立在原野当中的这座
土屋,是令他们难以置信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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