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苏蕾的信(2)
苏蕾:
你好!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真慢,回过头一看,还是很快,我到这里已经一年
多了。
你已经上中学了吗?你说,你还是学校革命大批判小组的成员,都批判些什么
呢?
我交了一个小朋友,是一个同你一样大的女孩子,叫桂兰。她永远是那样的和
善温顺,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意。但是她很苦。她是一个童养媳,到婆家来的时候
才四岁。每天要干很多活,不光要干田里的活,还要干家里的活,从天刚亮干到天
黑。这也不算什么,这里的女孩子都是这样干活,问题是她的婆婆经常打她。我们
总劝她,你跑回你的娘家去吧,为什么要在这里受气?她总是很温和地说,跑回去
也是没有用的,爸爸妈妈也会打,会把我赶回来。我实在很不懂,怎么这里会有这
样的风俗:把自己女儿小小的就给人家做童养媳,再把别人女儿小小的买回来做童
养媳。如果是怕娶媳妇花钱,反正你也要卖女儿,不是一回事?为什么要在这么小
的时候交换?让女儿在自己身边长大不好吗?我问过一个老乡,他说,女儿总是人
家的人,媳妇是自己家的;女儿不好使唤,媳妇好使唤。在农村,女人简直就没被
当人,是干活生儿子的工具。
刚来的时候,我们干活很卖力气,真是想要改造世界观,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的。记得第一个双抢的时候,有时累得都像要倒下去了,还是咬着牙埋头干。那时
还看不惯一些农民干活滑头,干一会就要直起腰抽一袋烟,或者互相说几句笑话聊
聊天。现在,活还是要干的,但是已经没有那样的热情了。
在邻近插队的知青们开始互相串门。邻队有一个知青叫韩少芜,是一个偷鸡能
手。他说,从鸡窝里逮出一只鸡把鸡脖子一拧往麻袋里一塞,鸡都来不及叫出来。
我劝他别偷老乡的鸡了,这些老乡够穷够苦的。可他嘻嘻哈哈地说,他只偷队干部
家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在同一家偷两只。他常在这邻近的几个知青点转。他
到一个点,那个点的烟囱就冒烟,就有肉香和酒味。他又会说笑话,故事特别多,
所以大家还都挺盼着他来的。
好多知青在谈恋爱了。我们这个点五个人,三女二男,已经谈了一对,还有一
个女生,同邻队的一个知青交了朋友。
有时候我想,我们来接受什么再教育呢?我如果就在农村长大,我是否就能像
这些老乡一样,平静地接受这种生活呢?这是除了吃苦、除了吃饭睡觉就再无其他
内容的生活,这是毫无梦想的生活。老乡们很纯朴,很知足,很劳苦,也很愚昧。
其实他们并不喜欢我们来,这个生产队每人只有七分田,我们来,就要分他们一口
粮食。
也许我是有许多小资产阶级思想。我们这个点有一个叫梅又平的,他应该算是
回乡知青了,他就干得很好,每天都出工,能顶一个棒劳力,挣十个工分。不过,
他现在是不用出工了,成了公社的学习毛著积极分子,经常出去开讲用会,讲活学
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经验;还脱产做了公社的团委书记,革命大批判小组组长。做好
了就可以不做了,这是否也是辩证法?看来,刘少奇说吃小亏占大便宜不是没有道
理。一笑。
邻队有一个知青叫赵一恂,比我高一届,此人称得上是博览群书,很有思想,
附近的知青都很爱找他聊天。
我打算最近回家一趟。
苏 蓓
苏蓓没有回家。回家的,是她的遗书,是她的噩耗。
苏蓓是跳河自尽的。她的遗书只有两行字:我要用滔滔的河水洗去身上的脏污,
还我清白的女儿之身。朱卫东,这个畜生,他玷污了我。爸爸,他必须死。爸爸妈
妈,女儿此生没有求过你们什么,现在求你们了,一定要让那个畜生死,还我一个
公道!
“畜生”是公社革委会主任的儿子,公社的民兵连长。
苏蕾看到了父亲在一瞬间的苍老。平时她们敬畏的父亲,很少同她们交谈的父
亲。父亲哆嗦着手,把电话打到了省军区司令员的家里。
那一段日子,是苏蕾永远不愿回想的伤痛。
看着那个畜生伏法,苏蕾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那是在一个河滩上,群众多得像
蚁群。看到一个人被枪毙,会让那么多人感觉刺激甚至快意。子弹是从那个畜生的
后脑勺打进去的,苏蕾扶着父母,那一刻,她感到了心中的快意,她知道了什么叫
“刻骨仇恨”。这只肮脏的猪,他竟敢强奸将军的女儿!那么美丽那么聪明的苏蓓
竟是因他而死!
从那一天起,苏蕾不再是孩子。从那一天起,苏蕾不再是过去的苏蕾。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