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倾心交谈
坐在宽大的写字桌前,在墨绿色灯罩台灯柔和的灯光下,乔安翻检着她那本小
小的日记本,脸上挂着泪滴。日记本里夹着的那些父母的旧照片,被她一一摊开在
桌面上。
十年的时间过去了。十年里,没有再翻过这个本子。但是,此刻打开它,写日
记时的心情── 一个小小的孩子的孤独、恐惧与无助,仍然能那么新鲜地回忆起
与感觉到。“那种恐惧感”她自怜自伤地想着,“也许在四岁那年母亲去世之后就
有了,只是藏在潜意识里,自己不敢去触碰罢了。”
这是她仅有的几篇日记。她看着5 月29日日期下的那几个字“我什么都不相信!”
不错,那天发生的事,仍然记忆犹新。
轻轻的开门声。乔安回过头去,是杜鹃轻轻地走了进来。“你还没有睡?”她
有些抱歉地笑笑,“朋友请我去参加一个舞会。”
乔安回过神来。她看着杜鹃:一件苹果绿小碎花连衣裙勾勒出纤纤细腰,更衬
出脸上胭脂般的红晕和皮肤的温润新鲜。马尾辫高高地梳在脑后,脚上一双高跟鞋
把她中等偏高的个子又拔高几许,越发亭亭玉立。“她怎么敢这么漂亮!”乔安不
无愉快地想。
杜鹃平时不爱打扮,总是一身普通的衣裤,但是不管穿什么,她的天生丽质总
能脱颖而出。她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乔安心里称之为“贵族气”。
“她像谁?”乔安常暗中揣度,“她的脸上既有爸爸的又有妈妈的影子,却组合成
了一个全新的模样。她好像不是这个家的人。她与我果真是一母所生?她果真是我
的姐姐?”
“姐姐”乔安常咂摸着这两个字的含义,却总是咂摸得不太明白。对杜鹃,她
既倾慕又敬畏,想接近又怕接近,其中还有几许酸溜溜的羡慕或是妒忌,为杜鹃所
拥有而她却从来无从想望的一切:这间漂亮舒适的卧室,如果她拥有,她会觉得自
己是个公主;那个挂满了各式衣服的大衣柜,一人在家时,她把衣服取出来一件件
地在穿衣镜前试了又试──从夏装到冬装,心里编织着一个个故事;这套有大卫生
间和大浴缸、大客厅、书房和饭厅的住宅,让她敬畏而无所适从;而杜鹃相册里一
张张春风满面的照片──在颐和园、北海、香山等等地方的留影,更让她羡慕和隔
膜。杜鹃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在她 ,胆怯与自卑演化成的是矜持与自尊。
坐在床上,杜鹃甩下了高跟鞋,“穿高跟鞋真累。”
“没见过你穿高跟鞋,阿姨替你买的吗?”
“骗来的,我对妈说穿高跟鞋能治驼背。”杜鹃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只好看
的月牙。杜鹃爱笑,特别欢畅的那种笑,如一无遮挡的原野上吹过的春风。乔安觉
得心里有点什么东西被融化了,“她的笑能化去人心中的块垒。”她想。
杜鹃看到了桌上摊着的照片。“谁的照片?”“爸爸妈妈的。”
杜鹃走了过去。她拿起照片一张一张细看着,脸上有些变幻不定。“我爸爸的
相册里有两张与咱们爸妈的合影,是很多人一起照的,人太小,看不很清。”她放
下照片,想说什么又戛然而止。
眼泪涌上了乔安的眼眶。杜鹃看她一眼,低下头去,“你只有这些照片吗?”
“原来妈妈还留下很多书,都烧掉了。”她迟疑了一下,“妈妈还给我留下一
封信。”
“能给我看看吗?”“当然。”
“那是什么?你的日记?”“是。不过几页,小时候写的。”
接过乔安递给她的信,杜鹃慢慢翻看了一遍。“我不知道所有这一切是怎么回
事,”她摇了摇头,眼睛有些湿润,“其实这一年多来,我一直在想着这些事。那
么疼我爱我的爸爸突然就去世了,去世前又突然告诉我,我还有亲生父母,而我生
身父母的身世又是那么惨!我不知道,我……”眼泪顺着面颊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强制着的号啕突然撞开了闸门。相对痛哭中,姐妹俩同时感觉到了一种血肉相连的
亲近。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无声地穿过纱窗,在两个少女的床之间铺下一层白霜。
杜鹃与乔安久久地聊着、聊着,那是她们相见之后的第一次倾心交谈。“乔安,你
的最后一篇日记,5 月29日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那天上午,那天上午我与程湘、思齐约好一起去学校,就在要拐进学校门口
那条上坡路的时候,来了一支游街队伍,走在最前面戴着高帽敲着锣的是程湘的爸
爸。那时正好一群男生从学校拥出来看,围住程湘喊打倒程铠。程湘挣出去看着游
行队伍,突然就唱了起来:我爹爹像松柏意志坚强……几个男生冲过去对程湘又打
又搡。思齐上前挡在程湘前面,叫着不要打人。有个男生说,嘿,地主特务的狗崽
子,一起打。我上前挡在思齐前面,也叫着不要打人,身上挨了好多拳脚。那会儿
倒有一股激情,觉得自己挺勇敢挺义气。这时突然听到王士强说,你也该打,你爸
爸是右派,大坏蛋。我只记得我大叫:你胡说!就记不住是怎么跑回家的。”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爸爸是右派!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右派是一个特别可
怕的名词,比地主走资派都可怕。”
乔安沉默了。妈妈去世之后,她大病过一场。梅姨后来说,可把人吓坏了,高
烧十几天不退,总在昏迷,是猩红热。病好之后,梅姨就带她去了梅西镇。在梅西
镇那两年,她似乎忘记了一切,现在想来并不是。那一场大病是一道记忆的深渊,
把过去隔了开去,因为她怕过去。妈妈对她说过爸爸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工作。梅姨
在梅西镇对别人说,她爸爸是做保密工作的,所以不能带着她。而她,就不问爸爸,
在她的心里,好像是不敢问。不知道那种感觉是怎么来的,也许是在尚未懂事时就
知道了什么,把一种恐惧种在了潜意识里。
沉默了一会,乔安接着说:“王士强喊出那句话,我其实是相信了的。但是我
没有去问大人。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的布娃娃都活了──那是梅姨给我
做的几个布娃娃,一直是摆在床上陪我睡觉的。它们一起张着嘴对我喊:你爸爸是
右派!是右派!我们都不同你玩了。我哭醒过来,一直哭到天亮。”
“如果我知道后来的岁月里右派这两个字将给我带来什么,也许那天我就哭死
掉了。”她说,用几近不可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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