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骗枭(44)
没过多久,进入一个用竹篱笆围成的小院,树木扶疏间两间小小的瓦房。他
再次满意地" 嗯" 了一声后推门入内。
一切都尚未就绪。巧珍正站在一张方凳上用扫帚扫顶棚。见到男人领了一个
捂得严严实实的人进来,赶忙跳下凳子," 还没收拾出来呢,乱糟糟的,随便找
个地方坐吧。"
温秉项透过墨镜注视着这个出落得越发标致的少妇。她变了。原先的鲜活劲
少了,成了正旺得出油的少妇。她高挽着裤腿,露出匀称的小腿肚子,腰上系着
围裙,越发婀娜,似乎比邂逅过的杨金保还受看。
卞梦龙堆出笑脸," 巧珍,你看这是谁来了?"
温秉项摘下墨镜,掀掉围巾。
" 老爷!是您。" 巧珍惶恐地弯下腰。
卞梦龙说:" 老爷看咱们来了,还不好好招待一下。"
巧珍的两只手在围裙上蹭蹭,手足无措。
" 你们谈着," 卞梦龙向局外人般伸出手向两边一让," 店里事多,我还得
回去照顾一下铺面。"
" 你去吧。" 温秉项笑吟吟地向后一摆手。
" 梦龙!" 巧珍惶然叫出了声。
他不以为然地说:" 这房是老爷出钱租下的,屋里的东西是老爷花钱置的,
这地方就像老爷的家一样,咱们得像在老爷府宅上一样好生服侍。" 说完向留下
的二位点头赔笑,拉开门走了。
听到他的脚步声渐远,温秉项回头闩上门,带着一丝笑意脱长衫。
巧珍局促地站着。
温秉项将长衫顺手搭在椅背上,向她走来。
巧珍向后退着,哀告着:" 老爷,房子还没收拾出来。"
" 床不是收拾出来了嘛。" 温秉项说着捉住了巧珍的腰。
此刻,卞梦龙正走在回城的路上。路边仍是男耕女织景象,他却看都不看。
全部是胡扯淡,只有欺凌与被欺凌是真实的。现在温秉项正气喘吁吁地压着巧珍,
巧珍把脸别向一边。没错,由于快意,温秉项会发出一阵狞笑。不知为什么,与
上次让巧珍送参汤后发生的事相比,他这次想来并不太难受。回到布店,他站在
柜台后,神思恍惚。有顾客前来,他又堆出笑脸接待,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辛亥革命后,农历正月初一改称春节,阳历一月一日叫新年。这时,连新年
还没到呢,可有人已忙着办年货了。祥瑞布店这两天来格外忙,卞梦龙自然也跟
着忙活。
温秉项仍是上回的打扮不为人察觉地溜了进来。
卞梦龙见状忙迎上前去,并把他引到了一个无人的柜台前,他斜倚在柜台上,
低声说:" 往后这一个多月,我内人和家人以为我到浙江采办丝绸去了,到春节
前才回来。"
卞梦龙眉心一跳,听他说下去。
" 实际上去浙江办货的是你。" 他看看卞梦龙说," 你跟店里交代一下,找
个人管管事。懂吗?"
" 懂。" 他懵懂了一下," 那老爷您呢?"
温秉项翻了他一眼。
" 明白了。" 他低下了头," 老爷不耐旅途颠沛劳顿,浙江采买一事由小的
代劳了。老爷既已跟家人言明外出,这段时间不妨到小的家中居住,由巧珍服侍
您。"
温秉项拍拍他的肩,把围巾往上一拉走了。
次日,温家门口演了出小戏。温李氏站在院门口招着手,温秉项乘车说是去
火车站赶火车。夫妻俩就这么分了手。马车向东走了一段突然掉头奔了西,去了
西郊的那处小院,巧珍已在此恭候。当卞梦龙上了火车沿沪宁线往东去时,温秉
项正趴在床上,巧珍在给他捶背。
对于卞梦龙来说,到杭州采买丝绸不是什么困难事。他在这里上学时就知道,
杭州丝绸在唐代即享有盛名,宋时设有织造府、染织局,明清又设立了规模很大
的丝织工场,因而素有" 丝绸之府" 之称。那时,他是从纯美术的角度来欣赏这
些绫、罗、绸、缎、锦、纺、络、绡、纱、绨、绢、绒的。他曾那么热爱它们上
面织上的飞鸟和恣意奔驰的兽类、神态各异的人物,静中有动的山水。而此番来,
他是个商人,是个有意戴绿帽子的怀有异志的人。一切绮丽生辉的鉴赏要求都已
化成烟云飘散,他和当地绸庄的商人只谈一件事——实惠。哪怕你是星光缎,轻
手一扬,宛如群星落地,满室生辉,而我首要考虑的是它在无锡是不是有销路,
能不能赚出差价来。
在杭州期间,他遇到了沈知祥。他留校当助教,除偶尔搞搞女人外,仍把西
洋画作为生活中的第一追求。沈知祥邀请他回母校看看,毕竟,当年他是这所学
校的一个骄傲。校园的四周仍是油绿的大树,校园的中央仍是澄明的小池。夹着
画板的学生在树木间静静地飘动,天上的白云在池中静静地悠游。他走着,看着,
间或蔑视地撇撇嘴角。这些对他来说仅仅是一个褪色的梦,翱翔在其间的天使们
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仍噙着奶嘴的婴儿。
" 侬在无锡可到倪瓒那里去过?" 沈知祥问他。
" 倪瓒是谁?我不认识他。" 他漠然说道。
" 侬当然不会认识他。" 沈知祥笑了," 他就是元末大画家倪云林,与常熟
黄公望、嘉兴吴镇和吴兴王蒙,并称元末四大家的。侬咋连这个也忘了?"
他隐约记起来了,这是学画时常挂在嘴上的人。倪瓒是无锡人。故居在无锡
东门外大厦村。其人工诗词、善书法、精于饮食之道且有洁癖。家中尽管有钱,
却独自驾一叶扁舟混迹于五湖三泖之间。可谓" 画怪" 。在学校时,卞梦龙常与
人说日后一定要去其故居看看他留下来的洗马池与洗砚池。前者为方形,清澈见
底;后者为半月形,碧绿深沉。可真到了无锡,不仅没去看此二池,反而把其人
忘了。忘就忘了吧。世间事纷纷扰扰,无日可了,谁还去理会一个六百年前的人
留下的两个什么池子。
沈知祥的谈兴正浓," 侬在校时常说,倪画以天真幽淡为宗,逸笔草草,不
求形似,勾勒残山剩水,描绘荒寒寂寞。此乃永恒之艺术。侬记?"
永恒个鬼!他好笑地想。从沈知祥的话里,他只听到课堂的铃声。而在课堂
之外的世界,风云叱咤、醇酒美人,全像瞬时的烛光摇曳在子夜的西风中,最终
埋没在无垠的黑暗里。只有把眼前那点实在事办了才是无涯的殊荣。与其恪守规
行,从远处通过烟波翘望人世,不如贴上去眯起双目蹙额看人。不如此,便永远
不会断奶;而如此,便可与上帝遗落的泪珠揖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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