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屋之爱
盛爸爸和盛妈妈不见女儿才几个月,却觉得她好像长大了一点,出落得更标致
了,看她乖乖地回来,一切本来要数说她的话都忘掉了。
翌晚法松来吃饭,世华出奇地和气,盛先生和盛太太只当他们已经怄完了气,
感情迈进。
“世华,对不起那回我发你的脾气。”法松向她道歉。
世华本就不是个小气的人,这时憋在心上的只是李颀的事,对法松笑笑算了。
她找了方逸一整天也找不着,方逸在香港大学念书,没美国那么早放假。
高英英和胖胖一个在加拿大,一个在英国上学,都没打算回来。
水文君还没考上什么大学,世华打电话找她,水伯母只说她去参加不知什么教
会活动了,还诉了一轮苦说水文君又哭又闹要出国念书,但她舍不得她去。
晚上,她待父母睡了,静悄悄地摇电话去李颀工作的报馆找他,接线的不知谁
是谁,不得要领。
辗转反侧又一夜,翌日还要应付妈妈给她安排的好多节目。
下午五时多,终于和方逸联络上了,世华急急跑去方逸家。
“方逸,你写信告诉我水文君和李颀的事,是你的恶作剧还是真的?”世华明
知方逸不好意也要问她。
“你以为我很有空跟你恶作剧吗?”方逸一贯的腔调。
“你一向不喜欢水文君。”世华说。
“不喜欢便不喜欢,这个还要解释吗?我犯得着挑拨离间你们吗?”方逸说。
“谁告诉你的?”世华问。
“当然是水文君那大嘴巴。”方逸说,“不过,别以为我信她,是我自己在街
上碰见过她和李颀几次的。”
“那也不算什么吧?”世华说。
“算什么你自己算。”方逸说,“寄信告诉你不是为你,别以为我伟大得是为
了你。”
“那么是为了谁?”
“为了李颀。我老早说过,会伤害你的不是他,会伤害他的是你。”方逸说,
“你在校园这么应接不暇,还叫他等什么?你老是不放手。”
“真后悔写过信给你提及我的校园生活!”世华说。
“小盛,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了。你会没人追?你会不动心?”方逸的话常常正
中世华要害。
“方逸,你就是不想我开心。”
“怎么不想你开心?你在美国开心,把李颀搁在香港发霉。”
“那关你什么事?”
“叫你趁早了断,要他便要,不要便不要,李颀是个好男子,让水文君缠上了,
水伯母吵起来,不又是你和他的历史重演?李颀受得几多伤害?几多侮辱?”
“方逸,我到哪儿找他?”
“工专下课时,你去附近逛逛。”
“你陪我去好吗?”
“我才不做这些街坊保长的事。”方逸说。
“什么意思?”
“你自己去看看,没胆量便别去。”
“你是说我会碰见他们在一起?”世华问。
“你从来都不笨的。”方逸笑笑,她俩自幼猜谜猜惯了。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四五时,世华在工专附近叫司机来回兜圈子,兜了一阵,
果然看见水文君和李颀两个笑语盈盈地一块儿走。
“停车!”世华吸了一口气,刻意冷静地从车子里走出来,面对着水文君和李
颀。
李颀一时呆了,一脸的惊喜交集。
水文君倒是若无其事,摇花摆柳地冲前一步,热情如火地拥抱世华:
“啊,小盛,你回来了!我妈告诉我你打过电话来。”
世华望了望仍然呆住了的李颀,冷冷地问:
“你有没有告诉他?”
“正要告诉他呢!”水文君仍然眉开眼笑。
“小盛……”李颀显然不知道她回来了。
“我们去喝杯咖啡。”世华竭力抑制自己的情绪。
三个人进了间小咖啡室,世华挑了幽静的一角。
三人相对无言了一会,世华低着头,李颀凝视着她,水文君努力找话题。
“你们在拍拖吧?”世华呷了一口平时不喝的咖啡,望着深棕色的咖啡说话。
“呀,你怎知道?”水文君松了一口气,有若世华在向他们道贺似的。
“是……?不是……?”世华喉头哽咽着,仍然低头望着咖啡。
“别告诉我妈!她以为我每天去诗歌班练习唱圣诗。”水文君说。
“那就是说,你每天来陪他下课?”世华对着咖啡自己点头,“我当然不会告
诉你妈。”
世华的心像有千斤重,她小心翼翼地保卫着对李颀的忠诚和对水文君的信任;
然而两个人都背叛了她。
在校内,她约会多点也浑身内疚。
为了帮助阿祖重建自信心,她同情他,陪伴他,终于又是他背叛了她。
为了不想破坏别人的成双成对,对尊尼和约瑟的一触即发的感情,一直运用着
极大的自制。
她还以为自己任性,如今她怀疑,自己是否太笨,太纯。
“小盛……”李颀见她老垂着头,泫然欲涕。
“李颀,你说得对,我太拘谨了。”世华想起他的一句话。
“你们说什么?”水文君不明白。
“阿水,你先走,让我跟世华说几句话。”李颀说。
“为什么要我先走?”水文君双手抱着李颀的胳膊。
“谁也不用先走。”世华决定面对现实,“我不打算听一面之词。”
“小盛,我不能没有了李颀。”水文君说。
“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世华没有客气。
“你不能怪我,你自己出国了,还要霸占着他吗?”水文君说。
“你又几时出国?你妈说你日夜哭闹着要出国。”世华一刀见血地说。
李颀不禁脸上变色。
“你有避孕没有?”世华面向水文君说。
“我没有,他会。”水文君是个口没遮拦的。
“小盛,”李颀惊异地问,“你几时学会这些的?”
世华腼腆地低头又看着咖啡:
“我不会,但你知道,宿舍里的美国女生什么都说的。”
然后她抬头向李颀说:
“我没有让人碰过,我太拘谨了,是不是?我太不了解男人,是不是?”
“我就是说你呢……”水文君正要开口。
李颀制止了她:
“阿水不要多口。”
“你不要以为你碰不着她,她便比我矜贵点。”水文君媚眼一抛。
“阿水你不用紧张,”世华不屑地说,“我来不是为了跟你争他,谁要跟你争?”
“所以我说你不会怪我嘛, 是你自己不要他。 ”水文君仍然挽着李颀的臂,
“谁也不用紧张,李颀你也不用紧张,感情是自然发展的,世华不拍拖,不关我们
的事。”
“阿水,我不怪你,我来也不是为你。”世华说。
“那便没事啰,我们三个还是朋友。”水文君轻轻拍拍胸口,“你初坐下时一
脸严肃的吓死我。”
“我来是为了他。”世华说,“应该说本来是吧,不过,既然你们是逢场作戏
的,也不关我事了。”
“世华,你不要误会我把你和其他人一样当作逢场作戏。”李颀不忍地说。
“我还没学会逢场作戏,当然不入你们之列。阿水是会走的,你知道了便好。”
世华说。
“你呢?”李颀几乎想执住她的小手。
世华噙着泪说:
“我未来,也未走,我不会玩。”
“小盛,我不是跟你玩。”李颀有口难言。
“她自己先跑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水文君理直气壮地嗲李颀,“又不是我
将你从她手上抢走,你别胡说八道令我们发生误会,我和小盛是六年同学,还是我
介绍你们认识的呢!”
世华觉得大家的世界距离远了,亦不想再说什么,站起身来说:
“我先走了,再见。”
“改天我来找你聊天。”水文君说。
世华惘然地上了车,惘然地回家,她不恼水文君,她一向都是这样子的,她也
不恼李颀,她只恼自己。
回到房间,发呆了半天。
她真想放任,想淫荡,像施维亚,像水文君,她不想做圣女。
她很苦恼,写了封信给胖胖说心事。
胖胖回信说:
“你淫荡不起来,你的个性是这样的,人家是大情大性,你是至情至性,谁了
解你呢?”
平日讷于言词的胖胖,写起信来倒是感性和理性同样流畅的。
世华亦想,有谁了解胖胖呢?人家只当她是个既胖且拙的人,谁知道她有一颗
充满热情的心?
她亦嘲笑自己,虽然能言善道,其实比胖胖好不了多少,都是自己的囚犯。
她突然发觉,虽然常埋怨父母管束着她,其实父母所给她的自由,比她自己给
自己的大得多。
她变得沉默了,随和了,法松约她去哪儿她便去哪儿,只是她无法有那种激情,
别说学人淫荡,她连搂搂抱抱也不想。
水文君说过来找她,结果没有来。
有个星期天的大清早,才六时多,连佣人都未起床,电话忽地响起来了,世华
一向易醒,便跑去接电话。
“小盛,是我。”李颀的声音,“我刚下班,上来接你,十五分钟到。”
“你在哪儿?”世华手执睡袍一角,想着一头长发真乱。
“在中环的一个电话亭,快穿衣服!”李颀收了线。
世华急忙地穿上条裙子,梳头洗脸,溜到大门口,一辆的士刚到了,李颀跳下
车来一把拉她上车。
“到哪儿去?”世华问。
“我们到山顶吃早餐。”李颀说。
两个人在刚开门的山顶餐室坐下了,世华的一张素脸,像清晨露珠一般晶莹清
丽。
“小盛,又漂亮了点。”
李颀像欣赏着朵小白花似地笑。
他也壮实了一点,没那么瘦瘦弱弱病兮兮的了。
“你也好看了,那天没看清楚。”世华看他不像太累,“怎么白天上课晚上通
宵工作的,反而胖了?”
“愈开夜工肚子愈饿,吃得多了。”李颀说,“手头也松点啦。”
“身体还好吧?”世华殷殷相问。
“还好。”李颀感动极了,“你真的还很关心我。”
“我没有用,我没法改变自己。为什么一听见你的电话我便要来呢?我实在不
明白。”
“小盛,你是爱我的。”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
“没说过这句话而已。”
“你找我干什么?一切都已经不像从前。”
“小盛,你说你未来,也未走。我的世界一向如此混乱,你来过,一切都改变
了些,你走了,一切又回复从前一般,如今你又回来了……”
“你改变不了你的浪子性格,有什么要什么。”
“不,我不是浪子。”
“那你只是个流浪的拾荒人,地上有什么便捡起什么。”
“那你是什么?你是个摘星人,永远要摘到天上的星星。小盛,我不是天上的
星,我知道你现在不要摘我,所以我说,我不会令你失望。”
“一边做拾荒人一边准备做天上的星星吗?”
“你还生水文君的气?”
“我不气,她走了,你不要伤心。我只是怕你伤心而已。”
“呵水大情大性,她是没有杀伤力的。”
“李颀,你真令我失望,我以为你是会伤心的。”
“她不会,我也不会。我只会为一个人而伤心。”
“谁?”
“你。”
“伤心得要跟水文君搞在一起?”
“她常来找我,我渴望从她口中得到你的消息。”
“见了男人,她还会记得我?见到你,她还会谈我?”
“但见到她,我有如见到你的影子,她是和你亲密的人之中,唯一留在香港的
人。”
“假如唯一留在香港的是胖胖,你会跟她……跟她……”世华说不出口。
“胖胖当然不会跟我搞到床上,她肯吗?不过我一样会常常找她,谈你。”
“那你是说水文君自己送上门来了?”
李颀没回答她。
世华反而笑了:
“你不答,总算没令我对你反感。阿水的性格我很清楚,你不说,倒是个君子,
野君子。”
“你是介意的?”李颀问。
“你猜我介意不介意?你们玷污了我。”世华说。
“好,你是仙女,我们是凡人。”
“我是什么已经不关你事。”
“至少你仍然肯见我。”
“见是一回事,那不等于继续从前,要追我,你还得从头来过,在水文君之后,
在拾荒之后。”盛世华说,“到那时呢,可不知道我变成什么样子了。”
“你不会变的,小盛。”
“你看死我不会变?”
“小盛,我问过你在美国做过什么没有?我怀疑过你没有?”
“你太信得过我了。”
“别说负气话,要是我不尊重你,我早已……我是个男人,你明白吗?”
世华思前想后,点点头。
“我自制得好辛苦,对着别个女孩子,我便不会,我也不晓得你这处女包袱,
要背到几时!”李颀冲口而出。
世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恼。
“小盛,对不起,我忍不住说了。”
李颀伸出他的大手,把世华的小手紧紧握在掌中。
“小盛,我什么都跟你说了。”李颀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要跟你说呢?”
“到此为止吧,李颀。”
“你不要再见我?”
“你和水文君令我反胃。”
“小盛,你以为你将来遇上的男子都是未见过女人的?那么你到修道院去找男
朋友好了!”
盛世华听见这句话,一时间阿祖、尊尼、约瑟、朗尼……所有她感激过爱她的
男人的一切都在她脑子里打转,甚至程安雄,难道连他也没有见过女人吗?
耳边只听见李颀在说:
“你谁都不怪,只怪我?”
世华觉得一切似是而非,似非而是,心乱如麻。
“算了,谁也别算谁的账。”世华说。
“但不是一笔勾销,我爱你。”李颀说。
“那你想我怎样?我还是会回美国继续念书的,将来的事情谁知道?”世华说,
“也许你变成星星,我摘不到了。”
“小盛,我永远是个凡人,再出色,也是尘世间的人,我只是等待,你变成凡
人的一天。”李颀诚挚他说。
“即使我有过十个八个男人?”世华问。
“是的,爱不过如是。”李颀说。
在李颀送她回家的路上,盛世华默默无语。
李颀依依地目送她走进盛家大门。
假期便在圣诞舞会中热闹地过去了,而世华的心是寂寞的。
她只当法松是棵圣诞树,高大堂皇的,很应景。
七彩缤纷的灯饰,正好掩藏了她的一阵阵少女伤怀。
法松陪她飞回美国,他在三藩市转机到东岸,正好不用让程安雄碰上。
安雄接了她机,一脸的健康肤色。
“怎么倒黑了?”世华问。
“滑雪会黑的嘛,雪把紫外光反射得很厉害。你看爱斯基摩人黑不黑?”安雄
说。
“整个圣诞假期滑雪?”
“也花了点时间替你找房子。”
“找到房子了?我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世华心花怒放,“是什么样子的?”
“唔,破破旧旧,厕所没有板,床也歪了,将就一些算啦,学校附近房子很难
找啊!”安雄蹙着眉说,“现在我们便开车回去圣路易·奥比士普看看吧。”
“真的那么旧?”世华一直在幻想着童话般美丽的小屋子。
“真对不起,没办法找到更好的。”安雄一路开车,一路满脸歉意的。
开了几小时车,安雄特别选太平洋沿海的一号公路,风光如画。
“这些地方,我们日后可以一个周未去一处。”安雄说。
安雄老有一大串游山玩水的计划,似乎她什么都不用想,他都替她安排好了。
“你以前有没有女朋友?”世华问。
“有。”安雄简单地答。
“是什么人?”世华问。
“美国人。”安雄答。
“漂亮吗?”世华问得心惊胆跳,虽然她不是对自己的容貌没有信心。
“十分漂亮。”安雄大大方方地答,从口袋中掏了张照片出来。
“啊!”
世华也不禁惊讶起来,眉清目秀,古罗马石膏像的轮廓,眼睛窝下去的线条也
很像罗马美人像,直挺的希腊鼻梁,上唇中央双尖起角的笑嘴,鹅蛋脸儿,脸上没
有半点化妆,清丽异常。
“她简直像《木马屠城记》的绝代美人,特洛伊的海伦啊!”世华赞叹着。
“见过她的人都这么说。”安雄说,“那是她十八岁时的照片。”
“现在呢?”世华问。
“跟我一样大,二十四岁。”安雄说。
“你二十四岁了?”
“我小时入学比较迟。何况我硕士也念完了。”
世华还是关心他的前任女朋友的事多点:
“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了?”
“没有什么,大家转校了,感情淡了。她已经结了婚。”
“有见过面吗?”
“有,一次。”安雄答。
“有什么感觉?”
“她胖了很多,我想,她现在可能已经非常之肥胖了,朋友们告诉我的。”
“那你便只装着她这帧最漂亮的照片?”
“我只有这一帧。”
“不想念她吗?”
“没什么想不想的,只记得当年有过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
安雄淡淡道来,一点也没有令世华吃醋的余情,好像过去了便过去了。
“你呢?”安雄问她。
“我什么?”世华拖延时间,考虑如何答他。
“爱上过什么男孩子没有?”
“没有。”世华不知道这是否算扯谎。
她以为有,她一直把李颀当作她的初恋爱人,如今看来,她也不晓得他是抑或
不是,这是个将来才可以决定的问题。
“追你的男生很多。”安雄笑说。
“约会而已。”世华说。
安雄又笑笑。
世华回想,安雄一直冷眼旁观着那几名男孩子约会她,他却慢条斯理才开始,
一来便视其他男孩子如无物。
不过,这样也好,要是第一天遇上的便是他,至少她会失了走马看花,约会约
个团团转的机会。
“你约我也像打剑,看准才出手?”世华调笑他。
“是,一来我脸皮不够厚,二来觉得不够好的女孩子不值得花时间。”
“我没有你上一任女朋友漂亮。”世华第一次有让人比下去了的感觉。
“不可以比较的,她是西方脸孔,你是东方脸孔,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东方
脸孔。”
“你对不漂亮的女孩没有兴趣?”
“完全没有兴趣。稍为漂亮的也没有兴趣,要很漂亮的才有兴趣。”安雄毫不
矫饰地说。
世华听到很开心,至少他认为她是很漂亮的。
不像李颀,一、二、三、四、五都要,虽然他的女朋友们都不丑。
车子转进了领进圣路易·奥比士普这小城的路,世华不禁频频问:
“我的屋子在哪儿啊,在哪儿啊?”
程安雄在街上左移右转了一阵,抱歉地说:
“那条街很荒敝破落,一时找不着,让我想想。”
他把车子停在一条繁花盛放、绿草如茵的街道上,拿出地图来找。
世华往右边望,车子泊的地方刚好有幢小白屋,很小很小的,但是白得发亮,
被一圈子小黄花青草地环绕着,不禁悠然神往。
“看什么?”安雄抬起了苦看地图的头。
“你看那小白屋多可爱。”
“进去看看啊。”安雄说。
“有人住的嘛。”
“小城的人很和气的,要是你称赞他的房子好看,他多半会衷心地引以为荣,
带你进去看的。”安雄说。
“我们可以敲敲门吗?”世华问。
“试试看,你敲门吧,漂亮的女孩子敲门多半受欢迎。”
“你陪我去。”
“当然。”
安雄握着世华的手,世华轻轻地敲了几下门。
“没有人应门。”世华说。
“也许出外了,没办法啦。”安雄拉着世华手准备转身回车子。
世华一脸的失望,依依不舍地望着那小白屋。
安雄倚在门上,脸有难色地说:
“见到这间你便不肯定,叫我怎敢带你去看我替你租的那间?”
世华怕他难过,只好说:
“不要紧,暂时住一阵你替我找到的那间吧,破旧一点也不怕。”
“好吧!”
安雄反手啪的一声打开了小白屋的门。
“安雄你干什么?随便开人家的门!”世华像犯了法似的。
“不只擅自开门,还要看呢,你这么想看,我只有冒着擅自闯入之险让你看了。”
安雄一把拉了她进去,世华还是半推半就。
一进去,左边是窗明几净的小客厅,挂上了白纱窗帘。
右边是整洁的厨房。
再走进去,是间比客房那一边还小一点的房间,从房间的后窗望出去,仍是一
片小黄花青草地。
房间虽小,却有张双人床,铺上了白底青叶小黄花的被盖。
世华忍不住躺在床上,往左上边一望,一列扁扁阔阔的窗于,白纱窗帘映衬着
蓝天白云。
“躺一会也是好的。”
世华陶醉地望着悠悠白云。
“不是学生住的,都没有书桌。”世华爬起身来,“我们还是快点走了,不然
人家以为我们进来偷东西。”
“唔,让我看看,有什么好偷的。”
安雄拖着世华的手,走回厨房客厅相连的前半截屋子。
在问开着厨房和客厅的三英尺来高六英尺来长的白柜子里,安雄大叫一声:
“有了!”
往柜子一拉一翻,翻了张小折桌子出来:
“你的书桌!”
把白柜滑门一推开,露出一列教科书:
“你的书!”
再伸手往书柜捞了一下,把他送给世华的剑击冠军银盾拿出来:
“我的盾牌!”
世华惊喜无限,似信还疑。
“这就是我替你找到的破旧房子了!”安雄张开双手说。
“我打死你!打死你!”世华的粉拳一拳拳捶落他壮实的胸膛上。
安雄让她打鼓似地捶了一阵,反正是不疼的。
然后双手叉住她的双腋,把她抛了起来,接回怀中。
世华双脚悬空地被他笔直抱在胸前,像大人抱洋娃娃,一双大眼佯怒地望着他,
粉红色的小嘴嘟起了,右手轻轻地在他脸上一印,作状打他:
“还以为你很严肃,很一本正经,原来这么淘气,做了几小时苦恼样儿,跟我
开玩笑。以后也不相信你啦!”
“我猜的对不对?这果然是正合你心意的?”安雄希望那柔软的小手多打他几
下。
“安雄,太好了,这么小又这么独立的小屋,想来不易找吧?”
“我找人替你把整间屋子修过了,床单被盖窗帘全换了。”
“你真有本事的,这么快便一切弄好。”
世华都未见过这么可依可靠的男人。
“不过浴室很小,只有莲蓬头。”安雄打开了道像个直身柜子的小门,“但那
是全新的,业主换过的,这莲蓬头浴室,根本是整个倒模出来的大匣子。”
“方便得很呢。”世华觉得很新鲜。
她家的大宅是巨大堂皇的,但这恬静的小白屋和那片绕屋的小黄花青草地,才
是真正属于她个人的。
安雄替她把行李搬进来。两个人都舍不得离开那屋子,快乐地在草青色的沙发
上相靠坐着。
安雄的肚子咕的响了一声。
“你肚子饿了,呀,没想起你大清早起来啦。现在吃什么才好?”
“速战速决,吃汉堡包去!”安雄一把拉了世华上车。
吃完了汉堡包,世华又问:
“现在干什么好呢?”
“到超级市场去,你的冰箱里什么也没有的。”
“噢,没想起。”
“你没有一个人住过,当然没想起。”安雄笑,“几时你才十八岁?”
“暑假的时候。”世华说,“那时要说青春再见了。”
“你二十八岁时你便会后悔这句话。”安雄说。
“二十八岁?好像一百年之后了。”她在等待十八岁,二十八岁,根本是遥远
到不可以想像的事。
两个人在超级市场推着车子,世华觉得好像两夫妻似的,心里有一阵莫名其妙
的喜悦。
“安雄,我买什么才好?”
“你喜欢吃什么便买什么。”
世华只是一味把巧克力、饼干、汽水、水果往车子里丢。
“你不吃人间烟火的?”安雄望着她那满车子的零食:“没一样要煮的。”
“我不会烧饭。”世华似乎不觉得还有什么需要。
“单吃这些不成的。”
安雄替她拿了一打鸡蛋:
“煎蛋总会了吧?”
世华点点头。
安雄又替她拿了包白米:
“会烧饭吧?”
世华摇摇头。
安雄也摇摇头,替她拿了些牛排、猪排、鸡肉、蔬菜、油、盐、糖、茶。
世华完全一窍不通。
“今晚教你做饭,煎牛排,这是第一课。”安雄说,“我也不大会烧菜的,想
不到你连饭也不会做。”
世华一眼瞥见一叠叠的“电视盒餐”,每盒有汤有肉有甜品,放进焗炉一焗便
成,抱了各式各样的一大堆回来。
“每盒味道都一样的。”安雄直摇头。
“好过没饭吃。”世华对烹饪并无兴趣。
安雄把她送回了小白屋,把东西一一教她在冰箱放好。
“会烧水不会?”安雄问她。
“水壶出烟,水便沸了,这个我懂。”世华说。
“早知如此,替你买个水沸了便会哗哗叫的水壶回来。”安雄说,“你无可救
药,一个人怎么住?怕不饿死你了?”
“怕什么?我有一焗即成的电视餐。”世华说。
“我走了。”安雄说,“明儿再来。”
世华看见窗外一片黑茫茫,孤零零地一个人,有点着慌:
“陪我聊一会儿天。”
“怕黑了?”安雄说,“但我要走啦。”
“我不是怕黑,只是不习惯天黑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家。”世华说。
“还有,你不是说教我煎牛排的吗?”世华尽力挽留安雄。
“你说你娟电视盒餐嘛,那用不着我帮忙了。”安雄说。
“这样吧,你焗你的电视餐,我煎我的牛排。”安雄打开冰箱准备他的烹饪工
作。
世华的电视盒饭要焗四十分钟。
安雄的牛排只煎了五分钟。
“陪我聊到半夜十二点吧,那时我会累得什么都不担心,倒头便睡了。”世华
说。
安雄搂着她谈话,只是少谈及他的家庭。
夜深了,世华的淑女成长背景觉得安雄应该告辞,但内心深处,她多么渴望他
留下。
安雄很自然地走了,没露出过要在小白屋过夜的意思。
世华在回味着这一天的小夫妻生活。
她也欣赏安雄的绅士风度。他没有赖着不走,没有企图,只是爱惜她。
世华如常上课,不知怎的,所有中国男生都似乎认为世华变成了程安雄的拥有
物,没有人敢再单独约会她。
世华想:
安雄真是有点慑人的气势的,他都没做过什么表示,所有人自动退避三舍。
跟阿祖刚好相反,他对女朋友那么紧张,众人却视他如无物,谁想约施维亚都
照样去约。
阿祖好像习惯了,世华也不再同情他了。
这个学期,施维亚找了个叫做阿卡的矮小中国男生替她交学费。
阿卡瘦小得像女人,头发稀疏的,像个发育不全的中童,但那张脸孔却不年轻,
是属于世华永不会约会那类。
世华不晓得施维亚给阿卡什么回报,但看阿卡那沾沾自喜的样子,想来回报是
一定有的。
世华一向看不起施维亚,她是美丽的,也不是笨的,但为什么张三李四她都照
单全收,好好的一朵花,偏是什么牛粪都可以插她。
有一天世华捧着书在校园走,刚碰上施维亚,一样眼线画得黑黑的,脸孔涂得
白白的,蓬着一头发尾开叉的头发。
“嗨!”
施维亚懒洋洋地打招呼。
世华觉得她很憔悴。
“去校堂喝杯咖啡?”
施维亚主动地说。
“好。”
做了半年同学,大家都没谈过几句。
施维亚要了杯黑咖啡,世华要了杯汽水。
“我暑假毕业了,好几间研究院收我呢,我都不想去。”
世华明知她在说谎,但也由得她说了。
“我二十岁啦,不想呆在学校了。”施维亚说。
世华分明记得阿祖说她二十二岁,这个女人,少说一句谎也不行。
“那你打算做什么?回香港?”世华问。
“不回香港了!我想演戏,做歌星。”施维亚说。
“去好莱坞?”世华问。
“或者去百老汇演舞台剧。”施维亚突然说起国语来。
“那你为什么不回香港拍电影?”世华问。
施维亚不屑他说:
“香港那么小,做明星歌星赚得多少钱?”
香港明星歌星的收入当然跟好莱坞没法比。
世华看看施维亚那样模样,演人家的情妇倒像,要是有什么性格角式呢,她没
一样像,也许可以演个年轻的唐人街鸨母吧。
“书念来有什么用?像我们念纯数的,出来那丁点儿薪金,就是这样便过一辈
子。”施维亚说。
“为什么不干脆嫁了阿祖算了?”世华问。
“他?闷坏我啦。学费他是肯替我交的,但是我不要,反正总找得着人替我交。”
施维亚说得理所当然。
世华倒奇怪她从何时起认为学费是可以随时开口叫人交的,顶多同人睡一睡,
真是,天生的妓女性格。
“中国演员在好莱坞没什么出路的。”世华说。
“你以为我想演个唐人街的饭店女侍?我想到好莱坞。认识个把制片家,也许
根本连戏也不用演了。”
施维亚懒洋洋地伸了伸腰。
这个女人就是懒,世华今天才明白。
“怎么认识制片家?”世华不晓得她的路从何走起。
“一直以来,我想认识谁便认识谁,有什么困难?”
“我觉得很困难。陌生人来的,话题从哪儿说起?”世华真不知她怎么搞的。
“床上啊,有哪个男人逃得过一张床?”
施维亚经验丰富地说,一点也没有难为情的感觉,反而一脸洋洋得意。
“那你也得喜欢那些男人才成啊!”世华完全不明白。
“不用喜欢的,我只当他们是地上的砖头,一块一块地等我踩,铺我的路口。”
施维亚说。
“你不尊重你的身体?”世华问。
“身体?身体?那算什么,三分五分钟干完的事,牺牲不大啊,一天有二十四
小时。你别听那些男人夸口,都是三五分钟的事而已。”
施维亚毫不在乎地说,世华的脸却直红到脖子里。
施维亚一双媚眼瞟着她:
“你还未试过?”
世华摇摇头。
“处女不处女,没什么大不了呢。”施维亚说,“我的处女给了阿祖,他便以
为是白头约,碍手碍脚。”
“阿祖人也不错啊,也蛮好看啊!”
世华对阿祖始终有几分情谊。
“是,他人不错,也蛮好看,但看得多便厌了。”施维亚说。
“总好过你现在的阿卡吧?”世华说。
“玩木偶,也要有好看的、丑怪的,我是人呢,不是木偶呢,我玩木偶而已,
不是要跟他们配对。”施维亚说。
“施维亚,你没想过有一天你会老的?”世华见她言谈无忌,便想她不介意这
一问。
施维亚果然不介意,但眼中也有点感伤,却还是贾其余勇他说:
“老了?老了有老人,是不是?我才二十岁,世上永远有男人。”
“施维亚,你到底想要什么?”世华问她。
“我也不知道,我想要很多男人,很多方便,很多钱。”
“但那不是人生目标啊!”
“人生目标?要目标来干什么?起来又是一天,睡觉又是一夜。”施维亚说。
世华觉得她的性情不大像人,倒有点像野兽,毫无目的的,可懒则懒的,可噬
即噬的,只看她什么时候肚子饿。
也许她的兽性便是她的特殊魅力吧。
放学回了小白屋,安雄过来陪她吃晚饭。
世华说及施维亚的话,只是没提及她对处女的意见。
程安雄说:
“那么她也会像野兽般消失。”
“你觉得她对你有吸引力吗?”
“没有,我很怕这样的女人。”
“她说她这学期毕业了。”
“毕业?她有好多科不及格,被学校请她出去才真。”
“我和她不熟,为什么她要告诉我?我反正不知道。”
“施维亚是聪明的, 她就是知道你纯, 人家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安雄说,
“临别秋波,她要给你一些坏影响。”
“我不是那么笨吧?”世华不服气。
“在她眼中你是笨的。”安雄说。
“那是她自己没有智慧而已。”世华反驳。
“不要驳我,认为你笨的不是我,是她,别恼错了人。”安雄忙摇手。
“奇怪,我不讨厌她。”世华说。
“你虽然纯,但是高做,你是在可怜她。”
“也不完全是,我觉得她有几分可爱,她放任,扯谎,甚至肮脏,但是她不是
邪恶的。”世华边说边在捉摸自己对施维亚的感觉。
“她自暴自弃而已,她是我所见过最懒的女人,每天除了在脸上涂白粉画黑眼
圈,连头发也懒得梳。”
“所以我觉得她像野兽。”世华说。
“她的家境不差的,起码是小康之家吧,但她喜欢堕落。我想她家里都不知她
在美国搞成这样,还以为她真的念什么硕士博士去了。”
“阿祖又怎样?”
“他是喜欢这一类女人的。”
“但施维亚没打算嫁给他。”
“我们走着瞧,阿祖一定不会要个女学生,不是我看死他,他终于会落在些三
流小明星的手里,因为他有钱。”
“为什么不是大明星、名门闺秀?”
“他本身的条件其实很好,但我想他有被虐狂,喜欢伤心。有些人爱上爱情,
有些人爱上伤心。”安雄说。
世华凛然一惊,自己似乎两个倾向都有。
安雄见她忽地不言不语了,便问她:
“你在想什么?”
“噢,我正想问,你呢?”
“我只会爱上人,不会爱上爱情。我很怕伤心,受不了。”安雄说。
世华料不到,雄赳赳气昂昂的程安雄,居然是受不起伤心。
“如果你伤心了会怎样?”世华问。
“一辈子,我会伤心一辈子!”安雄说。
“你大概没试过伤心吧?不然怎能预测自己一定会伤心一辈子呢?”世华凝视
着他那张顶天立地的英挺脸孔。
“有过。”安雄说。
“是你的女朋友?”世华有点醋意。
“不,我不随便付出真感情的。”
“那什么令你伤心过?”世华问。
“我的母亲。”安雄脸上升起一阵忿怨。
一生被母亲爱宠的世华,不大明白。
“我也不晓得我干错了些什么,我一直很乖的。但是,母亲分饼干,只抽两片
给我,却整盒给了弟弟。”
“小时考试少了一科甲,妈妈便要打我一顿,弟弟考个满堂红,一样赏钱给他
去看电影。”
“爷爷最疼我,我们跟爷爷住的,唯一夸奖我念书念得好的便是他。”
“爷爷是唯一爱我的人。很可惜他没法看到我毕业。”
“爷爷老了,生了重病,妈妈也不告诉我。”
“反而是有一次挂长途电话回家,家里的佣人说:为什么你不回来看爷爷啊?
为什么你不挂电话给爷爷啊?我最疼爱的是安雄,怎么他不记得爷爷了?”
“我忙找爷爷听电话,料不到接电话的却是妈妈,我说我要跟爷爷说话,她却
说爷爷睡了。”
“每次打电话,都给妈妈截着说爷爷睡了。”
“我不禁狐疑起来,打电话去给柏克莱的弟弟,他说爷爷病了很久了,你不知
道吗?”
“我问他有跟爷爷通过电话没有?他说有啊,都是妈妈扶他起来听的。”
“你妈妈为什么这样?”世华问。
“我也不明白。她不喜欢我便算了,但怎可以让个老人家日夜盼望我的电话而
盼望不到呢?我想爷爷一定很难过,到死都埋怨我不孝。”
“你爷爷逝世了?”
安雄冷笑了一下:
“逝世了还不通知我呢。原来是妈妈叫弟弟先回去了,连最后一面也不让我见。”
“她居心何在?”世华也不忿起来。
“分家产吧。爷爷是古老人,没有遗嘱的。他在家里放了个保险箱。小时常见
他拿出玉石珍玩来给我看。”
“到我得知爷爷死讯,赶忙回香港时,我问妈妈,爷爷的东西呢?”
“她说他有什么东西?不信,开保险箱给你看看。”
“保险箱一开,空空如也,果然什么也没有。我想是她和弟弟分了。”
“那么你爸爸呢?”
“我爸爸身体也不好,亦是个百事不理的,什么都是妈妈做主。”
“遗产当然是你爸爸的了?”世华问。
“妈妈说什么遗产也没有。那倒不是我关心的,最令我伤心的是,爷爷以为我
忘记了他,伤心失望地死去。”
“我无辜地令我最敬爱的人误会我,令他伤心失望。这种伤心,会伤我一辈子,
我并不要什么,为什么他们要串谋瞒我、害我?”
“你那弟弟也该死,他不会打电话给你的吗?”世华比安雄更动气,“其他姐
妹不会打电话给你的吗?”
“人都是自私的,个个忙着讨好妈妈。”安雄说。
“想不到你有这样的伤心事。”世华怜惜他说。
“现在也是爸爸给我汇钱来,妈妈却汇很多给弟弟。”
“他在柏克莱念书吗?”世华问。
“不清楚。”安雄好像不愿意说。
“他长得像你吗?”
世华想,要是他兄弟相像,他弟弟也应是满好看的。
“你们有来往吗?”
“很少。”安雄答,“话不投机。”
“你们兄弟不和?”
“不是不和,我们没什么不和,只是少见面而已。”安雄说。
世华想,这个铁甲武士的背后,有颗脆弱的心。
然而他是那么的能干,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起初安雄天天来教她做功课,文科理科,经安雄一指点,她每一科都考全班最
高的,世华不禁对他五体投地。
渐渐,安雄搬进世华的小白屋的东西愈来愈多,后来干脆不回去跟男同学住了。
那是个蓝天一片万里无云的星期天,安雄和世华两个睡醒了,从左边一列玻璃
窗看出去,更是懒洋洋,两个人都滚在床上不愿意起来。
不久,门外有敲门声。敲了很久。
世华说:
“别理他!”
门还继续敲下去,有个熟悉的声音叫着:
“开门呀,我知道你们两个在里头。”
那是朗尼的声音。
“怎么门敲得那么急?让我去看看。”安雄忙跑出去。
安雄下边只穿着运动裤,赤裸着他肌肉结实秀美的上身。
世华还爬在床上,穿着套白纱镶厘士双层打褶边、长仅及内裤下面的娃娃装睡
衣。
朗尼高大的个子这回没笑出他那排整齐的小白牙,看着穿了娃娃睡衣更似娃娃
的世华,定了定神说:
“世华不能哭,宝莲死了!”
世华定了眼,感觉不像是真的。
“你说什么?宝莲死了?宝莲死了?”安雄也不能相信那是真的。
“死了,一群同学开车去玩,她和约瑟两个坐辆敞篷车,不知怎的翻了,两个
人都翻了出来,起初宝莲还在哈哈地笑,笑了一阵便觉得不舒服,要吐。”
“我们还以为她是受了点震荡,一时反胃而已,便把她送去附近的诊所,她躺
在诊所床上不清醒,频问:约瑟,你没事吧?”
“怎知过了不久,她又吐了,她外表一点伤痕也没有,我们还不怎么紧张,可
是,她的脸色愈来愈青,医生给她氧气,不久,她便停止了呼吸,我是说,再不呼
吸了,气绝了!”朗尼像在说个刚做完的噩梦,还不可以置信。
世华一时麻木了,平日最大快活,什么都笑上一顿,时刻照顾她的宝莲,这样
就去了,这样就没有了她那一串串银铃似的快乐笑声了?
“那么约瑟怎样?”安雄问。
“现正在睡着。”朗尼说。
“睡着?怎睡得着?”世华嚷道。
“他见宝莲去了,整个人也疯了,他骂自己不小心,因为车是他开的。”朗尼
说。
“那真不幸。他自己却没事?”安雄说。
“他受伤了还罢了,断那三五根骨头还罢了,偏是丝毫无损,他便怪自己。我
们说不关你事啊,我们一列车都是那样的开。他又怪自己把车开了篷,不然不会把
宝莲抛了出去。”朗尼说。
“那怎么了?”安雄问。
“他拥着宝莲的遗体大哭,简直进入了歇斯底里状态。医生只好替他注射镇静
剂,令他睡去了。”朗尼说。
“那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安雄问。
“我们通知了他们在洛杉矶的家人,约瑟家在洛杉矶的。宝莲的弟弟也在洛杉
矶,想他通知了在香港的父母。”朗尼说。
朗尼走时,回头望望世华的透明睡衣里还有胸围,有点奇怪地望望安雄。
安雄半日无语,约瑟和宝莲是他在校园最好的朋友,特别是宝莲,这个梨形脸
孔,毫无心计的快活女孩,事事帮人,他在他俩家不晓得吃过多少顿晚饭,一块儿
看过多少部电影。
宝莲处处替他想得周全,虽然比他小一些,却像他的至亲姐姐,安雄心里一痛。
世华不知如何是好,连哭也不会哭,只坐在安雄身边,双手紧紧地捉着他的臂,
把头埋在他胸膛上。
过了几天,一些同学开车南下洛杉矶,参加宝莲的葬礼。
宝莲安详地躺在鲜花环绕的棺材里,样子跟平时没大分别,世华真希望她忽然
会笑起来,跟平日一般吱吱咯咯地笑,告诉同学们这只不过是一场恶作剧。
然而,宝莲父母的凄凄哭声,令世华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爱友去了。
本来大家都在担心约瑟,他已经够憔悴了,再加上宝莲的父母在哭,不跟他说
话也无友善之意,同学们不知道他如何承受这个压力,每个人在心情沉重之余,肩
上都像负上了千斤担。
约瑟倒是出奇地平静,瘦病了的脸孔令他的眼镜好像大上了一个圈。
他默默走到宝莲的遗体旁边,掏出只钻戒,套在宝莲左手无名指上,低声地说:
“这是她一直盼望的。”
同学们不禁抽泣了起来。
灵堂上的三生约。
众位同学无精打采地开车回圣路易·奥比士甫,世华用小手帕按着嘴巴,不敢
呜咽得太大声。
把着方向盘的安雄不时用手拭拭泪。
回到学校,一切如常。
世华和安雄主要活在二人世界里,她很满足,也觉得很安全。
她和李颀已断绝了通信,法松写过几封信来,她只简单地应酬了说反正暑假回
港见面,不用写那么多信了。
有一天安雄去练剑,晚上只余下世华在家里。
朗尼来了。
“嗨,你好!”世华倒是欢迎他的。
朗尼见她在家仍穿得密密实实。
“你两个怎么搞的!算是同居了?”朗尼问。
“没说过同不同居,他常住在这儿就是了。”世华说。
“你还戴着胸围睡觉?”朗尼好奇地问。
世华的脸红了一红。
“是。”
“连他也没见过你?”朗尼觉得不可思议。
“我不习惯不穿衣服。”世华觉得还很正常。
朗尼笑了起来。
“你还是,嗯,还是和从前一样?”朗尼问。
“我又没有结婚。”世华说。
“哈,那倒好,要是别人先得到你,我总是,总是好像心里有点不大自在。”
朗尼说。
“你不是有了女朋友了吗?”世华说。
“她是这儿长大的华侨,开放得很。”朗尼说。
“每个人都说我不开放。”世华说,“但我觉得很好,两个人住在这小白屋里,
有点像童话故事。”
“安雄碰也不碰你?”朗尼问。
“我们没做那回事。”世华明白他的弦外之音,“一定要做的吗?”
“安雄太疼你了,我就按捺不住。”朗尼说,“那也好,没有人碰过你。那我
也安乐点。”
“你既不是我爸爸,又不是我哥哥,那么紧张干什么?”世华说。
“总之不想有人碰你。”朗尼说,“我也不会解释。我爱我的女朋友,并不是
花心,只是不想有人先得到你而已。”
“安雄没提过这些问题。”世华说。
“唔,看来他认定你是他的小妻子了,不过,下学期他走啦。”朗尼说。
“我也走了。”世华说。
“到哪儿去?”朗尼问,“跟安雄一起转校?”
“不,只是想转转环境,加州理工很好,但我想到别处看看。”
“去柏克莱加州大学吧,我弟弟在那儿。他可以照顾你。”
“我不需要人照顾。”世华说。
“介绍你们认识也不行?”朗尼说。
“你心急什么?我又不是没有男朋友。”
这时安雄回来了,看见朗尼,微一愕然。
“他叫我暑假后转去柏克莱加大。”世华说。
“一流的学校啊,怎么不去,快申请。”安雄自己要走,巴不得世华早点离开
这群虎视眈眈的男孩子。
“喂,安雄,施维亚要结婚了。”朗尼从后裤袋抽出几张坐皱了的请帖。
安雄一看:“怎么不是阿卡?”
“她在三藩市找到个美国男朋友,不晓得发什么神经要嫁了,反正这校园可睡
的男生她都睡遍啦。”朗尼说。
“那也不一定要嫁。”世华不解。
“被踢出校,又不想做事,那便嫁啦。”安雄说。
“那么阿祖怎样?”世华问。
“去做伤心的伴郎,啊哈!”朗尼拍腿大笑。
“别贫嘴。”世华到底有点不忍。
“施维亚也真可怜,新知旧雨,没有人肯去参加她的婚礼,女生更不用说了。”
朗尼摸摸裤袋那叠帖子。
“女生们看开点算了,施维亚私生活不检点而已,既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又
没抢过别人的男朋友。”世华说。
“她只是喜欢跟人睡睡而已。”朗尼说。
“你有没有?”安雄问朗尼。
“没有肯替人派喜帖吗?”世华笑他。
“是她自己送上门来,我这么穷,有什么给她?这回做了跑腿,还个人情。”
朗尼说。
“阿祖也由你派?”世华问。
“这个还精彩,阿祖那张是她自己给他的。”
“我真是服了她。”安雄说,“阿祖怎样反应?”
“倒没有什么反应,若无其事地放进口袋了。”朗尼说,“我在饭堂炸鸡,看
得清清楚楚,反而是施维亚在他身边望了一会,好像想等待他说什么,他却什么也
没有说。施维亚笑了一阵,有点落寞地走了。”
“嗯,这有点不对劲。”世华直觉他说。
“阿祖被她气得驯了,没反应也不出奇。”朗尼说。
世华若有所思,她老觉得有点不妥。
“阿祖是有点少爷脾气的,施维亚对他好时,他便对她不好,施维亚对他极坏
时,他却要伤心。”朗尼说。
“施维亚到底嫁谁?”安雄问。
“就是喜帖上边有名字的那个美国人,施维亚说他是著名的律师,比她大十几
岁。”朗尼说。
“她只说要去好莱坞认识一些制片家,几时提过这个律师了?”世华奇怪地问。
“施维亚是个天天说谎的女人,你别理她说什么,都是大方夜谭。”
“没人去观礼可真冷清,在我派了一番帖子。”朗尼说。
“跟她睡过的男生不好意思去,女生们不高兴去,”安雄说,“她实在没有朋
友。”
“那我们去吧。”世华说。
“去什么?去到都是男家的人,个个都不识的,你和施维亚更加没交情。”安
雄拒绝了。
世华总有点不安。
翌日在校园里碰见阿祖,世华跟他坐在草地上。
“阿祖,叫施维亚不要嫁。”世华说。
“由得她好了。”阿祖淡淡他说。
“你不再关心她了?”世华奇怪地问。
“整件事是这样的,”阿祖说,“阿卡不要她之后,她叫过我跟她结婚。我说
不,所以她便马上嫁第二个来气我。”
“你不劝劝她?”
“我都不在乎了,她并不爱我,只是看死我一定会等她回头而已。”
“浪女回头也可以吧?”世华说。
“她不是回头,只是走投无路,暂时借我过一过关,她书念不上,毕不了业,
又不想做事。世华,这几个月来我已经想清楚了,我跟她在一起没跟你在一起时舒
服,那是我太傻。”阿祖有点无奈。
“你知道我是和安雄在一起的。”世华说。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阿祖苦笑。
“我当时也真恼你。”世华盈盈一笑。
“你这大小姐也是开罪不得的。”阿祖说,“算了,是我糊涂了……”
阿祖吻了吻世华的脸颊,惆怅地走了。
施维亚的婚期快到了,在校园内不见了人。
各人都不以为奇,准备婚礼,总得抽些空儿,反正亦没什么人关心她。
那个早上天气特别好,四月天时,校园的花竞相吐艳,世华倚在花丛草地上看
书。忽地朗尼气急败坏地把图书馆报纸杂志室的一份三藩市报纸,连夹着报纸的木
架也拿了出来。
“世华,施维亚跃下金门桥死了!”
朗尼指着一段报道。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以她的性格,毕不了业不会跳海的。”
同学们虽然不喜欢施维亚,到底她是中国留学生,不能漠不关心。
扰攘了几天,还是安雄头脑清醒,打电话到施维亚说要嫁那位律师的办公室。
那位先生显然莫名其妙:
“我只见过她一次,她上来问我非学生的居留问题,她拿了我的名片,就是那
样而已。”
对于施维亚印了请帖四处派发说他要跟她结婚的事,他十分震惊,而且毫不知
情。
安雄惋惜地说:
“何必呢?老要撒谎,撒得自己下不了台,结果一死了之。”
世华心里一直不安,便是觉得她突如其来的婚事十分不对劲。
原来是她一手捏造的。
朗尼苦着脸说:
“真倒媚,一连两个坏消息都是我报的。”
“找阿祖去,看看他怎么了。”世华说。
他们三个人去找阿祖,阿祖在他那比一般学生豪华的公寓里已喝得醉醺醺了。
“阿祖!”世华摇着坐在沙发上的他。
“早知如此,我娶了她算了,我欠了她一条命。”阿祖捧脸而说。
“不关你事的,阿祖,别傻,她这几年来的任性行为,为什么都要你负责后果?”
安雄说。
“也许她以为跳下去不会死的呢。”朗尼说。
“她才二十二岁。”阿祖说,“她以前很漂亮,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变了是她自己的选择,你一直没有对她不起。”安雄说。
“她是骄傲的,她想不到连我也会拒绝她,她受不了。”阿祖在怪自己。
“她厚脸皮才是她的真性格,她这么搞法,还有脸见你?”安雄对施维亚一向
没有好感。
“安雄,你真冷血!”世华拉拉他的衣袖。
“真的不关你事嘛!”朗尼抢掉阿祖手中的酒瓶。
“至少……至少……在没有人理她,没有人喜欢她时,她想到我,嘿,想到我。”
阿祖含糊不清地说。
“她去耍乐时想到你了?你为她跟外国男生打架,被人打到满嘴是血,她还站
着笑呢。你一鼻一嘴的血,开车撞断了腿,她几时探望过你了?你的女人四处跟人
睡,跟人要钱,你还在这儿等,你有种没有?”
安雄激动起来,一轮英语地数落过去,抽着阿祖的领口,把那醉醺醺的身体从
沙发上抽起来,又掷回去。
“喂,喂,安雄,不要太过分,他都醉了,乱了。”朗尼手忙脚乱,做好做歹。
“不,酒醉三分醒,他听得见的。阿祖你好好地念书、戒酒,忘掉这个女人。
你几岁?你也不过二十二而已,二十二岁时扯事上身来伤心,来浪漫,你负担得起,
到你三十三时你就完了!”安雄忿忿地说。
朗尼悄悄把世华扯过一边。
“你的男朋友知道阿祖追过你,乘机发脾气,我看你们两个还是离开的好,让
我照顾阿祖。”
“安雄说的也是对的,呵祖没理由让施维亚令他内疚一辈子,应该自疚的是她。”
世华帮着安雄。
“我同意,我会跟他说道理的了,你们走吧。”朗尼说。
世华走到安雄身边:
“安雄,我想走了。”
“你们先走吧,我会叫些同学来把他看着,不让他再喝酒。”朗尼半推半送地
把安雄和世华送出门口。
在车子里,世华埋怨安雄:
“为什么那么凶?”
“你心疼了?”安雄首次显露他的妒意。
“都是同学嘛。”
“我要骂醒他,男子汉婆婆妈妈的干什么?那个施维亚,早死早好,她活一天
便累阿祖一天。”
“你一点也不同情施维亚?”世华问。
“我不同情她,好眉好貌,又有几分聪明,偏爱自我堕落,有什么好同情的?
有人逼她吗?”
“她真把阿祖搞糊涂了。”世华叹息。
“阿祖根本就是糊涂人。”
“也许正如你说,他有被虐狂,喜欢伤心。”
“你们女人看着他可怜,却不知道他伤心得有多乐!”安雄在分析。
“这回够他伤心好多年了。”世华心里想,施维亚大了解阿祖了,她要他喜便
喜,愁便愁,她总是要赢的,死也要赢的。
“伤心啦,做醉猫啦,撞车啦,阿祖又可以糟蹋自己几年了,怎能不骂他。”
安雄说,“要不是看在你份上,我才不点醒他呢。”
“旧醋有什么好吃的?那时你还未追我。”世华说。
“很复杂的感情,既吃醋,亦是为你,为他。”
“这话怎么说?”
安雄笑笑:
“骂醒了他,让你放心,不用跑去做他的保姆。骂醒了他,叫他好好地做个男
人。”
“假如我像施维亚一般呢?”
“你第一次背叛我便会跟你一刀两断。”安雄斩钉截铁地说。
“这么小气?”
“不是小器,只是我不喜欢廉价的女人。当然,我也不是很大量。”安雄老老
实实地告诉她。
“安雄,为什么你一直,嗯,一直不要求我,嗯……”世华脸又红了。
“你连说也脸红,我怎舍得吓着你。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妻子。”
“你不担心我爱上别人?”
“这个轮不到我担心,我不会管你,这得看你自己。世华,别误会,我不是要
你承诺什么。要是你爱上了别人,不要告诉我,不要让我知道。”安雄诚恳地说。
世华一时无语,她目前有了安雄已经很满足,但是未来的岁月,谁知道?
她岔开了话题:
“施维亚的婚事,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你有种奇异的聪明剔透。念书我比你强,这点聪明剔透,我是没有的。”
“有也不见得有什么用。”世华想起很多事情,这话倒是有感而发的。
“下学期我去麻省工学院,你去柏克莱加州大学,离得远了,不过一放假我便
来看你。”安雄说。
“我来看你也可以。这几个月住在一块儿,我好像已经有做了你妻子的感觉。”
这几个月,是一片的纯情美丽,两个人一同做功课,两个人一同吃饭睡觉,互
相紧紧地搂着已经温馨无限。
“我的弟弟也在柏克莱附近,要车夫、苦力,可以找他。”安雄说。
“什么叫做在柏克莱附近?”世华莫名其妙。
“我也不晓得他在那间大学念什么,我只有他的电话,他居无定所的,我很少
问他学校的事,总之我叫他去帮你搬屋搬书,你还未有驾驶执照呢。”
“暑假你回香港吗?”世华问。
“不回,这个暑假我又得到美国太空署的奖学金。”安雄说。
“你真了不起。”世华觉得安雄是她最帅的男朋友。
“你当然回港去了?”
“是的,爸妈想我回港度十八岁生日。”
“我回去是没有节目的,倒不如念书了。”安雄说,“真羡慕你有整天挂念着
你的父母。”
“你弟弟回去吗?”
“我怎知道?也许我给他摇个电话,假如他回去,我叫他来看看你。”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安邦。”
“长得像不像你?”
“人家说有点像,你自己看看说像不像,我们只差一年。”
“柏克莱离这儿不远,为什么你们两兄弟总不见面?”
“兴趣不同,他亦怕见我,一问他念书问题便左闪右避,所以干脆不见我了。”
“你爸爸不知道他念书的情形吗?”
“万事有我妈妈瞒着,爸爸还以为他念得很好。”
“为什么你不叫我留着陪你?”世华问。
“那儿住宿舍的,我放你在哪儿?”安雄说。
“我真舍不得我们的小白屋,想不到,以后便不再见着它了。”世华嘘嘘地叹
息。
回到小白屋,想起近年来的事,世华很是伤感。
“想不到,半年内死了两个同学。”
十八岁还未到的世华,以前是没想过人是会死的。
“大好青春葬送了,连带约瑟、阿祖,本来还有的青春,都因为宝莲和施维亚
的死亡而葬送了。他们两个现在看起来像中年人。”世华摇着头。
“迟些时他们交了新女友便又活泼起来了,你别担心。”安雄说。
“你不是说伤心事会令你伤心一辈子的吗?”世华想起他分明说过的。
“我是这样而已,不是每个人都像我那么极端。”安雄说。
“不如我们结婚吧。”世华挽着他的手臂说。
“为什么老嚷结婚?你还未成年。”
“那么我便不会伤你的心了。”
安雄沉思了一阵,没做声。
“为什么不作声?”
“待你大一点吧,多见点世面,那时如果你还选择我,那再结婚也不迟。”
“你是想自己多选择几年而已。”
“世华,天知我心,不是这个缘故。”
“那是什么缘故?”
“你才念完一年大学,还有三年,我希望你多见点世面,嫁了我之后不要后悔。”
安雄说。
“你说只要我背叛过你一次便和我一刀两断,那你还要我见什么世面?我不明
白。”
“我相信你不会背叛我。”
“什么叫做背叛?跟人家约会?或者,你以为我不会说?这几天我听了满耳朵
都是,跟人上床!”
“世华!”安雄惊奇地说,“那不像是你说的话!”
“安雄,我不知道上床是怎么一回事,我害怕,你教我,教我,只有你不令我
害怕。”
“别傻,你以为是上生物学课吗?哪有谁教谁的?”
安雄搂着她睡,呵护着。
世华就是不明白,李颀说他是个凡人,似乎所有男人见到女人都会有性冲动,
安雄却不是,他是个君子,他尊重她。
然而李颀不尊重她吗?那也不见得。他没强逼过她,甚至没引诱过她。
她开始有点怀疑是否自己令男人太紧张了,又或许正如李颀讪笑她,太像不食
人间烟火的仙女了。
她开始厌恶自己的仙女形象,在一片思想混乱中,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大考过了, 世华成绩很好,拿个满A。把成绩表寄去柏克莱加大,看收不收她
入二年班。
“一定录取你的, 世华你今年是全A。”安雄说,“他们会寄信去香港通知你
的。”世华问:“要是不收我呢?”
“你说头一年连哈佛也收你,柏克莱加大怎会不收你?除非你今年科科只拿B,
成绩大降,但你是全A的,怎会不收?”安雄向她解释。
“其实我也很留恋加州理工,不过,不愉快的回忆太多了,不然我也不会走。”
世华说,“何况,你也走了。”
“真可惜,你初来美国便接二连三见到同学的不幸。”安雄说,“这么一来,
我想学校以后收香港学生也心惊胆战了,到底这儿中国学生不是那么多。”世华问:
“柏克莱很多吗?”
“校园大嘛,二万多个学生,死了几个也没人知道。”
“跳金门桥总知道吧?”
“你要有点心理准备,那儿人多,没有那么多人会注意你,你的小公主心态要
适应一下了。”
“我准备好了,那儿有一千个女生比我漂亮又聪明。”
“不害羞,始终当自己是十中选一的精英!”安雄逗她。
“那也不算苛求吧?”
“好,让那儿折磨一下你也好。”
“不安好心!叫我转学原来只为这个。”
“当然啦,一被人忽视,你便会想念我,跑来找我。”
调笑间,世华回港的时间到了,安雄把她送上机,世华依依不舍。她这辈子,
只跟一个男人共同生活过近半年,而那人,就是安雄,她是那么的习惯他常常在身
边。
------------------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