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元伯最不放心的,是林浩东复职后梦菲的反应。幸好什么也没有发生。
“有空来玩吧。”元伯虽然试探性地邀请林浩东,但是林浩东没有像过去那样
来家作客。
元伯心里的石头完全落了地。
可是,梦菲却不知为什么变得无精打采了。花瓶里的花蔫了,她都想不起要换
掉。兰花的绿叶上落了一层灰尘,她也视而不见。倒是林浩东身体却在奇迹般的康
复着,他仿佛特别适应钟山这地方的水土,不到四个月的功夫,臃肿的体态便消失
了,浮肿的脸庞又变得轮廓分明起来,他又开始像从前那样的体态修长、风度翩翩,
只是已经斑白的两鬓却无法再返青。不过,这却好像使他显得更为成熟和稳重。特
别是那双眼睛常常射出一种灼灼的光彩来。
林浩东回院复职以后,还有另一个使元伯放心不下的事,那就是黄丽雯。
丽雯现在已经是院办公室的副主任了。并非是元伯有意提拔她,而是她靠着自
己的努力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实际上,自从8 前年的那个星期天后,
元伯与丽雯再没有过私下的来往,双方好像都已经把那件事情忘记了,或者说那件
事情好像从来没在他们身边发生过。
林浩东这次回院,元伯的心里很矛盾,他希望林浩东能尽快地成家,但对象绝
不是丽雯;他更希望丽雯能尽快地找到自己的终身归宿,但对象绝不是林浩东。
正在这时候,有一个国际学术会议在美国召开,会上,元伯有一篇论文作为学
术会议的重要文件宣读。“9 月底我要去美国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元伯把这个消
息告诉了梦菲。
“太好了。那时正是美国最好的季节。”梦菲说完,马上又问:“能带我去吗?”
“我是去开会,又不是去旅游呀。”
“我可从来没出过国。”梦菲显然很失望。
“你去了,亚凯和晓露怎么办?”
“可以请人照看一下。”
梦菲从来都是这样,一旦话出口,就非坚持到底不可。元伯无可奈何,只好说
:“那就去吧。”
“真带我去?”梦菲脸上露出了好久不见的愉快笑容。看着她的笑脸,元伯的
心情也一下子觉得轻松了许多。
梦菲整天做着旅行准备,把礼物、拖鞋、提包都买齐了。家里喜洋洋的。元伯
也深受感染,愉快地等待着与梦菲一起旅行。
临出发的前两天,梦菲上街顺便到夫子庙美容院做了头发。离开美容院时,已
经过了4 点半钟。因为好久没有出去了,梦菲好像有些兴奋,不想马上回家。
她想,喝杯咖啡吧。她走进一家名叫“东南亚”的咖啡厅。梦菲从来没有单独
进过咖啡店,所以觉得很新鲜,好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外面的世界真精采,我何必总把自己关在家里呢?梦菲正要往咖啡里加牛奶时,
一位将黑色呢子礼帽压在眉梢的绅士,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梦菲以为他认错了
人。
“对不起,您……”梦菲刚说半截,蓦然一惊。这位绅士竟是林浩东。自5 个
月前,梦菲在车站迎接他后,再未见过他。
林浩东那双深邃的黑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梦菲。他默不作声,嘴里叼着香烟,歪
着脑袋,用打火机点燃烟。他已经不是5 个月以前那个疲惫臃肿的林浩东了。脸色
和身体也和那时候大不相同,比以前更健美、更有魅力。
梦菲一时不知所惜,呆呆地望着戴着黑色礼帽、穿着白色风衣的林浩东,林浩
东回到南京时,因为刚出疗养所,身体缺乏运动而发胖了,再加上正患肾炎,脸也
浮肿,所以特别难看。这些梦菲并不知道。
“怎么?吃惊了吗?”林浩东的微笑中带有几分嘲讽。
“当然。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我从医院下班回来,总要到这里喝杯咖啡。这里的咖啡味道不错吧?”
梦菲点点头,好不容易恢复了平静。
“你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吗?”
林浩东只是斜了梦菲一眼,并不搭话,两眼愣怔怔地追逐着香烟的迷雾。
服务员把一杯咖啡放在林浩东面前。
“听说院长要去参加学术会?”林浩东灵巧的手转动着咖啡杯说。
“嗯。”“听说26日启程?”“正好是星期天。”“你也一起去吗?”
林浩东和梦菲的视线碰到了一些。
“我还没拿定主意。”不知为什么,梦菲没有说她也一块去。
“去吧,那里的秋天别有一番情趣。”林浩东说完,幽幽地叹了口气。
梦菲琢磨这句话的含意,感到好像有一种诱惑,使她想放弃旅行,趁元伯不在
家时背叛他。想到这里,梦菲感到害怕,不由自主地伸手抓起提包。“对不起,我
先走一步。”
林浩东苦笑一声:“怎么?刚见面就要走?”说着又叼上一支烟,眯着眼睛把
烟点燃。
两人相对无言。
林浩东点燃一支香烟:“梦菲,这些年来你好么?”
好?从何谈起?这些年遭的磨难还不够么?林浩东的问话,使梦菲蓦然意识到
自己这些年一切磨难的祸根就在眼前。不过,她没有让这种情绪流露出来,只是淡
然一笑,反问道:“你呢,你在国外过得还得意吧?”
林浩东也是一声苦笑:“一言难尽。”“既然一言难尽,那就不说罢了。”
“不,梦菲,我还是要说。”
“那你就说吧。”
“梦菲,老实说吧,我这次回来,是想与你商量一件事的。”
梦菲心里一阵慌乱:“什么事?”
“这里不方便,”林浩东犹豫了一下,掐灭香烟,站起来说,“出去走走吧。”
外面天色已暗。梦菲第一次和林浩东一起走路,她觉得林浩东的个子特别高,
平时她总是以元伯为标准来衡量他人的高矮,林浩东比元伯至少高了半个头。林浩
东随着梦菲的脚步,慢慢地走着。
梦菲有些不安,不会碰上医院的熟人吧?但她又觉得即使碰见也无所谓。
“你找我商量什么呀?”
两个人无意中选择了一条行人稀少的路。
“过两天我找你商量。”林浩东沉吟了一会,说。
过一两天?那时我正在旅行途中呀。梦菲的脚步犹豫了一下。
“不行吗?我有许多事要与你好好商量一下。”
“是关于你的婚事?”梦菲故意问道。
“……”林浩东站住了,梦菲也随着停住了脚步。林浩东的两只眼睛,灼灼地
盯视着梦菲。
梦菲抬头望着林浩东,忽然脱口而出:“好吧,你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
难道她把与元伯一道去美国旅行的事给忘了?抑或是随便说着应付林浩东?其
实,这时,梦菲已经作了放弃旅行的打算。她在想,既然元伯可以因为怀疑我和林
浩东的关系而做出那种残忍的事来,我为什么就不可以真正的从精神到肉体彻底地
背叛他呢?
在离元伯家不远的地方,林浩东轻轻地道声“晚安”,告辞了。
元伯比梦菲晚到家一步。梦菲出门迎接元伯时撒娇似的说:“元伯,我不想去
旅行了。”
“不去了?为什么?”这突如其来的变卦使元伯大惑不解。
元伯最初想独自一人出去旅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又希望和梦菲同行,
因为自从决定一起旅行之后,梦菲又恢复了以往的明朗。
“不知为什么,我不放心孩子们。”
元伯心里恼火,默默地走进饭厅。
“妈妈,你还是去吧。我们会好好看家的,对吧,晓露。”亚凯在一边劝着妈
妈。
近来,亚凯已经不把晓露叫作阿妹了。因为同学们嘲笑地说,哪有把妹妹叫阿
妹的?
“我们会好好看家的。”晓露也说。
“可是,突然走了,我觉得不放心。万一孩子们病了怎么办?我还是别去了。”
梦菲露出不安的神情。
“是吗?”元伯自然不能理解。作为母亲,首先应该考虑孩子,这是对的。可
你这是怎么回事?事到如今才想起担心孩子,未免太随便了!元伯一边吃饭,一边
在心里发着牢骚。
从南京到纽约没有飞机,元伯花了几十块银元,搭乘的是美军的一架运输机,
他和梦菲原来决定星期日早晨启程,因梦菲变卦不去,元伯决定星期六下午先去苏
州看看怀宇,然后直接去机场。
星期六下午,亚凯和晓露同梦菲一起去车站送行。“全家都来为我送行,这还
是头一次呢!”元伯看到全家都送自己到车厢,心里十分满意。
“可不是,以前还真没有过全家来送行的呢!”梦菲也高兴地附和着。
“爸爸,我原来说带什么礼物都行,现在还是让我要一样吧。”亚凯有些不好
意思地说。“那可是求之不得的。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我想最好是各地的明信片和地图。”
“这还不容易。”
“还有,把您所到之处的泥上都收集一些,装进信封里,再标明是哪里的土。”
“亚凯想学土壤学?”“我想当个科学家。”
“当地质学家吗?当然,你想干什么都可以,不过,你不想继承爸爸的医院吗?”
梦菲和晓露微笑着听着爸子俩的对话。“我不愿意接爸爸的班。我不想看见病
人死在医院里的情景。”
“是吗?”元伯笑了,但有点凄凉。“爸爸,坐飞机安全吗?”亚凯问。
“放心吧。爸爸会给你带礼物回来的。”元伯亲切地拍了拍亚凯的肩膀,又拍
拍晓露的头说,“也会给你带一份叫你大吃一惊的礼物的。”他觉得对于两个孩子
应当一碗水端平。
火车开动了。元伯从车窗伸出头,不住地挥手。
“爸爸已经看不见了。”
尽管梦菲这么说,晓露还是一个劲挥手,直到火车完全消失。
第二天是星期天。
“好不容易过上一个星期天,还要下雨。”亚凯倚在窗旁,望着午后的天空,
回头对梦菲说。
“可不是?”梦菲接到林浩东一会儿就要来访的电话后,六神无主,什么事部
做不下去了。
“爸爸今天上午坐飞机吧?”亚凯走到梦菲身边蹲下。“天气预报说没有雷雨,
飞行不会有什么影响,用不着担心……不过,我倒有一件头疼的事情。”
“什么事?”亚凯换了一种商量的口气。
“林浩东先生说要来我们家。”
“林先生?……哦,就是从美国回来的那位先生。”
“正是”“他来干什么?”“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梦菲预先防范。
“妈妈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不,妈妈知道。”
“那有什么头疼的,让他来不就行了吗?”亚凯爽快地说。
“唔,倒也是。”梦菲放心地笑了,亚凯到底还是个孩子,梦菲的心情轻松了
许多。
约定来访的林浩东却迟迟没有来。
亚凯和晓露一起出去了,说是去同学家吃生日饭。梦菲一个人在家里盼着林浩
东。
梦菲已经好多年没有尝过这种等人时的焦急而又充满期望的滋味了。她全神贯
注地倾听着林浩东的脚步声。她坐立不安地打开了收音机,可电视里播些什么,却
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其实,此时此刻,林浩东早已来到了这座别墅的前面,是当看到这所久违了的
庭院时,他忽然感到没有勇气坦然地走进这所房间。
发生在这座小楼中的故事太揪心了!
想到这里,林浩东总是感到良心受到谴责。
他绕着别墅的院子,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来回地走着,鞋子湿了,裤子
湿了,袜子湿了,头发也被飘飞的雨丝打湿了。
终于,他伸手摁响了那门上的门铃…
这时,元伯和怀宇也刚到南京机场。昨晚两个老朋友叙旧,喝得多了点,早晨
睡过了头,快到10点才赶到机场。正手忙脚乱地准备登机,候机厅的广播响了:
仁爱医院院长徐元伯先生请注意了,仁爱医院院长徐元伯先生请注意了,请您
听到广播后,立即返回医院,医院有急事找您。再广播一遍……“”出了什么事了?
“启明与怀宇对视着。
“到候机厅问问。”
候机厅问讯处的小姐告诉启明和怀宇,刚才机场接到一个电话,要他们通知元
伯火速赶回医院,打电话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士。
“她叫什么名字?”元伯迫不及待的问,他怕是梦菲打来的电话。
“对不起,她没说自己的名字。”
“唔……”元伯沉吟着。
“其实,我们也请她留下自己的姓名,但她没有回答就挂了电话……问讯小姐
不无歉意地解释道,”因为在已经登机的人中没有找到您,我们只好用广播找人…
…“
“谢谢,谢谢。”元伯向问讯小姐道过谢,又转过脸对怀宇说,“奇怪呀,家
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看,你还是先回去看看吧。”怀宇在一边说,“去美国的事,迟一两天也
无妨。”
“对,对,还是先回去看看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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