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时间已经过了4 点。从飞霞家到梦菲家如果坐公共汽车的话,至少要用一个小
时时间。飞霞放心不下,便开车送晓露回家。
“啊,真对不起,麻烦你把她送回来。”梦菲系着围裙跑出来。“妈妈。”晓
露打着招呼,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飞霞看了她一眼,笑了。
“晓露,这可不行,放了学就得马上回家。”梦菲的声音很和蔼。
“哎。”晓露答应着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你知道晓露为什么到我那里去吗?”
梦菲瞟了飞霞一眼,歪着头说:“不知道。”
“她说她想要50元钱,到我那里去打短工。”
“就50元,你给她不就得了吗?”飞霞却死死地抓住原来的话头不放。
“……你这是说到哪里去了,我又没说不给她呀。”
梦菲确实没有说过不给,只是说“等一等”,或者“今天妈妈忙”。但是……
“梦菲,不管怎么说,晓露到我家做了50块钱的短工。你不该为了这种无聊的
小事,让孩子分心。”飞霞不无责难地说。
梦菲返身到厨房看了看炉火。“你看我忙成这个样子。早晨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所以给忘了,可是,这孩子却到你那里去要钱……太不像话。”
“你呀,过去就很吝啬,现在怎么还没改呢?”飞霞不愿意相信是梦菲故意刁
难晓露。
“哎呀,飞霞,你说得太过份了。”梦菲半撒娇地说,“我可没你想得那么坏。”
梦菲温柔地笑了。从她的笑容中,确实看不出有什么恶意。
这时晓露走了过来。
“我帮助飞霞阿姨打扫屋子挣了点钱。今后我想出去做点工。”
“做工?”梦菲一时不知所措,求救似地看着飞霞,可飞霞却佯装没有听见。
“是的。我想去给人家送牛奶,送报纸,哪怕出去卖豆豉也行。”晓露眼睛一
亮,那表情就像在讲什么有趣的游戏一样。晓露很想做工,她不愿意为要钱而整天
催促妈妈。
“那可不行,晓露。爸爸妈妈会让人家笑话的。晓露,你可是医生家的孩子啊!”
梦菲生气地说。
说着话的功夫,梦菲已经把晚饭端上了桌,招呼他们开餐。
吃饭时,晓露忽然对亚凯说:“哥哥,我想去做工。”
“晓露,不许说这些!”梦菲的声音很严厉。元伯和亚凯都吓了一跳,他们从
来没有见过梦菲疾颜厉色,“今天她突然说要去送牛奶,卖豆豉。”梦菲没提50元
钱的事。
飞霞看了梦菲一眼。
“那有什么,做工也不是什么坏事。我们老师说劳动能为人造福,可是,晓露,
送牛奶要每天都去,不容易呀。”亚凯好像在思考着什么,皱着眉头。
“我不怕。我们班的王雨每天都给人家送报纸。他能干,我也能干……”
“晓露,你是仁爱医院院长的孩子,怎么能去送报送牛奶呢?”
亚凯却接着说:“劳动难道是坏事吗?”
很明显,亚凯在替晓露说话。
“晓露,你这样,爸爸妈妈会被人笑话的。”梦菲改用很温和语调说。
“为什么?”晓露天真地问。她纯朴天真,不懂为什么,所以才这样问。“只
有穷人家的孩子才从小做工!”梦菲生气了,觉得连晓露都在嘲笑她。
“这是什么话,我不愿意听!”亚凯简直无法忍受。“亚凯怎么能这样跟妈妈
说话呢?你妈妈不是这个意思。”元伯第一个吃完饭,他一边伸手去拿烟灰缸,一
边说:“晓露去送牛奶卖豆豉也不是什么坏事,她想去就让她去吧。”
吃完饭,亚凯上楼用功去了,晓露帮着梦菲在厨房扫地、洗碗、抹桌子。
飞霞抽着一支香烟,在客厅里与元伯闲聊。
不知为什么,在飞霞的面前,元伯心情特别好,话也特别多。
两人先谈了几句关于林浩东和黄丽雯的事,彼此唏嘘一番……飞霞望着摆在神
龛上的小茜的照片,突然问:“那个孩子怎么样了?”又像是自言自语。
“哪个孩子?”元伯问。
“就是那个凶手的孩子。”
“哦,不是在怀宇的育婴堂吗?”元伯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却很紧
张:莫非飞霞在怀疑晓露就是鲁四木的女儿了?会不会是从怀宇那得到的消息?假
如真是如此,那就糟透了,她肯定不会告诉梦菲的。
“不知那个孩子能否幸福地成长?”飞霞又叹道。
“谁知道呢?”元伯像是开玩笑似的说,“如果把那个孩子要来就好了。”
飞霞已经送到嘴边的茶碗突然停住了:“你元伯是不会要的。”
听到飞霞这样说,元伯总算松了一口气。
“飞霞,如果是你,你会收养那个孩子吗?”
“我连想都没想过。”
“是吗?我原来想像飞霞这样的人会收养的。”
“我可没把自己看得那么高尚,还有点自知之明。”
元伯好像当头一棒。“是吗?但也不能说绝对不能抚养吧。”
“反正我办不到。如果人们愿意抚养杀害了自己孩子的凶手的孩子,这世界就
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想,这种人世界上总会有一两个的。”
“我不相信人会那样伟大。很多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好好抚养,甚至觉得自
己的父母都是累赘,谁会收养仇人的孩子?人类并不那么高尚。”
“你可真厉害,还是老样子。如果你结婚以后,丈夫另有新欢,你怎么办?”
“我不晓得。也许披头散发地大哭大闹,或者一声不响地给他点颜色看看。再
不就宽宏大量,毫不介意。总之,车到山前必有路。”车到山前必有路?元伯在心
里反复琢磨着飞霞的这句话,他想,不错,确实如此。
他叹息道:“是啊,飞霞,我要能活得像你这样潇洒就好了。”
“我?我潇洒吗?”飞霞一笑,被烟呛了一下,“潇洒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
个。”
“那是因为你眼界太高了一点吧?其实,我看怀宇就很不错。”元伯确实觉得
飞霞和怀宇是天生地造的一对。他奇怪他们既然那样气味相投,为什么就不能结合
呢?
“怀宇不是非梦菲不娶吗?”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开个玩笑,请别介意。”
“其实,你是知道我不介意的。我对你们女人真是捉摸不透,有的太容易被男
人迷住心窍,像你这样,又太不容易为男人倾心了。”
“你把我看得太高了一点。实际上,我经常被男人弄得神魂颠倒,有时我自己
都担心自己,说不定会在什么时候做出什么连自己都料不到的事来。”
飞霞这样坦率的表白,令元伯耳热心跳。
一个星期后,晓露真的找到了一份送牛奶的工作。梦菲原以为晓露顶多送一个
月牛奶就会不干了,没想到连日霪雨,她照送不误。
每天早晨5 点钟,墙上的闹钟就准时地把晓露唤醒,她迅速穿好衣服,轻手轻
脚地走出后门,从仓房推出自行车,飞身上车而去。
来到牛奶站,首先,要把40瓶一箱的牛奶放到自行车的货架上,这对晓露来说
是最困难的一关。她只好把装好的牛奶又一瓶瓶拿出来,捆好空箱子后,再一瓶瓶
地装进去。后来,牛奶站的女人看不过意,就自己动手把牛奶箱直接搬到车架上,
并帮她捆扎好。
有时,女主人一边帮晓露,一边怜悯地说:“作孽呵,这么小就出来帮工。”
晓露并不领这怜悯之情:“大婶,劳动是光荣的,可不是什么作孽呀!”
开始晓露的车技并不怎么样,车后又驮着两箱沉重的牛奶。一路上,歪歪扭扭,
摇摇晃晃。逢上下坡急弯,她只有推着车子走。
但是5 个月以后的现在,晓露已经轻松自如了。
晓露骑着自行车穿过寂静的街道,车上的奶瓶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晓露每天送奶回来,早饭吃得很香。梦菲心里想:到底门第不同,她的血管里
到底流的是整天在外卖苦力的鲁四木的血液。
当元伯说晓露很坚强,以后准有出息的时候,梦菲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尖刻地
说:“不知她的父母到底是什么人?我得好好问问怀宇。”搞得元伯心里总是狼狈
不堪。
每当邻居们夸奖晓露的时候,梦菲就在心里骂:她怎么就不跟我说想学钢琴想
学跳舞呢?才十多岁就想做工挣钱,凭这个就知道她是什么人养的了。
“晓露,都快上五年级了,别送牛奶啦。”梦菲不止一次这样对晓露说。晓露
只是笑笑,但她决不说:“好吧,我不送了。”梦菲觉得晓露很犟,心里很窝火。
小孩子在外面做工,梦菲觉得很丢面子。
不管梦菲怎么说,晓露仍然继续送奶。但是,迫使晓露下决心停止送奶的事情
终于发生了。
那是放寒假的时候。
那天半夜刮大风,到早晨虽然减弱了些,窗户仍然刮得直响。梦菲被风声惊醒
了。她本想对晓露说,今天不要去送奶了,但一想到晓露肯定不听,也就什么也不
想说了,只是躺在床上注意听着晓露走出家门的动静。
晓露穿上雨衣,戴好雨帽,刚出门,就被凛冽刺骨的寒风灌得喘不过气来。
晓露咬紧牙关向前走。迎面刮来的风使她抬不起头。电线被风吹得嗡嗡直响,
晓露猛地背过身子,躲过几乎将她吹倒的一阵狂风。她拱腰继续向前走,好不容易
挨到牛奶站门口,晓露已经累得精疲力尽,怎么也打不开门了,那扇门平常就不好
开。晓露只好使劲地捶门,牛奶站的主人从里面把门推开了。
“哎呀!这不是晓露吗?这么大的风雨,你怎么来的?”牛奶站的主人大吃一
惊,眨着眼睛看着晓露。他惊愕地张开嘴,里面露出了一颗虫牙。“真是的,天气
这样,竟然还有让孩子出来的父母。”女主人说着,向丈夫挤了挤眼睛。晓露不明
白这是什么意思。“今天你爸爸妈妈都没让你在家休息?”主人说着用很粗的通条
捅了几下炉子。炉火忽地烧了起来,很快把烟筒烧红了。
“他们说了,我没听。”晓露不愿意让别人说自己的父母不好。
“晓露总是笑眯眯的,怎么会不听话?”女主人拿出一套干净衣服,要晓露进
里屋去换,同时又向丈夫使了一次眼色。晓露看到女主人总使眼色,心里感到不安。
“今天早上不送了。等风雨停了,伯伯再慢慢去送。”女主人边替晓露烧牛奶
边劝阻晓露说。
“不,我去送!”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主人大声拦住了晓露,“说什么也得等风小了些才能
送,不然在路上会摔跤的。”
晓露只好在牛奶站等着风小,她喝了热牛奶,坐在火炉旁,身上很快暖和起来。
她呆呆地望着窗外,感到很累,便侧身躺在长沙发上,不一会儿竟昏昏沉沉地睡着
了。当她突然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一间很干净的房子里。她吃了一惊,心想不是
在做梦吧?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是在牛奶站的小房里。她觉得睡了很久很久,但实
际上只有20分钟。她从被窝里起来的时候,听到隔壁悄悄的说话声。
“你说话声音轻一点,小心晓露这孩子听见了,”这是牛奶站主人压低了的声
音。
“她睡着了……”,女主人的话断断续续听不清楚。
“不过,是晓露自己说要送牛奶的,并不是院长夫妇逼她的……
晓露一听是在说自己,也就不好出去了。
“就算是吧。可是,风雨这么大……如果是自己亲生的……能让她出来吗?”
“你怎么知道?”“这镇上的老住户谁不知道她是要来的?不说别的,长得就
不像院长夫妇。”“明天起我不送牛奶了。”晓露想,因为自己出来做工,牛奶站
的伯伯和大婶才说爸爸妈妈的坏话。她现在终于明白了妈妈为什么那样讨厌自己出
来做工。
第二天早晨,晓露离开牛奶站回家,一进家门,梦菲扑过来掐她脖子的可怕面
孔忽然浮现在她的眼前。“为什么要来的孩子就不能爱呢?”晓露想起读过的白雪
公主的故事,“是不是有一天我也会像白雪公主那样被赶出家门呢?”
晓露垂头丧气地打开厨房。梦菲紧紧搂住晓露。
梦菲7 点钟起来,看到风雨那么大,立刻惊呆了,后悔让晓露出去。她坐立不
安,焦急地等待着晓露回来。晓露被梦菲搂在怀里,不知是因为高兴还是难过,终
于抑制不住眼泪,倚在梦菲身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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