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亚凯考入国防大学一年级读书的时候，晓露也要初中毕业了。
“妈妈！”
晓露放学回来了。她已经和梦菲一样高了。浓黑的头发垂在肩上，额发剪得很
齐，像电影中的古埃及女王克莉佩特拉一样。黑亮的秀发使她的脸蛋像一朵洁白的
花。
“妈妈，我们的毕业典礼决定在20号举行。”
“噢？”
“今年由女生代表毕业生致答辞，选中了我。”看得出晓露感到很得意，因为
每一届致毕业答辞的都是学校最优秀的学生。
“啊，太好了。”梦菲脸上在笑，心里却很不自在。
穿着学生装的晓露刚在走廊上消失，梦菲便紧紧咬住了嘴唇。哼！你致什么答
辞！梦菲不由得想起了亚凯中学毕业时的事情。亚凯本来也被内定为毕业生总代表。
但是由于为了晓露的事，亚凯和妈妈赌气，期末考试时故意交了白卷，不但代表没
当成，差一点连高中也没考上。
亚凯因为晓露丢掉了当毕业生总代表的荣誉，而晓露却当上了致答辞的学生代
表，大出风头，这未免欺人太甚了！梦菲感到非常遗憾，又愤愤不平，仿佛自己一
家人全都败在晓露的手下了。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晓露这么得意！梦菲暗暗地下了决心。
转眼就是20号。毕业典礼终于来到了。
早晨，晓露把昨晚细心誊写好的答辞讲稿仔细地放进衣兜里。
她走到梦菲面前，再次不放心地提醒梦菲：“妈妈，我走了，你一定要来哦。
毕业典礼9 点钟正式开始。”
“放心吧，妈妈马上就去。你在台上千万别慌张，一定要仔细地念，千万别出
什么岔子，叫人家笑话咱们。”梦菲一反常态，反复叮咛着，把晓露送出门外。
晓露走后，梦菲换上一身淡黄色的彩花礼服，又系了一条金茶色腰带，站在梳
妆台前。她把脸贴近镜子，发现眼角和嘴角都有不太显眼的皱纹。梦菲已年过40，
对于那些说她怎么看也只有30出头的奉承话，已经兴味索然。
梦菲赶到学校时，毕业典礼已经开始了。一个个来宾的贺词，梦菲根本没听进
去。心情稍稍平静一些之后，她环视会场，寻找晓露的座位。来宾席和家长席设在
会场两侧，椅子比学生席高一些。晓露坐在前面第二排座位中央，低着头。看到晓
露，梦菲的心怦怦直跳。
晓露会发现是我干的吗？
不一会，各处的贺信读完了。
“下面由第十三届毕业生总代表徐晓露致答辞。”瘦瘦的教务主任宣布道。
晓露向来宾席行礼，又向教师席行礼，然后慢慢地打开了讲稿纸……
看到美丽的晓露，来宾席响起了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但是，会场马上又恢
复了平静，甚至连轻微的咳嗽声也听得清清楚楚。
晓露拿着打开的讲稿纸，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一句话也不说。看到晓露惊慌
失措的把讲稿照原样叠起来，会场上出现了一阵骚动。
“怎么啦？”梦菲身后响起了窃窃私语。
教务主任惊慌失措地站起来。
梦菲也差点站起来。
喧声更大了。致答辞是毕业典礼的压台戏，一言不发就把讲稿纸叠起来，这可
非同小可。晓露却慢慢地镇定下来，她向着会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晓露施礼后，也不理睬台下的骚动，一步一步地登上了讲台。教务主任见晓露
没有按事先规定的程序办，慌忙站起来想去阻挡，但被旁边的老师拉住了。
看到晓露登上讲台，人们立刻安静下来。场内鸦雀无声，无数好奇的眼睛注视
着晓露。晓露在台上再次恭恭敬敬地向大家敬礼。
“各位来宾，老师和同学们，请原谅我站在高台上讲话。现在，请允许我代表
全体毕业生答辞。”
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会场。梦菲的额头上直冒冷汗，她想说什么？
“本来，我刚才就想念答辞，但是讲稿却是一张白纸。”晓露高举起讲稿纸，
会场上又掀起一阵骚动。“究竟在哪里错了？又是怎么错的？我也不清楚。但是，
无论什么原因，都是我的疏忽造成的。各位来宾、各位老师、各位在校的同学以及
今天即将光荣离校的毕业生同学们，请你们原谅。”晓露说着，又向人们深深鞠躬。
“我向大家表示深深的歉意。我也有点奇怪，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费了几天
心血写成的答辞现在竟然会变成一张白纸。”
会场鸦雀无声，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这件事使我认识到，人生的道路是坎坷
不平的，总会遇到一些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
听了晓露的话，梦菲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晓露继续说：“这件事使我懂得了一个道理。如果自己的计划不能实现，那么
可以灵活机动，不必死死抱住原来的计划不放。所以请大家原谅我没有按规定致答
辞。老师曾经教导我们，天空虽有乌云，但乌云的上面，永远会有太阳照耀，不能
遇到一点困难，就惊慌失措，心神不定，或者痛哭流涕。如果懂得那只不过是一片
乌云，乌云过后就会阳光灿烂，那么我们就能冷静地对待一切。今天我能够学到这
一点，确实非常宝贵。我们中学毕业以后，将奔向四面八方。有人升学，有人工作，
但我们都向成人的世界迈进了一步……无论升学还是参加工作，我们都会遇到比以
前更多的困难，但是，我们不要畏缩，要勇敢地直面生活。如果在一个想让我们哭
的人面前流泪，那就是失败。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笑，顽强地度过人生。这个道
理，如果我们每个毕业生都能牢记在心，那就是我们送给今天前来向我们祝贺的各
位来宾、老师以及和我们友好相处的同学们的最好礼物。今天致辞，语无伦次，讲
得不好。以上就是我代表第十三届全体毕业生的答辞。”晓露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礼。
场内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人们对晓露遭到暗算表示同情，同时对晓露从容不
迫、声音洪亮的讲话，也极为钦佩。
但是，在掌声中走下讲台的晓露，心情却很复杂。凭直觉，她认为这是妈妈干
的，不可能是同学干的。校歌唱到一半，有人哭了。女生中有人哭出声来。但也有
男生在笑。晓露忘记了唱歌，但并不仅仅是因为悲哀。她实在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
把自己精心准备好的答辞换成白纸的，如果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决不会这样干的。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人世抛弃了，感到非常凄凉。
在校生的掌声打断了晓露的沉思。她已经和毕业生一起开始退场了。
梦菲看着低着头的晓露，恨得咬牙切齿。她没有料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竟会
以这样的结果收场。
今天早上，梦菲趁晓露在卫生间的时候，偷偷地把晓露放在书桌上写着毕业答
辞的纸换了。她无论如何不能容忍亚凯败给鲁四木的女儿。
晓露回到家门前，却并不想进去。她不愿意让梦菲看毕业证书和成绩单。她走
进了家边的那片小树林。
今年的落叶被春天的阳光晒得软绵绵的。踏上去，脚陷得很深。晓露坐到树墩
上。
妈妈为什么这样干？即使是收养来的孩子，听到她能够在毕业典礼上致答辞，
难道不应该高兴吗？难道不也是养父养母的一种光荣吗？晓露又想起了小学一年级
时梦菲卡她脖子的事。我到底是谁的孩子？难道我是妈妈仇人的孩子？晓露猜想着
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他们是怎样的人呢？梦菲为什么恨他们呢？晓露这么想着，
皱起眉头，手中的毕业证和成绩单也掉到了地上。
晓露弯下腰去捡，可同时也有一只手伸了过来。
谁？晓露抬头一看竟是亚凯！“哥哥，你，你怎么回来了？”
亚凯把拾起的毕业证书和成绩单递给晓露。“接到爸爸的电话，说你今天致毕
业答辞，我就赶回来了。对不起，来迟了一步……”
亚凯已经长成一个小伙子了，瘦长的身体开始横向发展，变得魁梧起来，脸上
的轮廓已开始线条分明，给人以毫不拖泥带水的感觉。看上去他比元伯要高得多，
并且长得也更像梦菲一些，只是那双眼睛却像元伯一样固执和深沉。
亚凯从学校赶回来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晓露心里很感动。
她突然攀住亚凯的肩膀，把脸靠在他宽宽的肩头上，嘤嘤地哭泣起来。“晓露，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亚凯不知原因，感到十分惊慌，他笨拙地拍着晓露的脊背，连声追问。
晓露竭力止住了抽泣，突然嘣出一句：
“哥哥，你知道我小时候是个什么样子吗？”
亚凯一愣：“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哥哥你告诉我。”
亚凯支吾了好一阵，才说：“你小时候特别可爱，从来不哭不闹。至于长相嘛，
你生下来的时候，特别像妈妈，像姥姥。”
“后来呀……”亚凯绞着脑汁继续向下编着。
“别说了，哥哥。别说这些了，别再骗我了，我知道我是收养来的。”晓露又
一次放声痛哭起来。
亚凯又一次愣住了。“你，你这是听谁说的？”亚凯的声音微微发抖。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时候就知道了？”亚凯大吃一惊，在那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女
儿，为什么能够这样坦然自若，若无其事？他自以为很了解晓露，但晓露现在完全
变成了一个陌生的神秘的人。是的，晓露没有流露一点苦闷、忧郁，甚至比自己还
开朗快活。亚凯感到不可思议。
“晓露，你相信这是真的吗？”亚凯问。
“我并没有感到非常惊讶。也许因为心里早就有所感觉吧？如果更小点，或者
更大点，可能感觉会有点儿不一样……那时候，虽然感到有点寂寞，但并没有受到
很大的刺激。”
晓露擦干了眼睛，哭过以后，她感到心里宽松多了。于是，她还努力做出了一
个笑脸。
望着晓露那凄楚的笑脸，亚凯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当然也知道晓露是收养来
的，他一直认为晓露自己并不知道，却没想到，她甚至比自己还知道得早。他不想
再多说什么，也就是说，他认为没有必要再隐瞒晓露了，晓露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这样的事，她迟早是会知道的。就像爸爸、妈妈不想让自己知道，结果自己还是知
道了一样。
下午，晓露被几个要好的同学叫去照毕业相，梦菲母子之间的冲突自然便不可
避免了。实际上，亚凯看着妈妈那副故意做作的样子，心里早就有气，只不过他不
愿意当着晓露的面与妈妈吵架，他已经是大人了，从前那种与母亲赌气的小孩子作
法实在是太幼稚，他想好好的与妈妈谈谈，他要以理服人。他一直在思忖这个话头
从什么地方提起才得体。
晓露走后，亚凯问妈妈：
“妈妈，晓露的毕业答辞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呀，亚凯，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用这样的眼光看着妈妈呢？”梦菲答非所
问，在儿子面前，她感到有些心虚。
“妈妈，我问你，晓露的答辞是谁换掉的。”
“你问我，我又去问谁呢？看你这样子好像是在怀疑妈妈不成？”梦菲的心虽
虚但嘴却硬，在亚凯面前她更不敢承认答辞是自己换的，那样的话、亚凯肯定会吵
翻天的。
“我不是怀疑妈妈。”亚凯不想让妈妈太难堪，“我是想说，难道收养来的孩
子就不值得爱吗？”“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晓露，既然我们收养了她，就应当对她好。”“亚凯你这是什么话，
难道我对她还不好吗？”
“好不好，妈妈心里有数。妈妈，你和爸爸从小就教导我，要做一个高尚的人，
正直的人，要有同情心，有爱心，要爱穷苦的人，爱弱者，甚至要去爱自己的敌人
……可是你们自己为什么做不到呢？”
“你说什么？”梦菲委屈得几乎要流出眼泪，她几乎要说了出来：亚凯，假如
你知道晓露就是杀害你妹妹凶手的女儿，你还是对她这么好吗？你还敢用这种口气
来教训妈妈吗？但，她还是咬着牙忍住了，她不愿意，也不能让亚凯知道这个可怕
的秘密。“你……你教训我，我白疼你了……”梦菲含泪正欲发作，突然发现晓露
站在客厅的门口，茫然不知所措。
晓露走到亚凯的跟前，诚挚地说：“哥哥，你没有权利这样和妈妈说话。”接
着又对梦菲说：“妈妈，你不要生气。我想，不管我的生身父母是已经死去，还是
他们不要我了，总之我是一个孤儿，您和爸爸能收养我，养育我，使我有一个温暖
的家，这恩情我已是无法报答的了。我只有做一个好孩子，给你们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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