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夕阳西没,桔红色的彩霞在空中染画出一幅幅美图,在须臾之间又幻化成靛蓝
色,直到朦胧月色绽出,天色才沉沦为一片漆黑。
石泱漭位于禯潮阁里,手中净是一堆乏善可陈的诏文,脑中想的却是晌午时分
的那一幕。
他不担心那小乞儿会恼羞成怒,只担心他的身子情况。真是奇了,他连他的名
字都不晓得,怎会对他如此牵挂?
是对他的愧疚太深了吧!
在朝为官,所谋所求皆是黎民安乐、国家风调雨顺。可与回纥大战之后,朝廷
早已元气大伤,搞得民不聊生、山莽纷起,以致乞儿满街跑……是无能的朝廷拖累
了百姓……
在这君不君、臣不臣的时代里,何以为社稷立命,为百姓求福?
他连一个小小乞儿都帮不了,何以夸口拯救整个社稷?他自一品武将沦落至二
品中书,这其中的滋味更是无以言喻。
自己都救不了自己,何能夸口救天下?
透过窗棂,石泱漭看着外头昏黑的夜色,唯有些微的灯火落在遥远的五台寺前,
不知……他是否还在那里?
他的身子不好,这样可受得住?
不管了!石泱漭拿起放在一旁的披风,轻快的脚步至楼阁上一跃而下,如箭般
地快奔在石府里,巧妙地躲过每一个下人的眼,及至石府外,他仍然不敢放慢脚步,
几乎足不点地地直出石府。
管他的国家大事、朝政纲纪,现下的他,若是连个小乞儿都救不了,还能开口
说是为民请命吗?
☆ ☆ ☆
快步来到这座与小乞儿第一次相遇的五台寺前,和往常一般,依旧是一列的乞
儿,可唯独不见他的身影。
石泱漭不信,来回找了又找,甚至连寺庙内院都找过一次,可就是没见到他的
身影。
莫非是他的身上的伤太严重,以致可能昏厥在某一个地方,甚至可能是因劳累
成疾再加上原本的伤,遂可能已在某个他所不知道的地方,气绝多时……
不,不可能的!或许他是听从自己的劝告正在家里头调养身子,才没跟着出来
乞讨。
不过,依他的性子,他有可能会在家里静养身子,而不出来乞讨吗?听他说他
似乎还有一个嬷嬷,而他所乞讨来的东西全部拿回去和嬷嬷共享,那这时他该是在
这儿的,怎会不见他的踪影?
是移了位子?还是……
石泱漭心乱如麻,脑海中不断地飞掠着乞儿们乞食的地方,而此时,他的身后
出现一个人,而他却浑然不知。
“石大人。”木子宸一直待在这座寺庙的围墙边,方才瞧他足不点地地直在寺
院内奔来跑去,不懂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她也不好意思打扰,可瞧他现下找得有点
气急败坏、神色慌乱,她可不能不理睬他了。
他说什么也是她的恩公,于情于理她都该帮他。
石泱漭一听这清脆的声音,立刻旋身望着木子宸,不敢置信在他寻他寻得半死
的时刻,他居然是在他的身后。
“石大人,我瞧大人从方才便像在找些什么东西似的,需不需要小乞儿帮帮你
的忙?”木子宸一双清潋的双眼直瞅着他。
石泱漭不置一语,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木子宸。难道要他开口说,自己是
在找他吗?
瞧他不发一语,木子宸以为他误解自己的意思,神色一黯又急忙说道:“放心,
小乞儿不会向大人讨赏的,大人尽管放心。”
下午时,那一个人同她说了一番,她心中早已有了分寸。她不会寡廉鲜耻地一
直向石大人乞讨。当个乞儿,她也是有她的傲气。
“不,本官不是那个意思。”这教他该如何解释?
若说自己只是担心他的身体,会不会显得唐突?他原本只是个武人罢了,也无
法像时下文人那般词深达意,教他如何说起?
“大人?”木子宸睁着潋滟的双眸直看着他,看得石泱漭心浮气躁不已。
“本官……本官只是为了国事而来。”随便了,再让他这么瞧着自己,他可要
心虚了。
“国事?”什么样的国事,需要他在二更天时来到寺院?“是为了找访失踪的
两位公主。”前头撒了个谎,后头再接下来,也不觉得撒谎是件难事。
不过晌午时,皇上确实是嘱托他查访失踪十六年的公主。只是现下的他找的是
这小乞儿,而不是公主。
“这样子啊。”木子宸左思右想,想不出她周围有什么人像公主。“这样,小
乞儿会想办法帮大人问一问。”
“不用了。”这个谎总算是圆满的结束了。
“不行,这是小乞儿唯一能够报答大人的地方了。”木子宸愿意欠任何人人情,
唯独不想欠他。
时间在木子宸的坚持之下,倏地凝结,过了好半晌,石泱漭才总算找回自己的
声音。
“你的身子可好?”
“不碍事了。”木子宸手摸着左下腹,发现这地方只剩下一点点的隐隐作痛。
或许是她有习点武,才会好得快一点。
“真的?”石泱漭不太相信他的说辞。
晌午时,他还疼得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怎么现在便好了?
“本官希望你能够到本府调养身子。”啊,他终于说了,这才是他的用意呀。
说什么他也不能放下这个孤苦伶仃的乞儿。
“这……不用了,小乞儿已经好得差不多,怎好意思再劳烦大人?”她不想再
接受他的帮助,更不想见到下午那位无礼的人,况且,嬷嬷说什么也不会答应这件
事的。
“怎么会?本官听说你还有个嬷嬷,若不能给她一个好的环境,老人家的身子
怎会好得了呢?对于你和你的嬷嬷,本官可是竭诚欢迎。”他不晓得自己有多担心
他,放着他身上有伤,还让他在外头餐风宿雨,教他于心何忍?
不论用什么方法,他一定要先把他的伤养好不可。
木子宸想了想,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嬷嬷的病要好,一定得要有个好环境,
否则怎会好得了?瞧石大人一副敦厚有礼的样子,他瞧起来不像是要骗她,也许可
以试着相信……
至于嬷嬷那边……回去再好好的说服她吧!
“小乞儿木子宸,叩谢大人的大恩大德。”木子宸屈膝便要对他跪下,却被他
挽起手。
“子宸多礼了。”瞧他自报姓名,看来他是相信他了。木子宸……还真不失个
好名字,人如其名,也有着一股不容漠视的傲气。
先让他在府里将身子养好,待身子休养够了,再作打算吧。
☆ ☆ ☆
她真的来到石府了!
瞧这红铜门的开处有着枫林小桥、人工水池,遍野及眼之处,皆是树林垂青,
风光明媚。光是要走到内院去,便不知道经过多少座园子、楼阁,才能来到前厅;
过了这前厅再往后走,是石大人独居的房间和一些客房,过了这一幢楼,其余的便
是下人房。
不过,她进来这里都已经过了个把月,她还没将这里完全摸透呢!
“阿宸,还在瞎混,还不快过来帮忙!”这一座的石府里头,就属石管家最为
德高望重,手里掌管大大小小的下人。
“来了!”木子宸赶紧应了一声,迅速跟着石管家后头修剪庭院去了。
到这儿自愿为奴仆,是木子宸向石泱漭所提出的要求,是她对嬷嬷所说的借口。
唯有如此,她才能带着嬷嬷光明正大地住进石府。
进来石府没多久,她的身子便完全痊愈,她便自动跟在石管家的身边做事,而
现下,嬷嬷的身子也有了很大的起色,不再像以往那般,老在夜里头咳得死去活来。
依石大人的意思住到这里来,还真是帮了她和嬷嬷很大的忙,也让她们脱离饥
寒交迫的窘境。
就算耗尽这一辈子,成为石大人的奴仆,那也是应该的,也唯有如此才报得了
他的恩泽。
“管家爷爷,咱们今天要做什么?”木子宸爱娇地跟在石管家的身后说道。
“咱们今天到主子的房里去。”石管家不苟言笑地下达今日的工作。
“要做什么?”
木子宸一听,心中也挺欢喜的;其实,自她搬进石府后,一直没有向石大人道
谢的机会,一方面是因为他本身政务繁忙,一方面则是因为嬷嬷的阻挠。
嬷嬷非常担心目前的处境,至于她到底在担心什么,木子宸便不得而知。
“我说年轻人,沉默是金,少开口、多做事。”石管家抬起泛白的眉,一丝不
苟地道。
“哦。”木子宸乖乖地闭上嘴,安安静静地跟在石管家身后。
跟在石管家的身后,走过假山流水,在过了一座独苑后,眼前立现一泓惊人的
人工湖泊;顺着堤岸,再过一座独特的楼阁,往东便是石泱漭独居的禯潮阁。
石管家在禯潮阁前轻敲门,喊了声:“少爷。”
禯潮阁里头传来威而不严的声音:“进来吧。”
石管家推开门,木子宸便跟在石管家的身后走进去。一进到里头,旋即被眼前
所见的一切给惊诧住。
这里头的摆饰谈不上富丽堂皇,却也是典雅有致。红木桌椅,紫檀橱柜,云石
香案,焚香袅袅……
而石泱漭正坐在这香案间,睁着一双深邃炯亮的大眼直瞅着她,似笑非笑的唇
瓣有着勾人心魂的魔力。
“你先退下吧。”石泱漭以眼示意,要管家先行退下。石管家领命,随即退出
门外,将红木大门合上。
“子宸,身子可有好些?”石泱漭见石管家已经远离这一栋阁楼,便下案,走
到木子宸的面前。
总算见到他了!想不到一身洁白的他,居然是如此的清新可人,一双醉人的眼
眸在他面前恣情地绽放丰采。
“石大人,实在太谢谢你了。”木子宸简直要将他当成神一般的敬仰了。
“谢什么?”
“若不是你,小乞儿和嬷嬷还在外头挨饿受冻呢。”
“你别客气,也别再称自己是小乞儿了。”石泱漭的双眼灼灼地凝看着他,心
中庆喜他必会是自己未来的一个助手,必也是国家未来的栋梁。
这一份为他痴迷的感觉,说是为了他的人,不如说是为了他未知的能力吧。石
泱漭如此这般地替自己的感觉下了这个定义。
“那么,石大人今天有何吩咐呢?”木子宸对他必恭必敬地行着礼。
“子宸,别再叫本官石大人了。”
“那子宸该如何称呼大人呢?”这下子,她可真是不知怎么称呼他了。
被木子宸这么一问,石泱漭也一惊。是呀,要他如何称呼自己呢?叫大哥吗?
显得自己太矫情;叫主子,又显得自己在以身份压迫他了。
还真是有点难!绞尽脑汁,依旧想不出一个比较贴切的称呼。
“这有什么难,就叫声大哥吧!”在香案之后,石泫纭缓缓地自书堆中爬起,
两眼带笑地睨着眼前的两人。
木子宸一转身,竟是他!过了个把月的太平日子,她竟然完全忘了这个人。他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到底是谁?
“泫纭,我不准你再欺负子宸。”石泱漭脸露不悦,一双眼锁着石泫纭,怕他
又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大哥,小弟不敢,小弟只是为你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而已。”石泫纭笑了
笑,走至木子宸的身边。
“你是子宸小老弟是吧?干脆,你就和我大哥结拜为兄弟,不就省了什么乱七
八糟的称谓问题吗?大哥你还可以将子宸老弟留在这里一辈子,这……不是两全其
美吗?”
石泱漭一听,也觉得不失一个好法子,就不晓得木子宸肯不肯了。
他偷偷地以眼尾瞄了他一下,只见他似乎对于石泫纭的建议不为所动,心中便
有着些许的失望。
不过,倒让他想起一件事。“子宸,一直忘了向你介绍,这是本官的亲弟弟—
—石泫纭。”
木子宸想也没多想地问:“是亲兄弟吗?”
“是亲的,同父同母的。”石泫纭顿时失笑。“子宸,何以此问?”
“因为你和大人大不相同!”这可不是她的恶意毁谤,她真是如此想的。
“当然,我可不如大哥这般迂腐、不知变通。”石泫纭意有所指地说道。
石泫纭瞧一眼石泱漭,心中不知暗嘲过他多少次。这眼前的木子宸,分明是个
姑娘家,他居然看不出来?
是真的看不出,亦或是有所图?大哥的心,总是扑朔迷离得让人难以捉摸。若
他是想要迎这小儿为妻、为妥,对于身份的悬殊,他倒是不以为意;可若他是个不
解风情的大呆鹅……他就要为木子宸喊冤了!
“泫纭,这没你的事,你下去吧。”瞧木子宸一脸的不自在,石泱漭便想赶紧
将他赶离现场。
木子宸懂文允武,比上自己不懂武的亲弟弟,更是好上几分。现下他更是有几
分意思欲栽培木子宸,绝不能让泫纭误了他的事。
“知道了,大哥,小弟这下便到温大人的府里走走,免得碍了你的眼。”石泫
纭说着、说着,便摇头晃脑地走出禯潮阁。
待石泫纭离去,两个人突地被这仿佛密云低压、却不下雨的凝滞气氛,压得透
不过气。
过了半晌,还是木子宸先开了口:“若要子宸与大人称兄道弟,子宸高攀不起,
不妨让子宸成为大人的随身侍童吧。”
石大人待她和嬷嬷极好,若要她终其一生做牛做马以回报大人的恩泽,也不过
分,只盼大人别嫌弃她笨手笨脚便是。
“随身侍童?”这倒也无所不妥,只是这样不显得委屈他了吗?
石泱漭走近木子宸的身旁,看着不及他肩膀的他,心中不禁一阵异样的感觉升
起。若说他是个少年,这身高未免也太娇小,他的肌肤也未免太像女子的肤肌,连
这张出水芙蓉面,也看似个女娃儿。
先前相见,他的脸总是上了一层污黑,总让他无法瞧清他的脸,可现下眼前这
一张素净的脸,却显得清丽过人。
这不是一张男子能够拥有的脸,他这会儿总算是了解适才泫纭话中的意思了—
—子宸是个姑娘家!先前在心中突兀的感觉则是来自于此。
若子宸是个姑娘家,那么,他不该像极一般市井小民的言行举止,合该有着一
般女子的矜持和羞怯才是,岂是如此?
对于子宸的身世,他并没有完全的了解,那个嬷嬷更像一个摸不清的谜团般,
让他搞不清这一切。
木子宸……果真是像个谜般令人沉吟费疑猜,他该如何来解这个谜团呢?若不
能先解开他性别的谜,何以论及他背后的那一团谜呢?
石泱漭想了想,念头一转,在此刻朝廷正需用人之际,先不论子宸是男是女,
只要是个人材,他便会极力栽培。是男、是女,只要能成就大事,那又何妨?
石泱漭沉吟半晌,对着木子宸扯开一个淡淡的笑。
“待会儿……就让你伺候本官入浴吧!”
就算栽培不了木子宸,他也要让街头上的乞儿,能少一个便少一个,这也是他
为人子臣所能够尽的一点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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