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宅里有一只猫儿
空庭飞着流萤
高台走着狸鼠
人儿伴着孤灯
梆儿敲着三更
——《夜半歌声》
人的一生有时很短暂,我觉得自己还没老,却已77岁了。童年就像发生在昨
天。
童年时,我天I 生胆小,羞怯,从没离开过家。刚上幼儿园,第一天我就哭
了。别的小孩都在外边玩,我一个人躲在教室里哭。陌生的环境让我不知所措。
阿姨戴了顶很奇怪的帽子,这是一个基督教办的幼儿园,她教的歌是:
排排坐,吃果果,
幼儿园里朋友多,
朋友多,好唱歌,
唱起歌来多快乐。
她说,你到外面找小朋友玩嘛。
我低声怯问,找,哪个……玩嘛?
阿姨笑了:那么多小朋友,找哪个都可以呀。
我又哭了起来。这时一个小姑娘来了,伸出小手说,跟我玩呗。她扎了两条
小辫,辫上拴了个大大的蝴蝶结,穿一件小围裙,上面绣了一只花猫。我还是哭。
她用手在我头上弹了一个“波波”,一转身跑了。
后来我惊奇地发现,她就住在我家的前院,是新搬进来的邻居。叫佟英。
她后采经常这样唱那首儿歌:
排排坐,吃果果,
幼儿园里朋友多,
朋友多,好唱歌,
唱起歌来各唱各。
那天早上很冷,空气中有薄薄的雾,肯定是冬天,大概是冬至以后,天已经
阴了半个月了。其实,这个城市整个冬天都是阴沉沉的,一旦有点小小的阳光烘
烘,家家都要将棉衣棉被等拿出来晒晒。如果太阳一露脸,全城就像过节般欣喜。
这时候,冬天的阳光淡淡地将温暖镀到成都人白皙的皮肤上,有一种回到母亲怀
抱的感觉。然而大多数日子是阴天,这样的冬天是心情最不好的时候。成都的房
子都不御寒保温,墙不厚,上部多半是木板壁,木窗单薄,四处透风。我的心情
还跟手和脚上的冻疮有关。我后来到过北方,再冷的天我也不会生冻疮的。也许
是成都太潮湿吧。大人说,热不死的屁股冷不死的脸,这脸反而冻得红红的发烫。
这天早上,天气特别阴湿,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雾水,连蚂蚁也没有出
来,院子静静地。
突地大门“吱嘎”一声,一个人影轻轻地闪了进来。
“田姑爷要来!快回去穿上那双皮鞋!”
田姑爷!这个田姑爷有啥了不起,来就来么,他来就要兴师动众。我故意站
着不动,埋头吹起手中的烘笼,炭火早快熄了,飞起的灰整了我一脸。擦擦眼泪,
噱咙中就又看到了这个古老的院子——
那一年我5 岁。
三十多年后,在这个院子的里屋的大木箱里,我们发现了我们家的家谱,是
爷爷的爷爷放的吧,藏在一些书画和破烂下边。发现家谱时,这个老宅叫李家祠
堂。因为原来进门有一面青砖砌的照壁,上嵌“李庐”二字,后来这墙拆了,前
院反倒宽敞些了。进大门是一个过厅,上面是屋,过厅又叫龙门,也许人们在此
闲聊便引申为“龙门阵”了。原先大门上有两个吞口,口含门环,不过铜的吞口
早没了影,只剩下一个印痕和钉子眼。
我依稀记得那老宅的模样,印象最深的是它的三进小院及从低向高、左右对
称的格局。就像好多年后我见到的成都皇城和在北京见到的故宫。只不过大小程
度不同而已。
它像一个由品字构成的图腾,有许多象征性;又像一个躺在地上压扁了的金
字塔,有一种终极感;它还像好多年后时兴的魔方,在一间问小方格内演绎无穷
变幻;也像中国的官场,一步步通向那个金銮宝座;更像一册《红楼梦》中的册
子,注明了各人的生死运道;那些门槛和台阶都明白地规定了等级、辈分、长幼、
秩序和法度。
庭院深深深几许。这院子无疑很有特色:像中国的许多庭院一样,自我一统、
营造出一个小小的皇宫似的建筑,自我安慰罢了。关起门来做皇帝——中国的建
筑都这样的。从中轴线向左右排开的厢房是建筑的主体,但在右边的厨房及那个
小院落却打破了平衡,风水由此遭到破坏,家族的衰败也许就由此引起。
在我77岁回忆这个古老的庭院时,那一房一瓦、一板一壁便清晰地闪现在脑
中——
在那个细雾弥漫的早晨,我穿上新皮鞋出来时,院里还没有人。院角堆着十
来支竹竿。那是晒衣服用的。我抱着保姆黄黄为我捂好炭火的烘笼,竹编的边儿
有的地方烤得焦黄,有几根竹条已烧断了。原先有一个铜做的暖壶,像个金黄发
亮的扁南瓜,不生炭火,灌开水,就是太烫,要包一层布,听说也是田姑爷送的。
奶奶用着,就把她用过的这个竹烘笼给了我。这个田姑爷就会用些新玩意儿来讨
好奶奶。我的思路很快就从这个田姑爷那里跳走了。我这天醒得特别早,想到前
院去,那里新搬进来的一家人,有三个小孩,老大就是幼儿园的那个女孩,她扎
的辫子粗粗的,圆圆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她是我在幼儿园中唯一的玩伴。阿姨知
道我们住一个院,说,你们是一家人呀?我说是呀。她就瞪眼盯我,嘟起嘴不吭
声。她是你姐姐还是妹妹?她一撇嘴说:不是不是!呵,我晓得了,是亲戚?我
忙点头,我很想有这门亲戚。小女孩不理我,负气跑了。
我怎么也想不到她后来真的是我的亲戚。这是后话了。
这时,一只黄色的猫轻盈地跳上了房顶的屋脊,优雅地沿着屋脊走过来,顺
势踩着青青的瓦片,不理会瓦间长着的蒿草。到了檐边,又轻轻一纵,沿着那些
晒衣竿就下来了,朝我走来。它的眼睛里闪着绿光,一道竖的黑线隐隐可见。它
喵的一声就窜到我的脚边,嗅着我第一次穿上的皮鞋。它也许感到新奇,我从来
是穿布鞋的,有时还穿草鞋,布鞋是黄黄一针针纳的鞋底又一针针缝上鞋帮的,
草鞋则是带绊的,顶上有一朵红绒球。那是最好的草鞋,草鞋也是分档次的。皮
鞋当然是最高档的鞋。但硌脚,后跟疼,前边又夹。爸说穿穿就好了,让黄黄用
楦子撑,用锤子砸了后跟,还是硬邦邦的。
“黄黄。”我一边唤它一边用手捋它的毛。
“喊啥哩——”保姆黄黄在院里答应着。我这才想起又误会了,我们家有两
个黄黄,一个是保姆黄黄,一个是猫儿黄黄。保姆虽然姓黄,但她从小不准我叫,
让我叫她外婆。黄黄是大人叫的。黄黄的名字我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户口本上写
的是张黄氏。那年代,女人的名字不重要。
刚才就是黄黄非让我穿上这双皮鞋的。她右手里提着一条肉和一溜猪肝,左
手提着酱油瓶。我晓得又是那个挑着桐油篓子卖酱油的汉子来过了。奶奶多次说,
酱油一定要买黄豆酱油。这汉子像是同黄黄约好的,适时地出现在门口。他一吆
喝时,黄黄的酱油刚好用完。黄黄见我的新皮鞋上满是泥就叫道:“啧啧,你看
你,咋个就搞成这个样。”她将肉和肝挂在桃树枝上,酱油瓶放在地上,用手在
皮鞋上擦擦,再用围腰一角蹭了蹭,又说:“等会儿田姑爷要来!”
我猛地回过神来,这新皮鞋是田姑爷送的。
田姑爷来的那天,一直在等一个人:我的大表哥田霁明。他是田一纶这一房
中出生的第一个男孩,我们都叫他大少爷。他是我的表兄弟中最风趣最有才华的
人,与我差了十多岁。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他的好感。田姑爷早就说不等了,开饭
吧,妈妈总说再等等。后来是奶奶发话:妈的个厮呵,不等了。
大少爷来晚了。这一天早上,他从他的父亲田姑爷那里要了一块钱,穿上那
身行头:白西装,三接头皮鞋,歪扣着一顶咖啡色鸭舌帽。他照照镜子,很是满
意。这西装是三个扣,他按规矩只扣了中间一颗。这是身公子哥儿的打扮,只是
他身材和面孔嫩了点,不脱学生样儿。他父亲给的是一个‘’大头“,上面有袁
世凯的头像。这是民国三年出的银元,货真价实。他同两个朋友出门,逛到智育
电影院,找到在电影院四周守株待兔的‘’黄牛”,用一块“大头”换一个“小
头”,用差价买了三张前排的电影票。虽说前排的贵些,但在表哥的眼里这钱像
是赚来的,何况他历来讲究有好的绝不要差的。演的是《夜半歌声》,还不到
《火烧红莲寺》的午场。这《夜半歌声》已睃过多次,表哥最想看的,不是画面,
而是想听那首歌:空庭飞着流萤,高台走着狸鼠,人儿伴着孤灯,梆儿敲着三更
……唱得回肠荡气。不过他最爱的是后边几句:你是那天上的月,我是那月边的
寒星;你是那山上的树,我是那树上的枯藤;你是那池中的水,我是那水上的浮
萍。他心里吟咏着旋律,陶醉一阵后,又琢磨着那曲调可不可以改一下,他加了
个花音,觉得不对,正默哼着,朋友说,那“小头”拿来睃睃。他回过神,从白
西装内口袋中摸出“小头”银元。这“小头”是孙中山侧面像。背面是帆船。这
孙中山不如袁光头值钱?表哥说,管他的,袁光头胖,孙中山瘦些嘛。
三人出了影院,从劝业场穿过设在路中的岗警亭,看福泰和公司里人来人往,
过了胡开文老店和亨达利钟表行,就踏上了摩肩接踵的春熙路。表哥不爱逛商店,
爱看那些花枝招展的旗袍,和鬈发下一张张打了口红的脸蛋。
这时他睃见一个女人,穿的像是学生装,白上衣黑长裙,像一个人——九娘。
她到这儿来干啥呢?正想过去,突见一个黑衣人紧随其后,黑衣人戴了鸭舌帽,
看不清面目,绝不像是学生。九娘走过去,还望了望四周,这黑衣人就停下了。
九娘一走,他又跟上了。莫不是跟踪?千万不要出事啊。他蹭过去挡在那黑衣人
前面,说,换不换?手里拿出那枚“小头”,那人说,去去去,换锤子!明哥说,
咋个哪,不换算球,凶啥子凶?表哥的两个同学也跟过来,像要寻衅闹事的样儿。
那人嘴里叽里咕噜说,老子今天没工夫给你吵,看老子二天收拾你们!这一拖,
九娘已不见了。明哥心中暗自得意,说,不理他,拉着同学往边上拐过去。过了
路东的孙中山铜像,他摸出“小头”来眯着眼对照了一下孙中山的面貌,歪歪嘴,
将“小头”在手上抛起,接着捏住。心想如果是面儿,就去华兴街吃凉拌白肉和
粉蒸肉。打开手心,偏偏是背面。算球!他自言自语呸了一声,说去耀华的咖啡
馆。那时的人多半喝不来那苦苦的咖啡味。表哥说,多加方糖。正要进门,表哥
说等等,径直向一个身靠水门汀墙壁穿黑衫戴鸭舌帽的人走去。他操着官话,不
一会儿兴高采烈地转来,原来他用一个“小头”换了一个“龙洋”,又用差价开
销了三杯咖啡、三个点心和三份冰激凌。玩够了,三人心满意足地要回家,表哥
说:且慢,打过弹子没得?走。他如法炮制,找“黄牛”将“龙洋”再换成“川
洋”,差价又够了开销。这时的银元变成了薄薄的成色不好的银元了,这是四川
军阀自制的。一般人搞不懂川洋有川版、雅版、厂版、杂版之分,明哥懂,就这
点就了不起。还有黑话,一二三叫啥子幺雁苏,七八九叫啥子笨尔纹,明哥也懂。
这套花钱的耍法是我的大大表哥:孝哥发明并教他的。孝哥是李家旁系的长
子,本名叫李孝生。表哥当然不会说出换钱、花钱的秘密来。众人就对他保持了
一种钦佩,以为他是第一流的花钱高手。
打弹子是“耍洋盘”,表哥自己也没啥兴趣。前几年打弹子风行一时,这两
年过了兴盛期,冷冷清清。表哥喜欢的是人多、热闹,见人少就无情无绪。那两
个朋友根本不会玩,三人乱打一气,出门时他说,玩格嘛。这时已是华灯初上了,
用这“川洋”还可再玩点啥名堂呢?三人绕过智育电影院拐到后边,经过悦来剧
院正散中场,晚场的人等着要进去,人一下拥挤起来。他睃了一会儿,想那些美
若天仙的演员还在后台卸装吧。他跟父亲去见过那些名角,不过名角都老了,还
不如那些演丫环的年轻漂亮,前几天听百代公司的唱片,好像是《别宫》,孙夫
人唱的“从今后再不照菱花宝镜,清风一扫未亡人”。他不喜欢离乱之音,他只
喜欢川剧的缠绵婉转,正想着,随人流就到了福兴街的一家叫盘餐市的烧卤店。
三人又进去啃起了猪蹄和鸡翅来。吃了一半,这会儿他想起爹的话,糟了!我要
赶回去了,我要到奶奶家!他一作揖说:古得摆,再会!摸出“川洋”交给朋友,
一转身小跑向督院街跑去。到家骑上那辆新买不久的“来铃”向奶奶家冲去。这
车花了100 多块钱哪,那时小工的工资才4 块钱。他的车擦得锃亮,不光是因为
值钱,而是因为这是新鲜玩意儿。
他故意“丁零零”地按响“洋马儿”的铃铛,黄黄听见铃声马上说:来了来
了,少爷来了。我妈忙说:咋个这么晚,快吃饭。田姑爷一声不吭,用手抬抬眼
镜,皱皱眉。表哥看出田姑爷对他不高兴,便知趣地躲在一边。这天饭吃晚了,
大人们打牌的时间就不够四圈了。弄得兴趣索然,说不打了,改天。倒上茉莉花
茶,大人们又在一起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田姑爷说,唉,不成算了,我下星期
六来,约好人,不要三缺一。妈牌打得好,却没有兴趣,说,叫和尚三哥来。表
哥挺无趣的,挪到我跟前问我,佟英在不在家?我说在。他说找她去,我给你们
摆龙门阵。我俩蹑手蹑脚地溜到前院去。
他说:佟英长得很漂亮。他觉得她像他看见过的那个小戏子。
我说:啥叫漂亮?我想起了佟英的样儿。
他说:你不懂。他想起了小戏子的细腰。
我说:你才不懂,她眼睛不大。我想起了佟英的眼睛。
他说:也不小。他想起了小戏子的眼神。
我说:不大不小。我想起了佟英的双眼皮。
他说:大眼迷人,小眼醉人,不大不小整死人。他想起了小戏子长长的腿和
小小的屁股。
这些对话,其实对我高深了些,这些句子当然也是后来整理的,我当时感兴
趣的还是另外的东西,比如她的说话口音,同我们成都有点儿不一样。比如她说:
“太阳的光飞(辉)一下不见了,我刚从黄(房)子里出来就淋了雨,把头滑
(发)都打湿哕,插的那朵发(花)也掉了,我想去捡,地上硬头发(滑),缓
(反)倒差点绊倒……”她把“辉”念成“飞”,把“房”念成“黄”,把“发”
念成“滑”,把“滑”念成“发”……有趣极了,好玩得很。她还说她是成都人,
这可有点怪了!
我和明哥见到佟英时,他戛然而止,对我使个眼神,换了话题,眉飞色舞讲
起了刚才咋花一块银元的事,末了说,爸给我一块银元,为啥,这有个秘密。他
故弄玄虚地说,以后再告诉你们吧。缠了半天,他还是不说。因为凡是秘密都是
童心中永远的向往和梦想,凡是以后,就永远有个谜在前面招引。悬念使表哥就
这样成了我心目中最好玩最神秘最有吸引力的人。
佟英也挺佩服大表哥,跟着明哥长明哥短地叫,叫得表哥心花怒放。而此时
的大表哥早已忘了九攘的事儿了,也忘了回去要挨一顿骂。听说田姑爷发起脾气
来是很凶的,两只眼睛会踅到一起。如果他跟大人说了碰到有人跟踪九娘的事儿,
没准九婊后来的事儿就不会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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