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小秘密和大秘密
春季到来绿满窗
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忽然一阵无情棒
打得鸳鸯各一方
——《四季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家庭也是。
我家那个楠木的大衣柜是那个时代最西化的家具,除了浮雕似的花纹很具中
国特色外,整个造型很洋气,咖啡色光泽更强调了这个感觉,门上是一整面大镜
子,质地一流,绝无一丝变形。那是我父母结婚时的家什。打开门就有一种陈旧
的香气四溢,那是爸爸妈妈的气息。柜里挂了一个小袋子,里面有一个麝香,所
以那香味里还有一股我熟悉的异香。柜里边下方有一个抽屉,抽屉可以拉取出来,
在里边黑暗的空当里有许多东西,一些小零碎,像一些小故事藏在不为人知的角
落,永远在黑暗中。我们已无从知晓这些细节。有一本20世纪30年代的小书,叫
《性史》。还有一本日记,是父亲的,记述的是父母相恋的经历。偷看这些东西,
我有一种犯罪感,心跳如鼓,紧张得不得了。
我猜想那时是父亲追我母亲的。那年月流传了一则笑话,类似几十年后的
“段子”。说是一个男人追女人,女人穿高跟鞋,男人穿皮鞋,女人在前走,男
人在后边追。皮鞋的声音是“可嫁可嫁”?女人的高跟鞋的声音是“可耻可耻”!
我猜想父母相恋的情形不是这样,因为我母亲一直很爱我父亲。母亲姓陈,独女,
家道殷实;李家自从爷爷去世家道已破败了,找陈家的女儿似乎是一种高攀。陈
家是“同仁堂”的股东,婆婆一直是每月去取股息,婆婆这一代是陈家的哪一支,
我一直没弄清楚。反正这股息就一直拿到解放后,直到火药味越来越浓的“文革”
前夕。母亲多次胆战心惊地劝说不要了,婆婆就一个人悄悄去取,这是公开的秘
密。整个过程都像做贼。在哪儿取,取多少,从来是讳莫如深。婆婆一直是孤独
一人,一个人住在城边的一座破草房内,时不时到我家住一段时问,她没有其他
亲人,也从无经济来源,就靠这股息生活。后来是真的不敢去取了,风声很紧,
怕了,这个公案就此不了了之。
日记里当然还有性的记载,语焉不详地用了很多省略号,锻炼我的想象力,
不过我总是避免想下去,因为这是我的父母啊。当我用自己的经历诠释这些省略
号时,已是十多年后了。倒是那本薄薄的《性史》很开宗明义,将顾忌的东西展
开,都是一些回忆文章,我当时只是惊讶还有这类丛书。我浅薄的脑子里将这视
为一种不可思议的丛书,因为我一生下来只读过被掩蔽了的文字。
我想将这书偷出来给佟英看。
可是书不见了。日记也不见了。
我怀疑父亲一直在想藏好这些私密的东西,他想保留不想毁掉,却又无处可
藏。家不大,这最隐秘的角落一旦曝光就再也找不到更隐蔽的地方了。可是他在
转移,我同他暗中较劲地寻找被东躲西藏的秘密。我和父亲从来没说一句话来点
破这场捉猫猫的游戏。一切在暗中进行。后来的样板戏——《红灯记》不是有句
台词是:一个共产党员藏的东西什么人也找不到吗?父亲藏的东西我再也找不到
了,但他不是共产党员,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国民党员。
国民党是当时最反动最难听的词儿。
可父亲正是一个老国民党员,这事发生在1928年,那时有人介绍,他就参加
了,就这么简单。有一次我天真地问他,为啥不参加共产党呢?他说他那会儿没
听说过共产党,再说,共产党也没找过他。我说,九娘不是参加了共产党吗?他
说,那是秘密的,你以为像现在呀?我问,参加了干了些啥?父亲一脸无奈说,
啥也没干呀!
有一段时间学习多起来了,父亲总是早出晚归。
有一天妈妈对我说:你到爸的单位去一趟。
干啥子?
没得啥。
我不去。爸的单位远,是一家土产公司。
听妈的话,去看看。
看啥子嘛?
我觉得那段时间妈好奇怪呵,说话总是吞吞吐吐的。
后来妈一个人出去了。后来我晓得她走到单位门口又回来了。后来我晓得妈
一直否认有过这一次对她来说惊天动地的行为。
妈一生爱的就一个人——我父亲。她总是同爸爸的姊妹一样叫他二哥。
风闻她担心父亲在单位有一个相好。我一直对这个说法半信半疑。所有的猜
度都同样是暗中进行,但我从来没见父母争吵过半句。可以说一辈子父母从没红
过脸。这是一对世上人人都羡慕的夫妻。妈妈是贤妻良母,脾气好得天下第一,
从不骂人,从不生气,对任何人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
母亲对爸的不放心发生在更年期。但妈妈对父亲的审查从无结论,比起另一
种政审却是小巫见大巫。
果然,这一年有一天父亲就没回家。审查。
妈的明察暗访烟消云散,那些日子家里用油特省,菜也明显减少,妈不时带
了日用品去看望父亲,将省下的猪油装了一瓶送到父亲那里去了。这一切都在默
默无声中进行,妈没有一句怨言也没有一句唠叨。
有一天家里就来了几个人,搜查。
搜查从我们住的右边绕厅开始。来人一声不响地翻箱倒柜找东西。妈站在一
边脸色刷白。奶奶被请出来坐在堂屋里,一家人都战战兢兢地站着。前院和邻居
从外面伸头探看,人群很快就被赶走了。我觉得在佟英眼里很丢面子,我还想,
爸藏的东西我都找不到你们能找到?有一个人指着补过的墙壁说,新刷的石灰太
白。那里就被敲开,露出筋骨似的竹篱笆,掏出黄黑色的泥渣来。那墙是爸补的,
年久失修的院子到处都破败不堪了,爸补了一整天的墙壁,我觉得那瘦瘦的竹篱
笆像爸的肋骨,爸一直瘦,肺病。不一会儿有人发现了主屋和厨房间的夹墙,像
发现新大陆一般兴奋。有人挤进去,尽是破砖烂瓦纸屑,发出湿腥的霉臭味,不
仅一无所获,而且挤进去就出不来——墙是没平整过的砖,凸凹粗糙,尖尖棱棱
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挪出,衣服划烂多处。我们不敢吱声,只在心里笑。这
段墙以后还让我在这里演了一场惊险的戏,我想也许是这次搜查长留记忆才让我
天才地想到了这个从无人顾及的地方?这是后话了,以后再表。可眼下的搜查中,
又有一个人悠转到金鱼缸边,用棍子在水中的假山中拨弄好一阵,问,能不能搬
开,妈说不晓得。那人使了很大的劲没能搬动那块假山,悻悻作罢。房间里翻得
一塌糊涂,但是——“变天账”和“密电码”都没有。后来在柴房的门背后搜到
一把刀,就是那把神刀。刀可是凶器啊。
啥子刀?
妈语塞。刀总是不那么光彩的东西。当然不能说是啥子神刀。问题就复杂了。
妈一辈子那么老实的人,从没见过这阵势,更没经历过这种诘问。
啥子刀!口气更为严厉。
还是出身好的黄黄不睬事,插嘴说:
柴刀。
咋这么薄,能砍柴?
是剖油松柴的纤纤,生火。黄黄头一次很机灵地说。
拿根柴来试试。
一试,削柴如泥。
来人说,这刀可能有点来历,我们暂时收了。还有些书,也带回去。查了再
还。
最后搜出一幅字,上题一首小诗:
翰音倏已远
俎肉久登盘
安置管城小
回旋菜几宽
羽毛真可惜
点染细相看
野鹜君家愧
佳书写似难
后有题跋是:借得均持所藏鸡毛笔以小诗报之奉录之仪先生雅政。没有年月
日。
这个姓尹的尹默是谁?来人问。
妈早说不出话了,身上发抖。我自然不晓得。黄黄更是不晓得。来人不高兴
地说,你是红领巾,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那是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老老实实
“这四个字的分量。我低下头。我真的不晓得这个姓尹名默的人是啥子人。多年
后我才晓得此公姓沈名尹默。这行书端丽秀雅,隽逸有致,结体正侧相辅,行气
快慢有致,何况还是他仅有的鸡毛笔所书呢,这也是我多年后才晓得的。
之仪是我父亲的号,均持又是何人?
据说是特务。
但找不到这个特务,据说死了,死无对证。
据说这个均持介绍父亲参加了一个啥子组织,是军统的外围。
这个历史的悬案伴随了父亲的下半辈子。父亲写了一尺厚的交代材料,回来
了,接着被单位以历史复杂为由下放到公司的一个门市当售货员。几年后,父亲
又被送到一个边远的山区去劳动改造,那是一个采石场,每天抬大石头,父亲终
于累得趴下了。这时单位才晓得父亲已经50岁,弄错了,他们以为父亲只有四十
多岁,差了10岁,可见减去10岁的发明权不在作家谌容。之后干脆让父亲退职,
理由是历史复杂。退职费是300 元。妈将那张存款单藏在柜子里。(还是那个老
地方——那个抽屉边的死角旮旯)我有次见了惊呼:300 元!!!我平生见过的
最大面额的存折。妈白了我一眼,生怕被人听见。这是我们家最大的一笔财产,
它细水长流地帮补家用,养活了一家人。父亲从此赋闲在家,成了“下岗”人员。
我最奇怪的是,不久我发现那本黄书和父亲的日记又出现在柜子的那个秘密
旮旯里了,还多出一摞20世纪30年代出版的摄影画报半月刊,32开小开本,登有
许多柯达相机的广告,和许多那时从不见的人体裸体摄影。他不会藏在那个露天
不避风雨的夹墙吧?
后来刀和书都还了,啥也没说。只是那幅字没还。
爸说,把刀保管好。妈说,这东西丢了吧,留着惹祸。黄黄说,留着还能拼
命呢。爸妈齐说,瞎说八道!黄黄说,我不怕,我是城市贫民出身。
当我77岁回忆这一切时,回忆中的情景让我思绪混乱,时空交叠,理不出前
后的秩序,无序的事件和事物让我心力交瘁。
因为在当时又另有新的事件出现。
这个老宅说小还算大,说大呢其实小,可秘密却很多,包括我和佟英的一个
小秘密。在右厢房的背后,也就是厨房和黄黄住的那排房子的前边,有一段走廊,
那也是半墙半板壁的结构,那墙砖已风化了,有的竟可取出一块砖头来。当然这
砖是我们硬将它掏了出来的,取出了砖那就是一个黑糊糊的空间,像啥呢,像个
信筒,像个保险箱,还像一个暗道机关。我们发觉里边可以藏东西,将砖放还原
处,还丝丝合缝。这样的砖洞有两三个。发现这个秘密,让我俩兴奋了好久。后
来我们找到了它的用处:写信,不,是条子。那时偶尔我会约佟英到啥地方去玩,
不让她妈晓得,就写在纸上放在那里,她会不时去瞧瞧有啥信息。那时没有电话,
也从没给谁写过信,当然更没有上网之说,这玩法比当面说话有趣,有神秘感,
总之有意思多啦。这是成年约会的一种预演、实习。其实那字条上的内容,不外
是晚上7 点到某某家。明天把某本书还我。或者是明哥星期天要来,甚至有交易:
我用两张列宁像换一张斯大林,如行,明天换。这是说的邮票。还有骂人的:那
个王莽子不讲信用!混蛋!!!那时全国学校都学俄语,或者用刚学的半生不熟
的俄语写一句话,非常新鲜时髦。这种交流在我和她之间流行了好一段时间。它
远比电子邮件有趣多了。有时我们见了面也不说话,非得故意用这种方式交流、
说话——多么好玩呀!
秘密和游戏都有阶段性的,在频繁之后是稀疏,有一段时间我忘了光顾这个
秘密信箱了,有一次打开砖,发现一张纸,展开是一行字:我有重要事情告诉你!
好些天了,佟英不理我,啥重要事儿呢?我当面问她,她一扭脸,生气地走了。
于是我始终不晓得这重要的事情是啥。这成了我的心病。不过少年的我总是健忘,
这个悬案就不了了之,直到多少年后我才晓得这事关佟英的身世,我就错过了机
会并酿成了后来的变故。啊上帝,他已给过我机会了的呀,天地间的事都有昭示
都有征兆都有线索的,哪怕在冥冥中,它都在闪闪烁烁。
好多年后,运动不断,功课繁重,新事儿层出不穷,我早忘了这个暗道机关。
我咋个想得到我同佟英在若即若离好好坏坏分分合合之中,她会鬼使神差地在那
里放了最后一张纸条,那是答复我一次愤怒的质问,是关于王莽子的。那大约是
在1969年初的事儿了。因为——
她怀孕了。
我想晓得这个孩子是不是我的。这是一个关于时间计算的问题。我那时大致
感觉到佟英不寻常的身世,而我却……我希望这孩子不是我的,我很害怕是我的,
我恨这个王莽子。那天我咆哮着吼起来:你说,你给我说清楚,你同王杂种究竟
是在啥时间有的?!佟英被我的愤怒和失态吓跑了,她当时没回答我刻毒的追问,
她离开时说,我会给你写一封信。她的回答竟是交在了这个同我秘密相关的砖洞
里了。我一直以为她不敢回答我的问题。谁也不能想到,半个世纪以后,这个老
宅免不了被拆毁的命运,在那个悲伤忧愁的日子,我最后一次同这个和我的家族
有百年恩怨的院子告别时,我走到那破败不堪的走廊时,眼睛一亮,我又睃见了
恍如隔世的那面半截墙,看见了两个黑黑的砖洞,眼一扫,突地看见另一处伸出
的砖,我用手摇摇松动的那块砖,我手抖了,再次移动那砖,它同50年前一样出
来了,我竞看见里面有一张发黄的字条,我屏住呼吸,颤抖地打开它,是佟英的
那张纸条,没有汉字,是一串阿拉伯数字:
6708200130
我有好长一段时间大脑处于空白状态,我几乎是在几分钟后才反应出来这也
许是一个时间的答案,是佟英的回答,是半个世纪前的回答。往事如电影一般飞
速转动,停不下来,直到陪同我一起来的弟弟说:哥,你咋啦?人们以为我发啥
病了。
我真的病了一场。
这个时间将人生好些事再次串了起来。
这是一个什么让她这么记忆深刻的数字呢?我猛然想这是不是一个解开她的
文件的密码呢。一试,果然文件顺利地打开了。这有些奇怪,有些神秘。50年前
还没有电脑呀。这个数字一定刻骨铭心!她一定以为我早收到了这个字条。如果
我是有心人,如果我真在乎这个时间,我一定会找到或想到这个数字。这个密码
阴差阳错的歪打正着,连通了时光的沟壑。文件里有两个子文件。我顺当地打开
了第一个文件。是这么一篇文字,前面有一段五号的楷体:
——这不是我随手设定的一个密码。我记得那个日子。——这日子与王莽子
无关,与你也无关。我记得。我那年回答了你的愤怒提问。这个地方你一定会去
的,你肯定记得这个数字。这就是一种机会,如果错过了,就是天意;如果你悟
性好,将它作为密码,也是天意。
我不知道该怎样对你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住到李家大院?
我们为什么会成了邻居?前世今生还有什么账没了?你家这个院子,一层层地进
‘去,一个院子套一个院子,我家住外面,你住里面,再里面是你奶奶,像什么
呢,我形容不出来。对了,有点像我们自己,最外面的是语言,撒谎和言不由衷,
最多说些实用的东西,偶尔有真话,淹没在一大堆废话里,然后呢,是表情,行
动,是穿的外衣不断变化,棉衣里有围巾,有毛衣,没准是两三件。里边还有衬
衣,再里边还有背心,汗衫,胸衣,一层层剥进去,很难见到最里面的东西。在
皮肤的里边还有心,心里有血,血又流向四肢。我一直在追问,你是谁,我是谁,
我们最真实的是什么,除了躯壳在表演,话语在流动,有没有灵魂,而灵魂的深
处又是什么呢?
我常常写些无用的东西,不为别人,为自己,后来我感到如果我走了,这些
东西都白写了,就算给一个人看,又有什么用,这个人还是要走的,连带他自己
的东西。所以我有些悲哀,有些悲观。于是我改变了主意,不想把那些东西拿出
来。我把它埋得深深的。我告诉你,另一个文件你打不开,在这个文件里还有两
个文件,其中还有一个打不开,如果能打开这个文件的话,它里边还有两个文件,
同刚才说的一样,其中一个是保密的,你就尽你的力量解开它吧,很好玩的。它
不会无穷无尽,但它会一层层地深入,像我进你们家,先是黄黄招呼我,才一步
步进到二院,那个最里层的房间我从来没有进去过。偷吃醪糟时也没进去过,是
你去偷的,还记得吗?
有趣吧,文件也是按房子的结构排列,我后来才联想起这个问题。
记得你曾给过我一个十八开盒吗?我打开了,得开十八次。
对了,要打开一个个文件,密码是一个汉字。你的数学不好,外语也不好,
而且讨厌数学和外语。你喜欢汉字,就用汉字吧。再见。
她临走还跟我玩游戏。
我老了,玩不动了。
好像有一个电子游戏就是这样设计的。一层层递进。唉。
关于这个数字的含义——成了我长久的心病。我想如果它真是时间的话,会
不会是她同王莽子相处的时间,或是他们结婚的日子?可是那时他们还没结婚呢。
那么会不会是同我在一起的惊心动魄的时刻?可我无论如何也记不清那个要命的
时间!她说,这不关我和王莽子的事,那么这个数字代表一个什么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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