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最早杜撰的小说
太阳出来啰喂
喜洋洋啰罗啷啰
挑起扁担啷啷扯咣扯
上山冈哟啷啰
——《太阳出来喜洋洋》
胡业是我的表姐夫,在我十多岁时他进入了老宅,也就进入了我的生活。
胡业的故事是我和佟英当时最神往的故事。我们将他称为小说。谁会料到这
个表姐夫真会同我、同佟英有关,并派生出新的故事呢?只是那时,我们都浑然
不知未来的变故。
他是湖北人,却一口标准的四川话,而且是成都话,巴适、把细、叉巴、娄
溲、马起、泼烦、煞割、摔摆、汪实、汛白、干绍、污教、估谙、戳笨、才将、
扯拐、寡毒、捡顺、走欠、滂臭、赔党、敦笃、理扯火、不胎害、吃抹合、打梦
觉、瓜宝器、抬不开、接见、走黢、麻黑、惊抓抓、烂鲜鲜、门撇撇、松捞捞、
绵扯扯、气忤忤、神浊浊、死纠纠、隔哈儿、苕果儿、颤花儿、吼班儿、舍味儿
……他学四川话特别快,一学就会,怪不怪?他说,冥冥中我是四川人的感觉。
12岁那年,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他妈偷汉子,汉子是经常来他家的周乡长。
周乡长有钱有势,妈自甘下贱,隔三差五就在包谷地里同周乡长苟合。他从此恨
他妈,恨女人,最后他当了告密者,把话过给了父亲,不料父亲却经受不住打击
——疯了。他便在墙上写了一条标语:不杀仇人誓不为人!于是他成了妈和周乡
长的眼中钉肉中刺。那是一个寒冬,家家都在忙着过年,只有他的家冷冷清清,
他正要将柴草加工时,父亲将他拉过去说:孩子,我们是异乡人,周乡长财大势
大,我们斗不过他呀,你不该在墙上写那条标语呵。父亲又说:周乡长已经将你
卖给团长去当勤务员了,过两天就要来抓壮丁了,我们没有活路了。说着父亲就
泪如雨下,那泪像小蚯蚓在爹瘦削的脸上爬。父亲抽泣了一会儿又说:你走吧,
到重庆去找你的伯伯讨一条生路。说着他从里边的内衣里掏出一个发黄破烂的信
封和一个布团紧裹着的硬东西塞在他的口袋里,说,我只有这5 块银元给你做路
费,信封上有你伯伯的地址,记住能找到伯父你要孝顺,嘴要甜些,勤快些,求
他收留你,找不到伯父,你就自己去闯吧,千万要走正道,为父亲报仇,你弟妹
还小,我……说着说着父亲就昏了过去,他拉着父亲又哭又喊,父亲醒来时两眼
发呆,不认识人了,独自踉跄出门,在茫茫大雪中哈哈大笑,手舞足蹈。父亲又
疯了。
胡业就这样离开了鄂西山区忠堡镇那个家。这一走就是几十年。
历史惊人的巧合。
离家出走的原因各个不同,豪宅和茅屋,金窝银窝狗窝,都拴不住留不住人
心。我的四叔走了,我的七叔走了,我的九娘走了,我的哥哥走了,田姑爷也走
了,被动和主动,夜奔和私奔,逼上梁山或另有隐情,在实质上都一样——走了
出去。老屋的影子肯定一直伴随着他们。四叔远走高飞,九娘归去来兮,田姑爷
一去不返,哥哥心挂两地,七叔是去又复来,回来了又走了,然后再落叶归根,
是“三进宫”罢,第二次走,前半截是自愿,后半段是被迫——因为当过国民党
兵的上尉,按当初政策,就是历史反革命,干得好好的,抓了起来,“打通成渝
线,建设新家园”的标语弄了一半,“新”字还没整好,刻了个“亲”,就走了,
走到了监狱。七叔说,那半截标语在靠重庆的九龙坡一带,他出狱时还在,是水
泥雕刻的。他一抓,刚结婚一年的媳妇就离婚,一个遗腹子和两件呢子的衣服,
还有一本存折,就此永远失去。我问存折上有好多钱,他说,关了3 年,每天都
想一遍那个数字,一辈子大概都忘不了哟,是321 元9 角8 分钱。
现在回忆胡业的出走。胡业的5 块银元不知是大头还是小头还是鹰洋抑或是
杂洋,它的价值最终没能体现,因为在某一天早上胡业发现,银元全被偷了!
我和佟英对世事的了解和启蒙大抵都是从上一辈的叔叔娘娘们那里得到的,
书本上没有,报纸上没有,社会上也没有。那时的社会是运动的社会,热火朝天,
群情振奋,只有一个话题和中心。天空阳光灿烂,前途一片光明。形势大好和莺
歌燕舞是后来的事了。当时的流行歌曲是“二呀嘛二郎山,高呀嘛高万丈”和
“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胡业哥的故事好长
好曲折,他像讲评书一样一段段地给我和佟英讲,常常是“下回分解”勾得人茶
饭不思。这个故事让我和佟英有机会坐在一起,紧靠着,笑起来互相拍打一下,
紧张时两只小手就捏在一起,蜷缩在一起时头靠头是最美妙的时刻,我闻到佟英
头发上的皂角味和脸上的香脂香。胡哥比我俩大10岁,见我们的样儿就笑,笑啥
子嘛?二天叫英英当你媳妇。啥叫媳妇?我回头问佟英:干不干?佟英回嘴:胡
说,我比你大。胡哥就开玩笑说:你说我胡说,我就不讲了。我和佟英就求饶,
佟英嘴就软了:当就当。故事一完,她就不认黄,说不当媳妇了,只在听故事时
当。我想,当媳妇就要亲嘴,胡哥讲故事时咋个能亲嘴?街上有一家铺子的招牌
就取的“口叩品”,中问那个两个口字并排的字字典上没有,是自造的最形象的
好字,读“波”的儿化音,形状像,音也像。我私下有次大胆地一下子抱着佟英
一试,嘴里做出了“波儿”的响声,她却“呸”了一声,搞得我从此不想再试。
啥子感觉和味道都没有,还闻到佟英嘴里的一股泡菜味。佟英警告我:胆敢再犯,
从此不理我。又说:不经同意不得冒犯本人。我捡着便宜说:同意就可以?佟英
说:那当然,不不,不准“波儿”,大人才准。我说:好嘛,我长大了就“波儿”
你!佟英说:你坏你坏!说着手就伸向我的胳肢窝。我就喜欢她挠,这时我可以
反击,将手同样伸向她的胳肢窝。两人咯咯咯地笑在一堆儿,那才叫快活呢。那
些年我们已经经过了捐破铜烂铁呀,交“除四害”的苍蝇和蛆呀,满校园赶麻雀
呀,到工厂担砖头呀,参加义务劳动呀,下乡“抢种抢收”呀之类的活动,好像
该回到自身的成长上了。这些完全属于自己的私人生活渐渐地以一种新鲜的方式
突显出来,我开始注意到眼前这个青梅竹马的佟英不仅是一个邻居、同学、玩伴、
女生。我们一天天长大起来。
胡哥的故事被我和佟英复述回忆了多次,所以我能完整地将它讲出来。这个
故事就成了我同佟英同时拥有的属于我俩的故事。这是一种很奇怪很有趣的联系。
只是有时我分不清是事实本身还是我同佟英的编排。事隔多年,我们将记忆和幻
想、追忆和想象、转述和复述、纠正和补充混在一起。我甚至怀疑是因为佟英同
胡业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将这一切混淆不清。
胡业沿着川鄂湘公路日夜兼程地走,家乡那个咸丰县越来越远了,他饱一顿
饿一顿地走,晚上就宿在守庄稼的茅棚里或者路边的石洞中。他终于到达了四川
的黔江。这是个脚踏云、贵、川三省的小县,在兵荒马乱年月更成了“三不管”
的地方。那天晚上他刚到这里,就遭了土匪抢劫,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了,街
上还空无一人,铺面紧闭,满街积水和垃圾粪便。他的钉鞋早不能穿了,布袜空
前绝后,脚上打了几个大水泡。他一拐一拐地好不容易找了家客店住下。老板娘
可怜他,帮他挑了血泡,让他用盐水泡脚。睡的通铺,盖的旧棉被有几斤重,像
板子一样又硬又重。跳蚤臭虫多,住宿的人都脱得一丝不挂地睡,他学着别人样,
将衣裤压在枕头下。大概是太累,沉沉睡去,一觉起来,才发觉装在棉衣口袋里
的银元不见了。他急得大哭。从这天起,12岁的胡业就腰无分文了。老板娘免了
他的饭钱和歇店钱,住店客人又凑了一块多钱给他,老板娘请了一个熟人司机搭
送他去彭水。
这辆拉黄鱼的汽车是烧的木炭锅炉。一遇上坡,司机就让胡业下车去摇鼓风
机,下坡了就又爬上车去。这车要不时提水加水,上上下下,慢腾腾地爬行,一
百多里走了一天半。彭水到了。乌江顺流而下,码头上热闹多了。一打听,客栈
一宿三餐要4 角钱,可身上一块多钱只够船钱。他在江边东逛西逛,肚子咕咕叫
喊,晚上到哪儿熬过这一夜呢。天黑下来,他见码头上有一堆篝火,坐着几个守
木材的伙计,他慢慢踱过去,一个老大爷喊他过去烤火,他搬了块石头在大爷身
边坐下。听了他的遭遇,老大爷摸着他的头连声说可怜可怜呵。天亮了,老大爷
将他带到船上,让他掏船舱里的积水,帮他劈柴生火做饭,给老板娘带孩子,就
这样胡业总算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开船的前一天,老板买了香烛纸马祭神,
割了十来斤肉,胡业沾了菩萨的光,打了第一次牙祭,还第。一次喝了一大碗包
谷酒。他觉得这是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乌江水急滩多,木船的舵比船篷高出一倍,过滩的惊心动魄和老板稳坐船头
两眼闪闪发光地盯着翻腾水浪的情景,胡业一辈子也忘不了。伙计们在船帮上的
木板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有钩的竹竿,喊着号子,间或见有崖边岸上的姑娘大
嫂,伙计们就扯起喉咙高八度地将号子喊得山响谷应:
嗨哟嗨哟嗨哟嗨,天上的云朵白哟,
嗨哟嗨哟嗨哟嗨,山上的羊儿白哟,
嗨哟嗨哟嗨哟嗨,地上的啥子白哟,
大姑娘的屁股白,嗨哟嗨哟嗨哟嗨……
岸边一阵笑骂声。号子更放肆了:
磨(妹)儿没得眼儿哟,哥哥咋个转呀,
磨儿没得杆儿哟,妹(磨)儿啷个办呀,
哎嗨哎嗨哎嗨哟哟哟……
一个石头摔过来,打在胡业的头上,他便哎哟哎哟地叫起来。那边的号子更
响了,也哎哎哟哟地叫着唱着吼着。老板一动不动,叼着叶子烟袋,一副曾经沧
海的模样。他年轻过胡闹过,不过岸上的情人老了,自己也老了,喊不动叫不动
跳不动了,让这些后生娃儿去疯吧。他对捂着头的胡业说,过来。嗬,这些女人
咋这么狠,石头咋这么大?是了是了,小了摔不过来哇。听着:
不准随便说话。嗯。
吃饭不准喊。嗯。
筷子要叫豪竿。嗯。
汤勺要叫鸭子。嗯。
漏水要叫银子。嗯。
不准讲不吉利的话。嗯。
胡业小心地嗯了一阵,从刚才的兴奋中回过神来,那些姑娘大嫂早如梦一般
不见了。听说说了不吉利的话要停船敬菩萨,说话人要下船,扣工钱。旅客则要
包赔和付敬神费用。胡业一天到晚不问一句话,不说一句话。他想问的是,回去
还见得到她们吗?他想说的是,那号子真好听。但他忍了,不敢吭声。
下水船真快,傍晚,涪陵到了。
涪陵在长江和乌江交汇处。
十多年后,我的表姐和表哥来到涪陵,参加秀山文工团。他俩是李白蒂、我
的八婊的孩子。那时八娘生活在最底层,从八小姐到八太太再沦落到一个民办合
作社当苦力工人,我从来不晓得从天上掉到地下的悲伤是如何打击了那颗本来高
傲的心,八娘白净的脸色秀美的容颜到60年代依旧光彩照人。她的丹凤眼瓜子脸
挺直的鼻梁和樱桃般的嘴唇比当时的明星王丹凤更胜一筹。这么一个美人却落得
个手工打蜂窝煤。这是何等地反差强烈,有时黑色幽默配上白色幽默就是一个红
色幽默。又过了20年,我看见了舞台上的外国舞蹈,有黑人和白人,美其名日黑
白风暴黑白劲舞。我想,那舞是我的八娘在20年前上演的专利。力量从一个赢弱
的身躯里发出,煤被夯实锤打,成了十个眼的蜂窝,百炼成钢啊,然后再发出炽
热的火焰来,这是个什么样的磨炼过程啊!
那时我的表姐和表哥却无法考上想去的学校:戏校和美院。因为出身不好。
政审是那年月的必修课。他俩怀着浪漫的念头追寻艺术女神,自愿放弃了宝贵的
成都户口,双双去了涪陵的秀山,再次离家远走,像上一辈人一样,从那个老宅
出发,进入人生的另一条坎坷之路。60年代初,从江边到县城的路还是老样子,
几百级阶梯沿江,棚户林立,自然形成了无数条街道。那石板也许就是当年胡业
歇气歇脚的那块石料呢,它一点儿不变。只是有一点凹形的弧线,光晕斐然。
胡业没见过这么多的木船帆船轮船,没见过这么多的人和这么多的小摊,没
听过这么多的叫卖声划拳声杂耍班子的锣鼓声,他兴奋、惊奇、陌生,感到天旋
地转,不知所措。他东张西望,忘了自己的存在,直到太阳落山才惊醒过来:今
晚咋办?码头寂静下来,夜色像黑锅一样扣下,江边的风冷冷地刮来,胡业打了
个冷战,江涛的吼声和一阵比一阵大的水鸟叫声让胡业胆战心惊,这时他在一排
排棚户中突然见到了灯光,他向着灯光走去,发现那是一个赌场,开着门,掷骰
子喝三吆六的人围了几圈,旁边还烧着熊熊大火,胡业挨进门,没人瞧他一眼,
他紧靠着火塘蹲下,冻僵的手脚开始暖和过来,趁人不注意,他偷偷地倒了碗火
中架着的水壶里的茶水,一股暖流充盈全身,他看着如狂的赌徒一个个脸红脖子
粗地紧盯着桌子中间的大碗,单呀双呀地狂呼乱叫,根本不理会自己这个不速之
客,于是他胆子渐渐大了起来,躺在一长条木凳上甜甜地睡了一觉,直到天亮了,
随那些赌徒溜出了赌棚。
去重庆是上水船,全靠拉纤,很费力,要搭船是没希望的。轮船是民生公司
的,上船检查很严,胡业几次想混上去,都失败了,不是被骂就是被打,有一次
还被当成扒手小偷抓去拷问,幸好胡业有一枚咸丰县中学的校章、一套芝麻呢的
学生服和转学证件,才免于被毒打和蹲牢子。他饥肠辘辘,将裤带勒了又勒,全
不管用,好几次他想去捡被人扔掉的馒头烧饼,好几次打算到饭馆去讨残羹剩饭,
到底没有勇气,最后他狠狠心,将身上仅有的一元钱拿出来,叫了一个菜,饱餐
了一顿。今日有酒今日醉罢。这时胡业又身无分文了。他学着流浪儿的样儿,给
下船的人扛行李、提行包、背东西,这就是40年后山城的“棒棒军”啦!爬那几
百步阶梯累得直喘粗气。
多少钱?
随便。
他不会要价也不会讲价,随人给。天天吃锅盔,每天能攒下一两毛钱。他要
存钱去重庆。晚上到赌棚或趸船去睡一觉,还能烤火。这日子还可以过下去。可
好景不长,一天夜里他正睡在趸船的长凳上被人一把抓下来,然后是拳打脚踢,
原来是要入“丐帮”才能在码头上背东西。几个人凶神恶煞地骂:不准去码头!
再去小心你的小命。
他走投无路,几次想跳下那混浊的江水,思前想后,他在江边犹豫着。这时
一个声音在背后喊他:
——小娃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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