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望江楼和枪的传说
一座座青山紧相连
一朵朵白云绕山间
一片片梯田一层层绿
一阵阵歌声随风传
——《谁不说俺家乡好》
望江楼在这个城市的南边,锦江水从北向南流了上千年。下游不远处就是那
座闻名的九眼桥。据说西南的陆上丝绸之路就从此开始。孔明日:万里之行,从
兹始矣。20世纪的50年代那里还是郊区,沿路是小树林和萋萋的荒草。李田两家
带着孩子们有一次隆重的郊游。田姑爷同八娘留下了三个儿女,这就是我的表姐、
表哥和表弟。明哥和胡哥是我们这群娃娃的头儿,那里有假山可以痛快地“打游
击”,双方用橡皮筋弹出用纸卷成的“子弹”,为了准备这些子弹,我们准备了
一晚上。我将家里一本硬壳的英语书撕了下来做“子弹”。那纸很白很厚,做
“子弹”不可多得。疯累了,跑回望江楼,大人们正在那里喝茶休憩。没有啥地
方可以像这古香古色的楼台上品茶远眺江水更安逸的地方了。软风从远处款款吹
来,成都这个地方是很少有风的。风有些湿腥味,令人想起那些活蹦乱跳的鲤鱼。
水是不远处薛涛井中的水,茶是新出的青城山云雾茶。古井澄千秋,名笺绝一生,
从薛涛井说到望江楼,父亲说这望江楼有一上联,至今无人对出下联的掌故。父
亲缓声念出:望江楼,望江楼,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然后说
起“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的陈年典故。时过境迁,吟诗作对的闲情逸致在
这群从旧社会过来的人群中引起惆怅,众人只放眼望去,一时默然无声。这时楼
下围堰下江边响起了号子声,远处一条上水船正溯流而上,一队纤夫自远而近地
沿岸边的鹅卵石一步步移来。这情景胡业很熟悉,耳边又响起了那挑逗的响亮的
号子声。我们一群人都拥向窗口和栏杆,胡业带头“噢噢噢”地喊起来,我们则
跟着“嗨嗨嗨”地乱叫。这会儿那群纤夫已到了楼下的石滩地,一个个弓着腰,
全然没有胡业见过的活劲儿,没有人抬头,这时我们猛然发觉他们全没穿裤子,
赤身裸体,这反倒让我不好意思,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光天化日下的裸体,这是
只有在我熟悉的城市之外的图景,让我惊怵不安。这些船工腰前只有一块破布,
破布闪动之处有一些并非春光的景象,倒像是茄子地里遭遇霜打,这情景空前地
让我的表姐们大为吃惊。除了明哥和胡哥,我们年龄大约在1O到14岁之间,我们
这些男孩只顾“哦哦哦”地叫,表姐们和大人们就闪到一边去了。
妈妈车回头说:这些苦力太苦了,你们拿些面包下去。
胡业的表情很沉重。他拿起面包从栏杆上翻下去。找不到下围堰的地方,那
高度在四五米。他跳了下去,扭了脚。一跛一跛地晃去,却没人理他。送的东西
没人要。
这会儿明哥说:哎呀,那号子声真好,你们听清楚了没有。有一个音乐家告
诉我,每一种声音都是音乐呢。
八娘走过来,瞟了一眼楼下的江滩,那些人已露出了光光的脊背,在阳光下
乌黑发亮。八婊说:六姐,那年淘江好像是在那儿。透过木船的船帆可以看到江
湾一下变开阔的水面,那儿的水打着回旋,漩涡像是一口口旋转的大锅。六娘也
走了过来,她正抽着一支红炮台牌香烟,她指着那远处水面肯定地说:就是那儿。
我父母也过来了,顺着手指的方向,他们仿佛看到20年前的一幕。
其实我现在看到的远不是30年代的故事,而是两百多年前的故事。张献忠在
祭了宝刀祭了田神刀祭了美丽的小妾之后,没想到很快就兵败如山倒,他不好财,
但他不愿多年积蓄的财宝落入官军之手,三大车装在红漆大木箱里的金银财宝原
本想随军溃逃的,但张大帅最终决定将辎重全部丢弃,他心存一念东山再起,选
了个地方将金银埋藏起来,但军机不待,没时问从容行事,最后干脆将它们全部
葬于江里。这个地点就是望江楼前北边一段水域,那是一个回水塘,水深,漩涡
急湍,想来那些沉重的金银是冲不走的,在一个黑夜,财宝就秘密地倒入水中。
没有不透风的墙。张大帅后来再没机会来重温旧梦,只有民间的一个传说一代代
地传下来,甚至有诗云:滩声初入耳,水势渐开眸。指点沉舟处,金银气未收。
这传说传到30年代,邓锡侯的范参谋长动了心,他找田副官商议,谋划了一次淘
江取宝的事件。
好多年后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有“拉练”之举。那时的兵也同样有“拉练”,
一支部队在江边驻防,那一段江边就成了禁区。田姑爷具体指挥了那次秘密行动。
沿江上下几百米都被铁丝网围了起来。那时的锦江水很大,急流滔滔,要淘干到
底实非易事。田姑爷请了都江堰的老淘滩的渔民,用老办法,先挖一条水道分流,
然后用6 根几米长的圆木扎成三角杩槎截流,上压装满卵石的竹筐,但水流太大,
纵是冬季,水流还是大,分流不彻底,那洄水处深不见底,士兵跳下寒水刺骨的
江里,用长长的竹钩探索,在几米深的水下发现一些物体。为了保密,作业改为
夜晚进行。精挑了30名士兵,喝了酒下水。不想入一下去就没了影,不晓得是冲
走了卷下去了还是啥原因,反正是下一个没一个回来。后来拴了绳子,拉起来都
是死尸。这事儿便保不了密了,被报纸捅了出来。邓锡侯大发脾气,范参谋长就
将责任往副官田一纶处推。田一纶明白这事儿事先得到了邓长官的首肯,但不能
捅破这张纸,权衡利弊,硬着头皮认了。那时的报纸上田一纶成了头条。
田一纶明白,只要成功,一切便可逢凶化吉,他下令连夜加班打捞。
最终的结果是,东西打捞起来了,是大木箱,里面装的却是刀枪。物品驳杂,
是标枪、大刀、长剑和一些汉阳造的步枪。古代和现代的东西都有。
也许这是一个谜中谜。也许不过是个烟幕。也许财宝被刀枪掩蔽。也许……
总之这个新闻被炒了一阵便束之高阁。外人不可能打听属于军事秘密的东西。范
参谋长和田副官是官照做,依然无事。这事不了了之。
据说六娘问过他,他说,财宝嘛子虚乌有,枪倒是有几箱,还是新的,上了
油的。怪事哟,哪来的枪呢。
田一纶还说了件事,有个兵私换了一支新枪,将枪托上刻了自己的姓,将旧
枪换去顶数。几个兵喝了半醉赌钱,吵了起来,把事儿捅了出来。枪换了回来,
枪柄上果然有个字。他对六娘说,跟你同姓,刻了个“李”字。
有个谣传是金银归了邓锡侯,枪却归了范田二人。那些年有枪就是草头王,
枪也是钱。有段时间田姑爷出手大方,老宅就是那前后买的。和尚三哥有一次打
听这事儿,还问了枪的价格。田姑爷纵是亲戚也不杀价,和尚就不言语了。后来
知道枪有12支,放在一个旧仓库里。
这些陈年老账总是不明不白的,枪被劫了,田姑爷又哪来的钱买宅子孝敬老
岳母呢。这严格保密的藏枪之地是如何漏出去的呢。田姑爷从此对和尚三哥不放
心。和尚的确听田一纶讲过地点,但从那以后还是无事人一样地来打牌,在云居
寺念佛,不见有啥子异常之举。和尚的银元总是装在一条灰色的长条布袋里,像
是一个银元香肠。和尚的钱是哪儿来的,也是一个不解之谜,还有,和尚在这世
上就没一个亲戚朋友,和尚也从不多说一点身世。
九娘后来打探过这个寺院。说是解放前不久,毁于一场火灾。如今那儿是一
个竹林掩映的小村子,那里的小石桥、墙基石甚至磨刀石都是原来寺庙里的旧物。
那张字条呢,在被国民党兵抓住时,九娘将它吞进肚子里了。
人生有些巧合,无论是惊喜还是残酷都让人感到世事在冥冥中有一只手在拨
弄,有些玩笑开得太大,又让人不相信,以为是小说家言,以为是杜撰。
好多年后,大约是20世纪50年代初,出走的四叔有过一封信,说他在北京,
干的保密工作,他向家里打听那个住云居寺的和尚还在不在?信是给我父亲的。
父亲说,九娘已找过那寺院,啥都没有了,就没回信,也没当一回事儿,何况这
个老四,就没留回信的地址。这个老四呐,父亲叹了一口气。我在北京工作的哥
哥同他在一个城市,却联系不上他,这实在是很荒唐和不可理喻的事儿。
真的,这四叔也怪,他是30年后才再来联系。那时已是另一个时代了。
望江楼后来去过,风景不殊,只是同去的人变了,亲友最完整的聚会就再也
盛景不再。有时人们以为人生的机会很多,其实不,有好多事都是唯一的,空前
并绝后,不会有第二次。父亲回来后来了雅兴,自己仿制薛涛笺,用木刻水印在
宣纸上,图案是岁寒三友松竹梅之类,可惜那时写信不多,一摞笺就放在那里。
父亲的毛笔字很好,无论楷书草书都好,我们一辈再也找不到那种功夫字了。后
来我开始写情书,想要那些仿薛涛笺,父亲说不多了,我怀疑是妈妈给胡业监狱
里写信用的也是这种信笺,这笺用在那些文字上有点不伦不类呐。父亲将剩下的
几十张给我,刚逢父亲58岁的生日,他同时用这笺写了一首诗。那时的火药味已
很浓,山雨欲来风满楼,望江楼不是在烟雨迷蒙里,却是在风雨飘摇中。父亲一
辈子就只给我留下了这么一首诗:
我生二万一千日
回梦依稀少年事
早岁壮怀易消磨
乱世韶光空抛掷
但生平凡无一可
革命洪流恨步迟
堪怜生辰难自慰
病骨嶙峋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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