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书和歌
我们走左大路上
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毛主席领导革命队伍
杖荆斩棘奔向前方
——《我们走在大路上》
我们这代人的经历是集体经历,它是整齐划一的,不可能有五彩缤纷的个人
经验,因为你是一颗永不松动的螺丝钉,你不能经商,不能办公司,不能跳槽,
不能离开你居住的城市或乡村,特别不能离开你所在的单位,没有战争,没有土
匪,没有娱乐,没有电脑,没有股市,没有彩票,没有毒品,没有性病和艾滋病,
没有工资之外的一切收入,没有讨价还价,没有除中央和省报之外的报纸,也没
有诈骗和假货,没有炒作和作秀,没有贪官和黑社会,没有罢工、游行、上访;
不兴旅游,不得玩物丧志,不谈私生活,不能出国,不准收听外台,不得有低级
趣味;批判封建主义,批判资本主义,批判帝国主义,批判修正主义,批判无政
府主义,批判个人主义,批判经验主义,批判自由主义……水清无鱼,有鱼也一
个品种一样大小。从时段上讲,历次的运动都得亲历,50年代后期是大跃进,60
年代开始“困难时期”,到了1966年,你必须进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
命。一切游离之外的生活是不可能的,以此可以判断一个人历史的真伪。唯一不
同的只是职业、环境、年龄。个人经历的差异只是细枝末节的变量,其主要脉络
是整个国民的相同的经历。这就是1949年到1979年30年间中国人的简历。
在这期间,一切个人的生活都附着在历史事件上。只有在这之前或之后,人
们才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多变的多向的多姿多彩的独特生活。成龙成风,升降沉
浮,形形色色,异彩纷呈。
佟英突然有一天来找我借一本小说。她家没一本书,我晓得她只保留了上学
的数理化教科书,她知道我家还有一书柜的文学书。解放前夕,父母都失业了,
为了维持生计,我家的书大多贱卖了,是用一个门板摆满书,在家门口卖的。我
父亲一生也许就做过这一回买卖人。卖得最快的是四大名著,聊斋西厢,然后是
三言两拍、笔生花、镜花缘、九尾龟之类的,剩下各种诗集、评点左传句解、订
正六书通之类的无人过问。这时来了一个中年人,小声问,先生,可有《金瓶梅》?
来人很穷,平头,破衣,眼镜,面善,父亲从房里拿出一套自留的《金瓶梅》给
他,他却说没钱,掏出几张不值钱的金圆券,父亲想他也许是读书人,也就半送
了。这会儿他又翻开了一套线装的《加批王凤洲袁了几先生纲鉴合纂》,第一册
上有历代帝王国统相承图,他嗫嚅说,先生,可否再让这一套?父亲想,这人也
贪,一本《金瓶梅》都无钱,还要啥书哩。这套九册的书画满了父亲红笔断句及
批注,一叹气说,算了,你要真喜欢,送你了。那人千恩万谢地抱着书去了。后
来晓得他就住在同一条街上,靠路口处,平时见面还点点头,十分谦和有礼。不
料几年后,解放了,父亲到土产公司当一文员,这人却是父亲单位的领导。这时
的他,见到我父亲,便已形同路人,口气也变了:李同志呀,你们旧社会过来的
人,要好好改造好好工作啊。后来父亲挨整都是这人干的。父亲只是叹气,说,
这人咋个会这样呢?知书不达理呐,知书不达理呐。我后来问,那两套书共卖了
好多钱,父亲想想算算说,可能是10碗抄手的钱吧。
现在家里只剩那些线装的诗集了。我那时的感觉是毫无可读性的书,啥子义
山玉山集子之类。佟英却要借一本外国书《牛虻》。我翻了一阵找出一本《九命
奇冤》。佟英说不要,我说差不多,一个中国一个外国嘛。我好久没跟佟英说话
了,她一直不和我同校,又常见王莽子送她回来,。心里有气,不理她,可她也
不理我,就这么冷战着。我多年后才晓得我的战略失策。王莽子乘虚而人,我则
进退失据。但战术上我却妙想纷飞。
我说,你借《牛虻》干啥子?
看呗。
书没得,不过我可以讲给你听。
我听过,只是想再看一遍。
牛莽?我故意说。
牛虻!她咬牙切齿说,满脸不悦。
是牛莽子出卖了你?我天才地联想并恶毒地说。
胡说!!
我晓得,你家是剥削阶级的事,王莽子告诉了班主任!
你咋晓得?!佟英一下露了馅。
我说,我当然晓得,你们五中的总辅导员是我九娘。
就是常来你们家的九娘?
就是嘛。
那,九娘认得我哦。
当然。
哼,他害我人不了少先队。佟英不说王莽子,只说他。我想,你王莽子出卖
人,我再把你卖了,这个离间计让我暗自得意。
我进一步施展计谋,说,九娘这个星期可能会来,我带你见见她,说不定你
人队就快了。
真的?佟英又上当了,一下当了真。
第二天我去九娘家,说奶奶想喝酒了。九娘是孝女,马上答应这星期带酒来。
果然到星期天,九娘就带着我的表姐妹来了。正巧八娘和明哥、表哥表姐表弟也
来了。家里一下热闹起来。人多,家里摆了两桌,堂屋一桌是大人,另在右厢房
的空屋摆了一桌,是我们半大娃娃的。我将佟英叫来,见过九娘,九娘说,我好
像见过嘛,佟英嘴一下甜起来说,我好像见过李老师,没敢喊你。我说佟英要入
队,为啥人不了?九娘说,我不晓得呀,我回去问问你们辅导员。其实九娘那天
根本没说过要见佟英的事儿,是我瞎说的,再说下去就会露馅。我拉着佟英到我
们一桌去,佟英说要回家,明哥说不用了,我给你妈妈说一声就行了。明哥一出
面,佟英就答应了。
明哥要喝酒,我们将他撵到大人一桌。一算人数,我们小娃娃刚好一桌。幸
好大娘一家没来,她有九个娃娃,按音韵取的名:一东二冬到五微到八齐九佳。
不一会儿明哥就摸进来了,提了瓶散装干酒,一大杯酒,喝转转酒,一人一口。
我们多是第一次喝,菜又少,两样荤菜一抢而光,那盘巴豌豆、泡菜、豆芽、空
心菜成了主打,吃得好香,再喝不见肉丸子的丸子汤,头就大了,一个个话多起
来。只有明哥才一点点地品酒。喝了一阵,我和佟英说,可惜胡哥不在,他这会
儿在于啥呢?都晓得他正在盐源的监狱。明哥说,他福也享过苦也受过,丰富多
彩啦。我说,你也是嘛,当过几天少爷。明哥诡秘一笑,咧嘴说,不多,就几年。
后来明哥说,不说胡业了,我给你们唱个歌。他哼了一段很优美的旋律,说,怎
么样,我作的曲。好好好,我们都叫道。词儿呢,我们听不出来。他再唱了一遍:
天上的大雁呵,
你见过的地方最多,
请你告诉我,
到什么地方去做窝。
明哥得意地问,咋样?我写的情歌。
你送给表嫂的?我问。
送给喜欢的人嘛,哪个喜欢就送给哪个。
八娘的三个儿女中就数我表弟的嘴伶俐,话又多,说话没轻重,乱说一气,
口无遮拦,反觉有趣。这时表弟插嘴了,说,明大人,你喜欢的女人多,送不过
来,所以你要多写曲子才够。明哥正色说,老哥子的事儿你莫乱说。表弟说,我
才不乱说呢,我只乱吃——说着就先动了手,一口将杯子里的白干干了。表弟脸
白,一下红了脸,大家说,像关公!表弟手一比划,做了个戏剧亮相的动作,众
人笑作一团。
笑谈中,明哥又自我陶醉地唱了几首抒情歌。一般说来他的乐感好,多半是
哼,听不清词儿。唱完他说,一齐唱,我听佟英的嗓子好,佟英唱!明哥接着对
我说,将来我培养你唱歌。那时还没有歌星这个词儿。
佟英不好意思,推了半天,表弟说,我唱。表弟将《崖畔上开花》的曲子改
了词,乱唱道:
菜板上切腊肉,
有肥又有瘦,
你吃肥我吃瘦,
他就啃骨头。
哆哆啦嗦哆啦哆味咪咪睐哆啦嗦嗦咪睐……
大家笑得前俯后仰。小表妹接着唱《南泥湾》:
花篮的花儿香,
听我来唱一唱呀唱呀一唱,
往年的南泥湾,
处处是黄鳝……
众人又笑,啥子黄鳝,处处是黄鳝又好哕,黄鳝才好吃哟!佟英嚷道,不是
黄鳝是荒山!小表妹说,唱错了,我还真以为南泥湾的黄鳝多咧。她对佟英嚷道,
你唱你唱,该你了。
佟英笑够了,推不过,接着唱。唱的《送给亲人解放军》:
姑呀娘呀,
送到哪里去,
送给那亲人解放军……
姐妹们都叫起来,啥子姑呀娘呀,是猪呀羊呀,乱唱,反动呀!我瞟了佟英
一眼,她垂下双睑,嘴里咕噜着说,我一直是这样唱的嘛,本来我就是一直想咋
个会将姑娘送给解放军嘛,原来就没想通的嘛。
明哥说你们都乱唱,乱改词,我唱一个给你们听。《绣荷包》,听好:
咿呀荷包嘛依二呀,
才起头嘛呀儿咿儿呀,
为绣荷包嘛把裤儿垮……
唱到这里他顿了口,自己先笑起来。这会儿大家才发觉明哥唱了粗话。我说,
是“咕儿嘎”,不是“裤儿垮”。说到这儿我也噤了口。我不由自主地乜了佟英
一眼,她倒好,直盯着我,说,你不要说了要不要得,哪个要你解释。说完佟英
好像想起啥子,低头拽着那又粗又长的辫子。我好久没正眼瞧她了,她高了,胖
了,不再是瘦骨伶仃的了,这时我发觉她的胸脯鼓了起来,好像是第一次发觉,
这让我心头怦怦怦地跳起来。
这时妈妈过来给我们添菜,菜是洋芋丝和拌黄瓜,问,你们笑些啥子?
明哥赶紧说,他们唱错了词,说着端了酒杯溜回大人那桌去了。
这时发生了一件史无前例的事儿。一瞬间我的目光不知咋的同佟英对上了,
这种直视相互间有一种吸力,一时粘上就分不开,主观上想,理智上想,就是被
拴了一下,扯不脱,一个无形的疙瘩粘裹了一下,这一下大约是3 秒钟左右,在
不可触摸的空间里有一丝说不出的东西顺着目光就传了过去,同时也有一种无以
名状的东西射了过来,由于有非物质的东西在穿梭,这目光的桥或路一时就不能
断开,我感到这不是交流,不是对峙,不是感应,不是会意,不是暗示,不是有
心,啥都不是,像无意中的必然和偶然中的下意识,很长时间我都在奇怪这对视
的一瞥。从我们相处这十多年从没发生过这种情况。自然被不自然取代,也许是
不自然使目光僵直,一时转不开移不开拐不开磨不开吧。但回忆这次相视却又没
有啥子含义,因为我好长时间在同佟英冷战中,不摸底,甚至有些隔阂和陌生。
我深怕被表姐妹表哥弟发觉。还好,大家还在唧唧喳喳嘻嘻哈哈地闹着哩。
表弟在讲笑话,就我一个人没笑。
从那一刻起,我同佟英似乎从此告别混沌,像一层15年的纸,被3 秒钟的目
光捅穿,透过这个孔看,世事就变了,双方都变了。
有一句古诗联是:针破纸窗,风送花香一线。
据说是绝对,从古至今没人能对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