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三岔口和点天灯
啊,亲爱的战友
我再不能见到
你雄伟的身影
和蔼的脸庞
啊,亲爱的战友
你也再不能听我弹琴
听我歌唱
——《怀念战友》
明哥突然想到的是一件事,有人托他为兵团写一首兵团歌。歌词都是口号,
没法写,他惯写抒情的软性歌曲,这歌写不了,但他不敢拒绝,就来缓兵之计:
拖。我们要找一个“由头”闯司令部,明哥说,语录都能谱曲,这口号也许也成
谱的,他一晚上就弄了出来。写得铿铿锵锵的,哼给我听。我说不听了,要办正
事儿呢。我一看,署名是寄鸣。我才不用真名呢,他说,嘴一撇做了个鬼脸,头
一扬,将头发甩了上去。他说:走!
我走在前。我慢步,他也慢步,总落后我半步。我说走快点,他还是在后边。
他用手推我,说,怕啥?走嘛,我在你后边撑腰壮胆嘛。我说。明大人,你是老
哥子,这次是看你的,何况你是送兵团团歌去的,革命工作,名正言顺,人家说
不定要高呼口号列队欢迎你哩。明哥只好走上前,同我并排走。
其实门口无人过问,进出的人全副武装,戴袖章,扎皮带,黄军装居多,不
像衙门,不像军营,倒像是赶场的集市,说话都大声,闹喳喳的,原来制鞋车间
的大房里还摆着一排排缝纫机,一些人正在缝袖章和红旗,几捆红布杂乱地堆在
地上,遍地是纸张、标语和传单之类的东西。还有烟头和空的罐头瓶、酒瓶。似
乎从没打扫过。墙角有一大捆裹着旗帜的旗杆,以及锣鼓家什、手提喇叭、扩音
筒等。好些人坐在桌上闲聊。明哥小心避开人穿过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千万让
开枪口,他小声说,别对着枪口,小心走火。李司令正在一个房间里做动员,坐
满人的房里烟雾弥漫,口号声惊诧诧地突然响起:
——打倒……
——誓死捍卫……
——血债要用血来还!
——头可断血可流……
明哥夸张地皱着眉,捂着耳朵。我用手拉他捂耳朵的手,这不是明显地对抗
吗?噪音,他厌恶地说。
果然,一个老头儿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问:干啥的?我说:找李司令。
老头儿其实细看不老,可能不到50岁,警惕性很高,眯着眼审问般地问:李司令?
哪个叫司令,叫勤务员!你们两个到底是干啥子的,一看就不像造反派,是不是
奸细?走!说着就动了手,一把抓住明哥的胸口。这时就围上来一伙人,推推搡
搡地将我们推拉到司令面前。司令一见我就晓得误会了,说了句样板戏的现成话:
嗬,大水淹了龙王庙,他们不是坏人,指着我说,这是隔壁李家的四小子。我趁
机说,这是我表哥,是来送你们要的兵团战歌的曲子的。司令一下露出笑容:我
说嘛,他们不是坏人,是战友嗨。司令一边翻明哥递去的曲谱,一边哼着,连说
好好好好。又对众人说:晓不晓得,人家是音乐家、作曲家,听不得噪音,你几
爷子嗓门粗,五音不全,吼口号都吼不齐,吼不亮,吼不准,是吧,音乐家?说
着他回身向着明哥。又说,看到人家捂耳朵就大惊小怪,这是职业习惯,要保护
敏锐的听觉,懂得不懂得?都像你们,说话没轻重,不懂个抑扬顿挫,耳朵都麻
木了,听个球的音乐,听个球的旋律,是啵?他又车身向着明哥,一副礼贤下士、
通情达理的模样。他白净的面容衬托着温良恭俭让的语气让人将刚才的不快忘掉。
当时我和明哥对司令的印象不错。
接下来我们成了上宾,众人手一“哗啦”,长条桌上的布呀纸呀就纷纷坠地,
腾出来的桌上摆着不晓得从哪弄来的红烧肉、回锅肉、花生米,就山吃海喝起来。
司令公事忙,说,好好招呼他们,带着一群人心急火燎地坐着一辆嘎斯69走了。
借口有了,门也进了,本想打探一下,套司令的口风的,他却没给机会,走了。
“厕所呢?”我晓得——我家那个侧院。
陪同吃喝的人正喝得上瘾,说:“后边。从那儿穿过去,院坝边儿上。”我
给明哥使了个眼色,站起来,名正言顺地往里走。明哥这时开始了第十轮的敬酒。
那个池塘边的石栏小桥还是那样,委屈胆怯地缩在那里,周遭全是破木箱子
和垃圾,像一个村妇蜷缩在一群粗野的汉子中,可怜无助的样儿,我这才感到一
丝心酸,好像是亏待了她。远处的芭蕉,叶片发黄,营养不良的模样。我像对故
人一样望了望它们。这时,眼睛就扫到了那一排平房。几个人坐在那里打扑克,
有些像看守。枪靠在墙上。我一看就晓得是三八式步枪,就是那次把肩头撞得非
痛的枪。这是不是那支枪柄上刻了“李”字的那支呢?此刻不是细究这事儿的时
候,我一眼见到门上挂了一把锁。我想,关人的定是这问。这间是原来的杂物间,
靠北。八音琴就是从那儿找到的。在残缺音调的旋律中,我的尿伴奏着这熟稔的
旋律发出有力的打击乐。屋里没动静,我闪出厕所用手敲敲杂物间的北墙,我似
乎听见了一声敲动的回应。我故意咳了一声——佟英应该听得出我的咳嗽声。七
叔的咳嗽是干咳,上气不接下气,父亲的咳嗽是痰咳,我的是清脆响亮的,湿润
的,饱满的,有力的。果然有一只手从窗子的格子里伸出来,比了一个只有我和
她才熟悉的动作——OK手势。她的手很脏,我似乎见到了褐色的血痕。我急速靠
近窗户,却见佟英嘴上贴着一块胶布。我用手比划了一个篮球场上的动作,一手
平,向下,另一手食指上指,意思是暂停。我其实是想让她等我想想办法,不晓
得她懂没有,发现打牌的人侧身投来一瞥,我赶紧走开。为了表示从容,我还哼
了一曲,发觉出口竟是那首八音琴弹出的调子,那几名看守狐疑地注目我走回东
屋。
趁那些陪吃的醉醺醺东倒西歪时,我将情况向明哥说了,找了一张废纸,用
圆珠笔匆匆地写了一句话:
今夜12点,从厕所旁进到夹墙,我想法救你。
明哥如法炮制上厕所,将纸条从窗里丢了进去。
我俩英雄一般地凯旋而归。
明哥说,晚上他得回去,双胞胎没人管,嫂夫人要去值夜班。现在还值啥班
嘛?明哥说,嘿,派里的班,不是团里的班。她就是啥也积极,当初当老保也积
极,转过来造反也积极,一积极就精神抖擞,管她的。
明哥一走,我才感到任务艰巨且危险。这是啥时候啦,是乱世哩,弄不好会
丢命的。这可不是游戏呀。
我思前想后,还是让英雄救美的欲望占了上风。
我77岁回忆那次冒失的经历还真有点后怕,我哪有那个胆子干这种事儿?也
许是天意,注定了终生的烦恼。这次冒险成就了一生中的大事。
我记得我用木梯爬上墙,又将梯子抽起放到另一边的夹墙中,木梯是多年的
老梯了,下半截的木梯上粗糙发黑,看得见龇牙咧嘴的木渣,那是黄黄经常在那
儿练爪子留下的,这半截梯子下去时,佟英早候在墙中,艰难地挤在夹道里,费
力地挪动,夹墙里太窄了,梯子摆好她根本挤不过来,我只好将梯子横着摆放,
夹缝正好一个梯子宽,佟英侧着身子顺着梯子上,我扶不住,用手塞在梯子和墙
之间,骨头和肉被噬进去,奇痛无比,可是两人都不能作声,我咬住牙,承受了
一辈子没吃过的苦头。由于两面墙都是内墙,砖头裸露,凸凹不平,佟英几次塞
在中间动弹不得。我趴在墙头向下伸手去拉,她的手冰凉,同过去软软的棉花般
感觉大不同,她吃苦了,我悲悯地想到,但没吭声。她终于上来了,一身衣服挂
得满是擦痕和口子。
我记得她躲进了我的小屋。
宅院黑得出奇,安静如坟。我事先用菜油浇了门轴,推门时一点声响都没有,
有一瞬间我为自己的聪慧细心周到暗自得意,但当时我突然面对佟英躲进我独处
的小屋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我不敢开灯,也不敢说话,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作案
夜,我只感觉到她就在我对面,可能就一尺远,或者半尺近,我能感受到她急喘
的呼吸和喘息,我拉了她默默地坐到床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像一坨冷
面团,我捏着它,它变得巴软,我感到她的喘气喷到我脸上了,接着一大团面团
瘫倒在我身上,我顺势抱紧她,然后把她平整地放在床上,脱下她的塑料凉鞋,
她一动不动,这悄无声息的状态使我不知所措,她还活着吗,或是昏迷了过去?
我的手放在她的脚上,她赤着的脚冰凉,我摸到她的大拇趾,有一个葡萄大小,
趾甲贴在上面,光光滑滑,她不动,我的手顺着摸着其他四个越来越小的葡萄,
我感到葡萄里的水分和那种紧迫的弹性。她还是不动,我突地产生想吮吸葡萄的
感觉,但我明白这葡萄不干净,上面有泥和灰。我用手心抚摸着,让脏东西沾在
我的手上,她还是不动,我用手握住它窄窄的脚背,我一下想起了粽子,爷爷不
吃粽子,怪怪的感觉。她依然不动,一瞬间我有些奇怪,奇怪来自这个女孩的这
个特殊部位——一个我从没想过关注过的部位,甚至我才想起我从没有看过她的
脚!她的足背很高,足背上有一个圆圆的包,五个脚趾甲扁平缺少弧度,而且有
些长了,像多年后养的宠物的趾甲,有好长时间没有剪了。当我这些联想在脑中
转来转去时,我承认我没有一些杂念,任何具体的事物都那么琐碎并直接损伤任
何情趣和激情。事情并不像人们通常在电影和小说中看到的那样,更不是在绮梦
醒后想象中的那样——面对一个爱慕的熟悉的活生生的女孩我就会激情迸发,完
成多少年梦寐以求的真实,不是,不是那样。当时她还是不动,于是我回到童年,
不由自主地用手抠她的脚心。这刹那间,我后悔了,因为她咯咯咯的笑声会像炸
雷般响彻这座老宅引来隔壁的追捕。可还是没有动静!我怀疑她是不是还活着,
我紧张地凑到她的头部,光线太暗,我啥也看不见,只是再次感受到她急促的呼
吸,突然,她的呼吸直喷我的脸上,接着就感到她的嘴贴了上来,两条胳膊像蛇
一样地箍紧我。我好紧张哇。脑里有一根筋拉得紧紧的。所有动作都是僵硬的,
木木的。
事情至此,于是演出了一场川戏“三岔口”。
我摸黑进行一切。她划破的衣服一定得想法换一件,妈妈的肯定不行,我的
衣服也不合适,上街买一件吧。她的裤子宽宽大大的,也许是条军裤,皮带很细,
感觉是塑料的,绝不是军用品。胸罩是薄薄的一层布,扣子是一颗很大的扣子,
另一处显然掉了一颗,只有扣绊,我怀疑是她自己缝制的。这层布一松开,就感
到解放了的东西扑通通地跳了出来!我感到这团软软的东西中还有一颗小小的硬
硬的东西。我张口,却不敢吱声。佟英这时也屏住了呼吸,没有热气吹拂扑面。
她也不敢说话。我继续着摸索下去,我觉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死命地夹紧了
双腿,我只触到了令人发痒的一片丛林。这时双方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打架般气
喘如牛。我生气了,我抽出手来,双手捏住她的脖子,她拼命挣扎,脚收回来,
一只蹬在我的胸前,另一只脚不经意间竟蹬在我的胯下,可能她感觉到啥子,在
略一迟疑后仍使劲蹬来,我的欲望在这致命的一击中烟消云散,我松开手,她呼
地坐起身来,还是双手将我抱紧。
我想问,你到底想咋样?
我想说,我想,很想。
我想我冒了这么大的危险救她,她竟不知恩图报。
我想她一定说我是趁人之危,她是在救赎我。不是我救她而是她拯救我。
我想我那时不想要啥子龟儿子的人格道德。
我想她那时正在犹豫不决。对一切犹豫不决。
我不晓得她会呻吟还是哭泣还是喊叫。我想听。
我注定听不到。永远。
我决定站起来。她忽然倒下,同时拉我一起倒下。
我觉着她的全身放开,双腿打开……
那时黑夜那么黑,只有面对面的两个人,没有外人,没有设想,没有结果,
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亮,没有时间,没有明天,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表白、情感、纠葛、哀怨、欢乐、苦涩、说法、定数、心动、劫难……都化
作这一阵一生中的第一次悸动。
很快就结束了。
按回忆中能接上的链条,这一时刻应该是那一年8 月下旬的一个凌晨两点。
也许。
我后来的回忆是一团迷离一片混沌重重黑暗。我甚至怀疑做没做那事儿,怀
疑那女人是不是佟英。
天亮后的佟英穿戴整齐,她穿了我的一件旧衬衣,袖口捋得老高,果然是军
裤,质量好没划破,只有划过的几道泥痕。看破一切的阳光明目张胆地射进窗棂,
没有任何秘密能藏匿。我和佟英道貌岸然地坐着,只说现实的眼前事,昨晚啥也
没有发生。只要我想问想问的问题,她就生气地皱眉,小眼倒竖,让我噤若寒蝉,
问题全被堵了回去。我想晓得的问题归纳起来有三个:关于王莽子,关于她的被
俘,还有就是对我……咋说呢,对这个晚上的事件的一个说法。没有。第二天和
第三天晚上,她和衣而卧,对我冷若冰霜。我大惑不解,不晓得我是不是做错了。
第四天,她走了。
隔壁因为女俘的失踪而吵闹不止,有一天还听见了枪声,我不敢去打听详情。
后来还听说他们在追查奸细和叛徒。
明哥过了好些天来看我,我说佟英救了出来,躲起来了。不知为啥,我竟说
得极其平淡,没有渲染也不绘声绘色。不会吧?晚上她住你那里了?我说,住了。
发生啥子事了?啥也没有发生。
明哥告诉我另一个关于这次战俘的版本:
有一天,成都人突然听到一声大爆炸,大概是凌晨三点左右,市中心发出一
声轰然闷响,一座大楼二至三层之间炸开了一个大窟窿,没想到有这厉害的一招,
据守在内的一派当即撤退,第二天人民南路恢复了正常秩序。
这个炸楼的“英雄”据说姓王。
另一派发誓诅咒,要铲除王某某,报仇雪恨。爆炸事件后不久,王某某有一
次带随从保镖到成都第三人民医院看病,被早已埋伏在周围的探子看见。那天王
某某的保镖凑巧在出医院门时上厕所不在王身边,王身披一件军大衣,腰别着
“五四”式手枪,向他的那辆嘎斯69走去,刚出大门不足100 米,便被七八个魁
梧的便衣几支枪抵住腰胸,他尚未反击,便被七手八脚架上早停在一旁的北京吉
普车,疾风般驶去。当晚即死于非命。
我不晓得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也许被人加工了,说不定就有明哥的编排掺和。
他又不是当事人,说得对话都有板有眼。主要的是故事的残酷性和巧合性像是编
造的。但明哥却证实佟英是一起被抓的,有人说随从中有一个女的。准是她!
我突然怀疑这个王某某该不会是王莽子!他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说抢救毛
主席画像牺牲的是另一个姓王的,世上以讹传讹的事儿太多。我问明哥这王某某
究竟是啥名字,他说说不上来了,又说,这年月改名的多着哩,“爱武”、“卫
红”的都有,谁晓得真名是啥呀?会不会是王莽子?我冒出这个想法。话一出口,
明哥“哦”的一声,反过来问我,会是他?!又自语说,他好像是一个头目。接
着说,去问问佟英。我到哪去问她?再说,这事能问吗?
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闷闷不乐。觉得那里隐隐约约疼。
佟英长时间杳无音信。
那年我19岁。
那年我翻看旧书架上的旧书,见有一本《华阳国志》。翻开,说的是蜀人。
书上说:
君子精敏,小人鬼黠,精敏轻疾,其民柔弱,民知礼逊,民性循柔,喜文而
畏兵,重利轻义,民风尚奢,性轻扬,喜虚称,少愁苦,尚奢侈,器小而易满。
我总拿这同明哥、胡业、佟英比较。明哥说,四川人其实不等于成都人,不
一样的。他说胡业、佟英最多算四川人不算成都人。这话惹恼了佟英,她说,四
川人勤劳,成都人爱耍,狡猾,还有点小气。胡业不置可否说,四川人少入仕,
多工巧,俗不愁苦,我这点像四川人,成都人不务储蓄,溺于逸乐,喜爱宴饮,
却不像我,我还是九头鸟。几人一致认同的是古话:少不入川。这是一个来了就
不想走的城市嘛。连金圣叹都说:余生得至成都去,肯为妻儿一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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