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大休息和网语
星光洒满了所有的童年
风雨走遍了世界的角落
同样的感受给了我们同样的渴望
同样的欢乐给了我们同一首歌
——《同一首歌》
后来的记忆有些恍惚,有那么十多年一眨眼就过去了,长度好像就是听了这
么一首歌的时间。人生就是一首歌,长长短短,长也长不到哪里去,短也短不了
多少,歌一结束,世界就变得陌生起来。我意念中的还不是小轿车、手机、高楼、
网络、数码这些元素,而是一个人的人生际遇的节点、变故分合的因子。那年悲
喜交加的聚会变为悲伤惊恐的惨剧,不几年就被人淡忘,它最后变成了一句话:
胡业惨死了。所有的细节都无从知晓,化作了亲友们一声叹息。这个案子的调查、
结果可能只有佟英晓得,她从没对我说过,也不愿说,说到底是我没任何权利要
求她说。
我在77岁追忆这一切时,我以为胡业是我人生图表中的一个“节点”,他的
李干妈、伯伯和王琼将他同李家连在了一起;这个节点四处延伸,即便断了时,
还有一个佟英在。佟英是另一个人生线索中的节点,通过一串密码同李家有了关
联。乱世在劫难逃的恩怨,盛世万种闲愁的蹉跎,以及惊天动地却无头无尾的故
事,让这些“节点”丰富起来。
呵,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忆童年时竹马青梅两小无猜日夜相随,
春风又吹红了花蕊,你已经也添了新岁,你就要变心像时光难倒回,我只有在梦
里相依偎。我心里思念这首歌时,女儿歌歌却哼着另一首歌:我总是心太懒,心
太懒,天黑到天亮只知道玩,我不痛不痒地浪费着时间,我知道我根本没那么匆
忙。或者将刘德华的《忘情水》唱成“矿泉水”。我说,你唱些啥子啊?女儿说,
改了歌词的流行曲,爸,你年轻时不也篡改过歌词。我无话可说。我记得那年的
报纸有过一篇文章,说陌生人之间只隔6 个人,叫做“六度分离”理论。我于是
算了算,从胡业想起何大,他的女儿,儿子何友,于是涉及到了王莽子,再同佟
英或者我、直至李家甚至爷爷奶奶辈有了关联,——如果从中途分岔,便到了凶
杀现场,那个老宅旧址上的新宾馆,我们李家人都“在场”,这个传奇理论证实
了世界是一张不大的网,经纬的中间只有6 个结点。我在这个网中又生活了十来
年,一直摆脱不出这个怪圈,左左右右都是线索,连着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里
里外外。
在这个时段里,人生过得特别快,女儿大学毕业了,远走高飞了,世界光怪
陆离,让人无法把握。男人的生理指标也在这年华如水的流逝中消减。我同静芬
早已分床,从此是分居——各人住一间房。爱情经典为点点滴滴的日子。情意疏
离变成亲情救赎。分居的现实好处是晚上可以随便翻身,不担心相互打扰,我的
鼾声也放任自流不加节制地大了起来。那时女儿住校,老两口过着少年夫妻老来
伴的日子。五娘在不知不觉中谢世,王琼便再也见不着面。接着是六婊生病。病
前她总让人将电视开着,两个双胞龙龙和风凤看电视咯咯咯地笑,她也笑,问好
不好看,她连说好看好看!其时六娘的眼睛已经几近失明,她一直不说,强作笑
颜。有一天,凤凤说,婆婆的眼睛咋个有些黄呢,表嫂(我们一直还叫她表嫂)
这才注意到她的皮肤也渐渐变黄,后来是黑黄色了,医生说是胆的问题。表嫂于
是到医院去伺候婆婆,像当年伺候六娘的儿子、她的丈夫、我的表哥那样。明哥
反倒是甩手,看看而已,帮也帮不上忙。后来亲友们称赞表嫂,虽是外姓,却伺
候过李田两家的人。最后诊断是胆道癌。六娘去世时,我们都去了,她死在亲友
们的注视中。八娘和九娘哭着说,六姐咋就走了呢……九娘擦擦泪说,我想起妈
去世时的情景,六姐去世时的模样同妈一个样。八娘接口说,二天我们走时也就
是这个样子。九娘说,别说不吉利的话,妈活了九十多岁,我们要活下去。八娘
破涕为笑说,我还走不脱,那个林辉之还到处找我呢。九娘这才认真地问林辉之
的情况。八娘说,我四处躲他呢。
那一年,七叔悄悄将房子卖了,卖了3 万元,他是卖了房才跟我们说的。弟
弟说,他是老糊涂了,咋不商量一下呢。七叔只是嘿嘿嘿地干笑,做错事的样子,
花白的胡子一根根都翘起来,像割了的稻田,鼻涕不由自主地流下,他用手帕揩
揩,瘪着嘴不说话。看那样儿,我们只好作罢,何况他是长辈呢。他把3 万块钱
交弟弟保管,每月给他零花钱,弟媳在郊区的农村老家,找了个远亲给七叔租了
一间小屋,象征性地给点房租。七叔很满意,看那些豆苗,菜花,在田埂上吹吹
风,一时身体好了许多,只是要同乡下的村里人打打小麻将,他运气不好,手艺
也孬,每打必输,虽说每次都是输几块钱。他就不断地向弟弟处支钱用。劝他不
打了,今天答应,回乡下就忘了。每次来他都从不说钱的事,弟弟就晓得他是输
光了,钱一给他,就小孩样地兴高采烈地回去了。送他出门,发觉他走路更见直
冲冲的,不会拐弯,也刹不住脚步。走过一辆小轿车,他看见反光镜,一照,人
就原地转起圈来,弟弟一把抱住他说,七叔,你咋个啦?他说,一照头就晕了。
这时看见七叔的裤子没拉拉链,弟弟忙给他拉上,发现皮带只套了两三个扣,其
他的扣子没穿过皮带,裤子老是垮兮兮的。说重新穿一下皮带,他说,将就将就。
他不关心裤子,却说,房东家两个女娃子对他很好,很照顾他,他一人送她们30
元钱买衣服。我和弟弟都哭笑不得,对他不合时宜的大方觉得有点滑稽。这钱,
死水不经瓢舀,很快用去一万多了。以后咋办呢?弄得自己的房子也没有了,反
要租房住,这七叔是咋想的嘛!我正和弟弟发愁,七叔就病了,全身发起了干疮,
好像是几十年前的老病又复发了。腰上长了一圈红红的肿块,民间叫“蛇缠腰”,
说是这道红道连起来就没命了。眼看红道还剩几寸了,七叔痛得哼哼说,我要走
了,只要不痛就行,快打止痛针。穿白大褂的医生说,啥子蛇缠腰,是病毒性的
疱疹。我脑里出现七叔那个又脏又乱的家,心想是不是不爱卫生引起的。但我再
不敢说我的见解,医生脸色都难看的。七叔这一住院就没回来,突发脑溢血,抢
救,照片,打吊针,刚好把那剩下的一万多块钱花完,他便走了。走得干干净净。
他同二哥二嫂他们会面去了。娘娘们啧啧说,老七,真是好耍,花完了才走。
七叔的弃世,我们都没哭,也许是见惯不惊了,也许是亲人一个个离去让人
麻木了。好像是该走了吧?——我有时想,先走的亲人会不会也在阴间地府修那
么一栋李家大院,李家的人终究会在另一个地方团聚。还是那个结构和格局,还
住原来的房间,空着的屋子在等我们呢。
那一段时间我特别消沉。
明哥仍旧生气勃勃,他洗冷水澡,成都的冬天冷水刺骨,水喷在身上时他咬
牙挺着,也不是他不想洗热水,他被断电多时了,用他的话说是不得已为之。他
伸出胳膊,两团肌肉在他干巴巴的身体上分外突出,他有些得意:我能活到奶奶
的年纪(他跟我们_ 二样叫奶奶)。他双手扩胸舒展了一下身体,他晓得他一天
才吃一顿饭,因此腹部没有油肚,他想自己因祸得福,暗自高兴了一阵。这时的
水流到了头上的窝窝里,觉得有些冷,他小心将头一偏,将水倒了出来。想起几
天前他参加的一个会,这个会很特殊,是关起门来开的,他一心要加盟这个组织。
这是一个寻宝委员会,据说是国民党时的一笔在国外的财产要解冻了,这个委员
会的人就是要办这件大事。因此,他放弃了继续追求看厕所的那个女人,整天同
这些人泡在一起。晚上孤枕冷衾时,睡不着就想这飞来的横财——先要补脑壳上
的窝窝,要用白金的;然后,找个漂亮的女娃子,到巴黎去玩一趟,再然后……
他一时没想好。表姐说,他自从被撞了后,啥都正常,一说起钱就不正常了,天
下哪有这种事儿,他就信进去了!问他详情,他神气地耳语般说:保密。等我有
了钱……一脸的兴奋。亲友们都当一个笑话。他就鬼迷心窍地一天忙乎这种莫名
其妙的事。众人也懒得管他。
那是一天中午,没有阳光,好像是一个阴霾的冬天,我正用红外线取暖器取
暖,来了电话,静芬抢先接了,她车过头说:表弟来的,明哥……我看她的表情
晓得有啥事儿了,接过电话,表弟说,明哥那个哕。我说,咋个啦?表弟说,死
了,你快来嘛,我们都在。
明哥可能还是上次脑子受伤的后遗症,脑子出血,孤零零地一个人死在地上,
也许他是想从床上下来,沾地就去了。他好像是我们这一辈人中最先走的人,一
个生机勃勃的人,说走就走。明哥的去世,在我童年的天空里忽地缺了一块,露
出黑暗无边的空隙,我看见低沉的阴云之中,也有同样一块空当,深不可测,没
人能懂那遥远的缥缈处是啥子,是虚无,还是飘荡的灵魂,拟或是同样的云雾,
我回家时对路两旁喧嚣的商店视而不见,我像行尸走肉,走进小街时,麻辣烫和
冒菜的小馆子正热火朝天地拉客:老板,来点嘛,新鲜的蔬菜,啥子菜都有!我
觉得反胃,鬼老二想吃!不晓得说出口没,那拉客的堂倌就像鬼一样摸准了我肚
子里的话,背后嘀咕着:遇到鬼哕,背时倒灶,白费口舌。我晓得骂我,一时竞
不发作,想,鬼嘛是不是就是不吃饭呢?这样想着回了家。静芬说,咋啦?明哥
到底是咋个去脱的?我不理,她说,饭在桌子上,我吃过了,你用微波炉热一下。
我还是不理,倒头便睡,迷糊中听她没好气地诅咒:撞到鬼哕嘛咋个的,霉戳戳
的样子。果然我就病了,病了好长一段时间,可能是半个月,也可能是一个把月,
人一下就瘦下来,这一个把月好像不太难受,一迷糊就见到明哥,他还是那样潇
潇洒洒,不拘小节,一见就说,你老兄咋个啦,发财没有?我说没有呀,买了101
次彩票一次没中,他说我告诉你一个号,保险中,我说我去试试,这时醒了,却
咋个都想不起那个号,刚才一秒钟前还记得清清楚楚的嘛,我便又睡回去找他,
明哥不在,我找到老宅,老宅居然还在,好像是修葺一新了,大门吱嘎一声就开
了,我急忙奔进去,却空无一人,那桃树开的是黄花,拐进侧院,芭蕉也开了花,
是红的,踱到水池,乌龟也不在,只有一条不认识的小鱼,却是蓝的,我踅回来,
爸种的花花草草五颜六色,只是色都是反的,像彩色照片的底片,我觉得不对了,
出门再寻,从天涯石街拐到大慈寺,后来咋就到了搅扒街,两边的槐树正开着一
串串红花,香得腻人,我兴奋起来,小跑起来,穿过布后街,梓潼桥,沿红星路
南行,到了新南门,见河边上正大修呢,砌了石栏,铺了草坪,建了亭台,我无
心细睃,沿府南河往西,我想明哥是到表嫂家去了,从东大街插过去,横过人民
南路,在盐市口打不到方向,仿佛啥时这里变了,最后还是找到盐道街,指挥街,
穿了出去,眨眼工夫就到了人民公园,里面开满芙蓉,也空无一人,只有保路纪
念碑还在那里,大门有了几十年不见的铜像,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在那里照过相,
我回家翻相册,果然还在,我站在铜像前,穿的小西装,戴的博士帽,手拿文明
棍,身边的父母却不见了,我再次回到街上,街上也无人,我害怕得号啕大哭起
来,却无声音传出,自己都听不见,这时远远跑来一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正是
明哥,我委屈地说,你跑到哪儿去了,到处找不到你,我见到明哥,心里充满了
温暖,明哥说,孝哥来了,我到青石桥去看他去了,他在卖鱼,我说他不是在卖
鸟虫吗?好久没见孝哥了,我问他好吗,明哥说,好好好,我说他人呢,明哥鬼
笑一下,说,他找周亚梅去了,这时我想起了一个人,就装着随口问,近来见到
胡哥了吗?他说没有呀,我也在找他,都说他去找何大去了,我一下忘了何大是
谁了,明哥说,嗤,连何大都不晓得,你发梦颠嗦,何大就是王莽子呀,我吃了
一惊,一下醒了,静芬说,你梦中说啥胡话?我说没有呀,我说我说了啥子啦?
静芬说,刚才表弟电话来,说孝哥殁了,前久得了老年痴呆症,后来就说不出话
了,后来就不行了,后来就去世了。我后来晓得的细节是这样的:不能说话起床
的孝哥突然一天坐起来,开口说,给我买一包“娇子”来,买一瓶“全兴”来,
另要十颗花生米。他一个人慢酌细品了一天,说,抽完这支烟倒床说我要大睡一
觉,不要喊我。一觉过去,便长眠了。真的,孝哥传奇一生,传奇般地去了,丢
下了俗世毁誉参半的声名。虽说去了,那些平日不往来的儿女还是回来尽了一次
孝道,自拟了一副对联,贴在门上,引得观者如堵:
老人不顾辞世去
满堂儿女哭哀哀
横联是:
大休息
孝哥去世没搞啥子仪式,还是有许多人来吊唁。我们都认不得。想来三教九
流的都有,五音杂驳,来来去去,也还各不相扰,相安无事。
我跟美美的接触越来越少,多半是从她那里了解一些佟英的情况。
佟英最终可能拿到一些钱,她深居简出。她住哪里不告诉我,我的自尊心受
到了伤害,发誓不问她的住处。我同她的联系仅仅是不时发一些电子邮件。有时
回,有时不回,就这样断断续续继续着童年的梦。我跟她的联系成了网上虚拟的
存在了。如果情绪好时,她会发一些我不甚了了的网语。有一次我发一点牢骚,
她只回了两个字:可爱。这词让我心一动,以为她旧情未了,开始说些过头的话。
她就不回了。后来是我电话请教了歌歌,女儿笑说,这是“好可怜呵没人爱”的
意思。你小时候不是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是一群人站在街边看送葬队伍的热闹,
有几句诗是:柏过婊睛眨,板望吼来嘛;呵嗬,啪嗒一娃妈。原来是说烧过的柏
枝的烟飘过来,熏着了娘娘的眼睛,娘娘的眼睛就眨巴眨巴起来,小孩子们站在
板凳上兴奋地吼起来:来了来了……闹嘛势起哕。然后,呵嗬,只听得啪嗒一声,
一个娃娃摔下来直叫妈!就简化为板望吼来嘛了……我哭笑不得,原来如此。我
想象得出歌歌是偏着头问的:爸,是不是有人说你可爱啊?我一时发窘,连说没
有没有,我是听人讲的故事,人家都笑,我不懂人家笑些啥。
后来,有那么半年没同她联系,信箱里没信件。我赌气也不去信。这事就这
么拖着,说实话同佟英的这种联系是一种痛苦,我们都不再有欲望,我们只不过
是在玩一种老人的游戏罢了。同美美的接触也早就成了空洞的问候,我晓得她早
嫁人,没必要去打扰她。都应了一句老话: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不见也罢,或许更好些。在这个偌大的城市,巧的是竟常在街上碰见美美,她真
的也老了,穿着朴素,只有脸上用过化妆品。对她,我也没有了任何欲念,只是
像一个故交,见了面没事一样地寒暄几句。我一直不晓得她同佟英到底是啥子关
系,密切到何种程度,她晓得佟英的住处吗,常见面吗,这些我都无心去打听了。
有一次在春熙路的太平洋商场碰见她,她一个人,着一件中式的对襟丝绸小袄,
深绿色红小点点碎花,镶了金黄的包边,发髻绾起,纹丝不乱,胸口上有一串珍
珠项链,小脚黑裤,金色高跟鞋,小坤包好像是名牌的,也是金黄色,她微笑着
主动说:佟英姐病了。啥病?我问。她说查不出原因。我说我想去看看她。她摇
头说不用了不用了,佟英专门交代了不给你说的。那谁照顾她?女儿。她平缓地
说。我回家打开电脑,发了短信,没有回音。幸好静芬不喜欢这玩意儿,不懂。
歌歌不在成都,她倒是懂的,为保险起见我加了密。有次歌歌回家笑我:。还加
密呢,各人有各人的空间,你也不要打开我的!我生气说,你动我的文件啦?歌
歌哼了一声,说我才不耐烦哩,我的电邮还看不过来呢。
父女开始平等起来,老幼尊卑的界限已被打破。只有老宅才能有这种秩序,
老宅已烟消云散,代之的是另一个时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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