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龟与奇龟
石首县与龟有缘。
秦王嬴政统一六国后、幻想长生不老,准备在东海上造一座桥,通往蓬莱仙山,
取不死药。他从海神手中弄来一根赶山鞭,把西边的大山驱赶到东海去作桥墩。山
在空中飞行时,一些松动的石头掉了下来。下面这块地方是一片平平坦坦的苍翠平
原,莽莽长江在这里一时也化为九曲柔肠,蜿蜒曲折,一步三回头。江南有碧波荡
漾、渔舟唱晚的八百里洞庭湖,湖周围便是洞庭湖平原;江北有汉水飘洒而下,汉
水入长江段南北,谓江汉平原。江河湖汊交错,土地广袤肥沃,这两大比肩而邻的
平原,是中国著名的鱼米之乡。天上落下的石头,集中砸在长江和洞庭湖东边夹角
处,方圆四十五里,高一百五十米至三百米之间,竟成一片小山区。后野生桃花烂
漫,人称四十五里桃花山。有两块石头蹦得远了一点,落在桃花山西行六十里地的
长江南岸。两块石头高二百米上下,与长江平行排列。南边的一块石头长而窄,东
有一峰,人称南岳山;西边峰口成笔架状,称笔架山,最高处名文峰。北边的一块
石头紧靠江边,成大小两个馒头状,东边的大,称东岳山;西边的小,称石首山。
这石首山之名,有些来历。说是某封疆大吏乘舟途经此处,上岸歇脚,仰头见
山,脱口而出:“其岩如首也。”山遂名石首。一千七百多年前,此地设县,县以
山名,曰石首。千百年日月精华孕育,几座小山居然也是松柏葱郁,一派钟灵毓秀
之气。
两列山之间,有一两里宽、七八里长的狭长平地,便是石首县治所在地。繁华
时曾也是城墙环绕,南门北门,商贾云集,江边码头的帆船樯桅鳞次栉比。
是山,是城,就有神物守护。守护石首城和石首诸山的神物,是几只硕大无比、
通仙通灵的龟。龟们生活在山和城的地底,有水道通往长江,累了闷了便轮番到江
中嬉水游戏。有人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曾在江中见到过神龟,露出江水的龟背有
一只小木船大小。
龟守了石首几千年。
石首的凡龟也多。江里、河里、湖里、沟里、堰里、田里,眨眼就见龟在悠闲
地游泳或者散步。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石首城边几座小山的终极价值被发现,
人们开始炸山不止,取石筑屋、修路、垒坝。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笔架山惟存
文峰,南岳山的北面炸去十之三四,东岳山基本夷为平地,石首山朝长江的一面像
被用刀削去了后脑勺,留下一块巨大的褐红色伤疤。神龟们一直没有什么反应。某
天傍晚,南岳山传来一声巨响,山顶中间全线裂开一道十余厘米的缝隙,被炸一边
的山体整体向下垮了半米。幸喜省里地震专家连夜赶到,信誓旦旦向石首人民保证,
这江汉平原、洞庭湖平原绝无发生地震的可能,山体滑坡纯粹是因炸山造成山脚支
撑力不平衡引起。各种荒唐离奇的谣言才逐渐平息。但民间信奉神佛鬼道的老头老
太太一口咬定,是神龟发怒了:“神龟在山底下顶哒一下子,离山去哒。石首的风
水和脉气都走哒咧。”仿佛为了验证老头老太太的说法,石首人不再怜惜乌龟,开
始吃龟不止,石首土地上的龟们日渐减少,最后以至打着灯笼也难寻到一只。炸山
的石场一年总也要死几个人,据说那是神龟对石首人的惩罚。
八十年代中期,炸山的炮声终于消失。石首县城的屋子开始越筑越标致,越修
越高级,两列山之间的狭长地带已无法容纳,于是朝东边修了一条水泥大道,又跨
过笔架山被炸的遗体,在山南建造了一个个小区。县城最南端的一栋名叫石首大厦
的楼房,建有十二层之高,看上去好像超过了几座小山。石首山建成了一座公园,
山顶修了一个望江亭;文峰顶架起了电视转播塔。
南岳山上,毁于日本军舰炮火和红卫兵铁锤的一座道观,也开始动工修复。将
砖瓦从山脚搬上山,没花一分钱搬运费。上山进香的善男信女多是老弱妇孺,一张
“搬砖上山,功德无量”的纸条,便让他们精神抖擞,蚂蚁衔食般,一人几块,一
天几趟,把砖瓦运上去了。“道观一修好哒,神龟就回来哒的咧,石首的风水脉气
就回来哒的咧。”十里八里的道众,搬着砖,都这么说。
神龟到底回来没有?无人知晓。
奇龟却相继出现。
一九八八年夏天的一个清晨,长江北岸一农户家里忽然出现一只清瘦的金色龟。
这家人经仔细辨认,在龟背上发现了男主人的名字。二十年前,当着生产大队
干部的男主人年轻而又有些顽皮,到省城开会,从家里带了一只巴掌大的乌龟,在
龟背上用小刀刻上自己的名字,从长江大桥上丢入长江放生。这龟在从省城到石首
近千里的江段中,逆流而上,历时二十余年,壳由黑变成金黄,身体几乎没有长大,
其间经历过什么艰难?遭遇过什么险阻?居然直奔主人家而来。这份坚韧和情义,
无法不让众生感动和敬畏。
一九八九年冬,县城南边一户人家修建新楼房,拆旧屋前夜,几次响起敲门声,
开门却又不见人影,弄得一家人心惊肉跳。次日晨,家中无缘无故鸡飞狗跳,小儿
在堂屋鸡窝中发现一只大龟。家中老人抱过大龟,顿时一脸欢欣:“我们家的福龟
回来哒,我们家的福龟回来哒。”说该龟是祖上的放生龟,以前每年回家住一个月,
但这些年一直不见踪影。福龟在主人家修新房期间,一直守在临时搭的窝棚里,新
房建成,福龟某夜不辞而别。据说以后年年应时回家小住。
一九九O 年春,一只老龟让一个流子哥幡然悔悟,改过自新。老龟在一条田埂
上三次出现,三次都碰上无所事事、东游西逛的流子哥。老龟也是一只放生龟,龟
板上刻着一户人家仙逝长辈的名姓。第一次流子哥捡到老龟,卖到乡里镇上的一家
餐馆。餐馆老板发现龟板上有字,不敢杀生,找到老龟主人家,主人家花原价赎了
回去放生。流子哥第二次捡到老龟,卖给县城一家酒店,恰巧酒店一个伙计是龟主
人家亲戚,忙垫钱买下给老龟主人家送了回来。第三次流子哥碰上老龟的时候,不
禁怕了,妖魔鬼怪、因果报应的念头一齐涌上来。到口的肉舍不得丢,又不敢再卖,
便直接把龟给主人家送上了门。主人家的后生很不高兴,老人却拉了流子哥的手:
"好啊好啊,这龟在帮我屋里消孽灭灾咧。是你的财,对你来;不是你的财,昧心得
哒遭报应的咧。这辈子没报应,下辈子也要报应的咧。“又说,”这位小哥,这龟
跟你有缘,它怕是欠你的债要还。也好咧,它还债,我屋里消灾灭祸。你说要好多
钱吧?“流子哥虽听不太明白老人的话,但大概是这家人得了什么不该得的钱财,
便有些愣愣的。老人塞钱给他,他忽然丢下钱扭头就走。一路低着头,脸色发青。
次日,他找了乡亲中的包工头,跟着上城里挑土搬砖,卖苦力去了。流子哥从
此变成了一个勤扒苦做、本本份份的庄稼汉。
一九九一年,石首乡村冒出一批养龟专业户,出产的龟不仅供应本地市场,还
流通到广东、浙江、湖南、上海、江苏等地。石首龟肉嫩汤鲜,极为食客们欢迎。
这些龟们成全了石首县文化局的一个通讯员,让他出了名,也发了几笔意外之
财。正值动物保护和生态环境保护受重视的年代,加之每次龟事总具有传奇色彩,
通讯员写的龟消息、龟通讯,拍的龟照片,在境内外媒体中大受欢迎。几次龟事,
通讯员写稿后一稿多投,发稿次数竟在二百次以上,一时通讯员名声大噪,成了石
首名人。刚好文化局副局长职位空缺,他便瞄上了,认为以其实力,当个副局长绰
绰有余。可当官不当官是组织上考虑的事,人们不管这些,送他一个雅号:龟记者。
背后叫,有人当面也叫。媒体稿费正涨,龟记者写龟的稿费单如雪片般飞来,
有人说总数超过了两万元。有人说,龟记者应再写一篇报道,题目就是“龟记者靠
龟吃龟当龟官、发龟财”。可龟记者辞去公职了。副局长的乌纱帽戴到了别人头上,
龟记者一气之下南下广东,做了一名流浪记者。
龟记者离开石首后将近一年的时间,也就是一九九二年的春天,更大的乌龟故
事在石首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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