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刀疤、癞子与龟
刀疤是调弦驿镇的杀猪佬 .从县城出发,沿长江东行四十里,离四十五里桃花
山二十里的地方,便是调弦驿镇。这调弦二字,源自知音典故,说是伯牙与钟子期
相遇做高山流水之会,即在此地。闹得还挺像会事,镇里居然还有伯牙村、子期村、
琴台村。显然这是牵强附会,纯属吃饱了没事做的穷酸文人胡诌出来的。至于这
“驿”,恐怕真是古代的一个驿站。
调弦驿镇很繁华。江边有一个很大的客货运码头,桃花山的楠竹、木材、石头、
水果,外地的南北杂货,都在这里集散,湖南湖北两省来往的人员就多。江堤边一
字排开的街道,古色古香,全是两层木结构的老房子,商店、茶馆、酒馆,集中在
这条街上。南头的一条大街,是新修起来的,县城通往桃花山的公路便穿过这里,
各种政府机构的大楼,修得很是气派。南街北街之间的小巷成“井”字形,居民们
住在中间。
杀猪佬刀疤在镇上有自己的房子,一栋两底两楼的小洋房。这是刀疤杀猪卖肉
挣的。刀疤一家是镇边伯牙村人,户口还在村里。刀疤在村里还有一栋老屋,三间
正房两偏厦的那种,红砖机瓦水泥地坪,在村里属中等水平。老屋住着刀疤父母,
他们在村中住惯了,隔壁左右有同龄的说话伴儿,不肯到镇上楼房去住。老屋还是
刀疤杀猪的工场。镇上的房子做工场其实也可以,而且还方便一些,但半夜辰间猪
叫人喊的,镇上人不比村里人,肯定有意见。再说镇上的房子装修很标致,肉香屎
臭,自己住着也难受。刀疤便在两边屋里跑。早上三点钟左右起床,骑摩托车到老
屋,杀猪刮毛开膛,收拾完毕五点多,把两片猪肉运到镇里农贸市场,刚好六点。
在肉案子上把肉摊好,交给媳妇子去买,回到镇上楼房赶两孩子起床上学,再钻进
被窝睡回笼觉。十点钟准时起床,到市场换回媳妇子回家做午饭。这时市场顾客已
很少,一头猪也卖得差不多了,刀疤便坐在肉案子后抽烟,跟旁边肉案子上的杀猪
佬聊天。十一点半左右,还有一次卖肉的高峰期,到十二点一过,肉案就收摊了。
如果肉卖不完,就得坚持到下午五点。刀疤家的责任田还种着,田里有事,下午就
下田做农活。
刀疤人缘很好。这一是因为他选毛猪、杀猪的本领高,案板上的肉总是肉红皮
亮;二是他们两口子做生意本份,不克扣斤两,对人态度也恭谦,顾客喜欢到他案
子上买肉。为人又侠义,市场上十几个肉案子,哪家选毛猪把不住有病没病、膘肥
膘瘦,一叫他,就去;进毛猪时钱周转不开,找他借,也爽快得很。还爱打抱不平,
见不得以强凌弱,碰上就挺身而出。刀疤个头不高,一米七不到,但黑壮黑壮,会
几手拳脚。他脸上的刀疤,就是一九八三年第一次“严打”前,在镇上制止一帮土
流子擂一个外地客商的肥(“擂肥”即敲诈,黑话),被土流子乱刀砍的。这种事
他干过不少,政府还封了他一个“治安积极分子”的称号。跟他在一起做生意,大
家都有一种安全感。
但杀猪佬中也有不信服刀疤的,就是癞子。背地里,癞子不止一次说刀疤是个
“傻×”。别人告诉刀疤,刀疤一笑:“傻×就傻×咧。”刀疤不与癞子一般见识。
癞子的肉案子与刀疤相邻,表面上,两人还是很和气很友好的。其实刀疤内心里也
看不起癞子。癞子是镇上吃商品粮的,原先在公家食品站工作,干屠宰员的活,其
实也就是个杀猪佬。不过那时猪肉、鸡蛋只有食品站才供应,所以很吃香很牛皮的。
改革开放一来,食品站就牛皮不下去了,要跟个体户一块到市场里去竞争。癞子耻
于与农民为伍,东奔西跑做生意,却总是亏。贩袁大头(有袁世凯像的银元)到广
州卖,赚了一点,后运气不好被抓住,不仅老本被没收,还关了几天号子。从农村
到镇上杀猪卖肉的杀猪佬赚了钱,他便低下架子,重操杀猪尖刀,进了闹哄哄脏兮
兮的农贸市场。癞子卖肉也不本份,死猪肉、病猪肉、脚(母)猪肉都卖,秤总不
给足,三天两头跟顾客吵架。又好赌博,卖肉赚的钱大半是输掉了,输多了就赖帐。
他小时候头上长过癞子,但三十多岁还被人癞子癞子的叫,主要是喜欢在赌桌上撒
赖的缘故。癞子不是个诚实人。不过也算不上是个坏人,太出格的事他是不做的。
没想到,一九九二年春天,刀疤和癞子竟联了手,做了一件让人大大吃惊的事。
正月过后不久,镇上居民吃腊肉吃腻了,都换口味吃新鲜肉;农村田里的事也
多起来,不少人家割新鲜肉改善生活。肉案子上的生意便格外好。这几天,刀疤和
一个肉案子搭帮,合伙杀三头猪,一人一天卖一头半,早早的都能卖出去。刀疤手
头有些紧。在镇上买地皮筑楼借了妹子家一点钱,年前刚还清。大年初几的,妹子
来家拜年,露出春耕后翻盖楼房的口风。刀疤知道妹子妹夫都是过日子很踏实的人,
肯定是钱已积攒够了,才说要筑房子。不管他们钱够不够,他这当哥哥的不能无动
于衷,万把块钱总要递过去。这也是给妹子长脸,让她婆家人知道,她娘家不是没
有一点用的,也是看重她的。正月里生意清淡,赚不了什么钱,乘现在肉好卖,他
做事格外尽心,想多赚几个钱。他本来想自己一个人一天杀两头猪,但又怕卖不完。
媳妇子也不肯让他太劳累,说:“钱是赚得完的?还是身子骨要紧。拿给妹子的恁
笔钱,好说的。”刀疤知道媳妇子的意思,万一到时家里钱不够,她到娘家去借。
可刀疤不愿在外面欠债。每天他睡回笼觉就比平时起得早,不到十点就上肉案子换
媳妇子回家。媳妇子埋怨过他几次,说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心里存不得一点事,搞
得瞌睡都睡不安稳。他不理,媳妇子也没法。刀疤那天去得太早了,九点钟刚过。
媳妇子脸色就很不好看。他忙说:“文疯子跑去拍门打鼓,把我吵醒哒。”“他有
么子事?”“嗨,稀奇古怪。”“他又发疯哒?”“疯倒没有疯。喂,乌龟卖好多
钱一斤?”“你问这搞么子?”
旁边癞子插话进来:“刀疤,生意好,进账多,高兴起来夜里太辛苦哒吧?是
要吃乌龟补下子,夜里玩得才有劲。”刀疤说:“我又不打麻将赌博,夜里有么子
好玩的?不像你。”刀疤媳妇子倒是回敬了一句:“我的刀疤不要补的,你的媳妇
子加你姨妹子一起上怕都难奈得他何。癞子,你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周围
卖肉的买肉的都笑。刀疤忙撇开这黄色话题:“我去看看去。”便朝卖乌龟的摊子
上走。癞子叫住他:“不要去看的,一斤以上的四十(元),两斤以上的五十。自
从恁些乌龟养殖场起来后,乌龟价就跌哒。你要做乌龟生意呀?”“做么子乌龟生
意咧,我又不懂行。”刀疤回过身催媳妇子回去。媳妇子叹口气:“唉,晓得你是
个劳碌命,菩萨拿你都没得办法。”就走了。
卖肉的空隙,癞子凑过来:“刀疤,到底哪么回事?”“么子?”“乌龟。”
“说起来好笑。”" 哪么咧?“”文疯子你认不认得?“”哪个?“”我们伯牙村
恁个读哒高中回来,搞么子科学种田的伢儿。“”你们乡里的,我哪么认得咧。
“癞子又摆开了镇上吃商品粮的谱。刀疤一笑,招呼顾客买肉。”他到底是哪个?
我见到过没得?“癞子面前客人不多,案子上的肉却比刀疤的还多。”说起来你还
真认得。“”到底是哪个?“”你姑妈的嫂子的姨侄儿。“”刀疤说绕口令咧。
“”当真不认得?“”当真不认得。“”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噢。还记不记得‘洋姑
娘’?“”么子‘洋姑娘’?“”文疯子不晓得哪里弄的种子,种哒一亩地,长出
来的东西李子不像李子,杏子不像杏子,拿到这里来卖,你不是第一个买的?“”
哦,恁个哈宝伢儿啊。“”别个哪么是个哈宝咧?“”‘洋姑娘’其实真是个好东
西,营养价值高得很,报纸上都说哒的。调弦驿这么个小地方,哪个晓得?鬼买他
的。听说疯哒的?“”诊好哒。“”哪么叫文疯子咧?“”他跟别的疯子不一样。
又不打人又不骂人,安安静静的,就只嘴巴像背书一样。“”他这在搞么事?“”
他诊好哒就没搞科学种田哒,贩东西卖。辣椒、萝卜、鳝鱼,么子都贩。“癞子哈
哈一笑:”看上刀疤大老板哒,要卖乌龟给你?“买肉的人又过来了,两人忙着卖
肉,话停下来。
一闲下来,癞子嘴巴又闲不住了:" 能不能便宜一点啦?便宜一点我当真想买
两个补一补。“刀疤瞄他一眼:”便宜不便宜倒好说,你敢不敢买?“”哟,还有
么子不敢买的?“”他恁乌龟,怕真没人敢买。吓死人的。“”说得神乎其神的,
么子乌龟?“”一脚盆大。“”只一脚盆大啦,又没一船大。“癞子有口无心地回
了一句,忽然醒悟过来,”么子?好大呀?“”一脚盆大。还是一对。你敢不敢买
哒弄着吃?“癞子盯着刀疤看了一会,摇摇头:”刀疤要哄人,县委书记都要相信
的。“刀疤是个诚实人,没有说假话的名声,便不理癞子。癞子并不在意,送走一
个买肉的顾客,从肉案板上跳出来,把两人没卖完的一点肉朝其它肉案子上挪:”
帮帮忙帮帮忙,我跟刀疤俩有点急事。“刀疤不知癞子要干什么,很恼火:”癞子
你搞么子鬼?“癞子嘻嘻笑:”走走走,我请你帮个忙。“伸手不打笑脸人,刀疤
没有办法,只好收拾了肉案子,又拜托别人帮他把肉卖完,跟癞子朝市场外走。
到了一间小餐馆,癞子把刀疤拉进雅间。说是雅间,不过一间空房子放有桌椅
而已。坐定,刀疤望着癞子,看他玩什么花样。癞子忙乎着,叫了卤凤爪、凉拌耳
丝、盐茶鸡蛋、油炸花生米各一碟,猪肝白菜汤两碗,肉包子4个,散装烧酒半斤。
“喝。”癞子冲刀疤一举杯,“来,庆祝我们两弟兄财运来哒。我们今儿百划百划
钱哪么到荷包里头来得快一点。”
卖肉的虽然都是竞争对手,但天天在一起,其实也算同事,大家在一起喝酒的
时候还是挺多的。都有餐馆是肉案主顾,吃喝不用掏钱,记个数,结肉款时冲抵就
是。但癞子从没作过东。刀疤不知道癞子今天的举动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听明白癞
子刚才一句话的意思。
“乌龟是真的?”癞子夹了一筷子耳丝放进嘴里。
“真的。”刀疤说。
“真的有脚盆大?”
“真的。”
“真的是一对?”
“真的。”
“你当真看到哒?”
“当真。文疯子今儿早晨用箩筐挑到我屋里去,我能没看到?”
“好!刀疤,恁两只乌龟,就是我们俩的一对财神爷。”癞子把筷子朝桌上一
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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