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眼镜、电排与龟
天擦黑时,镇委书记电排的车子进镇,直接开到了一家酒楼门口。同行的镇委
宣传委员和省里下来的记者眼镜,一同进了酒楼高档包厢。
他们在几个村转了一整天。眼镜是来采访春耕备耕情况的。省里的记者到镇上
来采访的机会很少,电排当仁不让作陪,他也要顺便检查一下各村工作情况。今天
一天,电排的情绪很好。旱田、湖岸、堤坡,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金黄金黄的,仿佛
是盖在地上厚厚的绒毯。村头巷尾的树枝都绽出新芽,像刚出生婴儿的脸庞和眼睛
一般招人疼。在其间走动,总像有人在为自己的心挠痒痒,麻酥酥的。
电排今年五十挂零,正在考虑自己的出路。从过去的大队通讯员干到镇委书记,
不能说没有运气成份,但在工作上,电排是费尽心思,花了大力气的。镇委书记一
职干了也快十年了,工作一直很顺,总是县里的先进。成绩主要在农业上,石首本
是个农业县,调弦驿也是个农业镇,他出生农村,八十年代初又被派到农校学习过
一段时间,抓农业生产还是很有一套的。可近两年工作有些不顺当,主要是乡镇工
业抓不上来。过去,上头曾有安排他当副县长的意思,这两年,他是一点指望也不
做了。他心里明镜似的,不可能了。已经不是他们农业干部的时代了,过去的县委
书记、县长,都是抓农业的行家里手,现在都被安排到上面任闲职去了。县委书记
小白脸从省里到职后,虽然大会小会都还讲农业重要,但精力都花在工业上。镇里
工业抓不上去,他自然要受冷落。招商引资热出现后,他更是一筹莫展。县经委的
一个年轻科长现在是他的搭档,镇里的镇长,人家抓工业、抓招商引资,真的假的,
土的洋的,很厉害。他觉得自己地位有些不稳。当然,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长江后
浪推前浪,他也不能老霸着这个位置。县里会怎么安排他呢?农业这一块还是要人
抓的。最好的结果是让他去当县农办主任。农办是个大办,管农、林、水一摊子。
农办主任同属科级,但职务高,仍算提升。再就是到农业局,或者林业局、水
利局、农机局去当局长。这是平调,也是县里安排乡镇一把手最常见的方法。要能
这样,他也满意了。也可能安排他到哪个办、委,甚至局,当个专职副书记、纪检
组长或者工会主席,等于被撇在一边。这样的话,他有些不甘心。他跟现在的书记
县长没有私交,常委们也大都是些读书人、年轻人,他在工作上尊重他们,礼节上
却从未低过架子。他不知道他们最后会怎样拨拉他。好在上面有精神,县里办、委、
局一把手必须是在乡镇干过正职的,他便觉得自己还有些希望。眼镜下来采访农业
生产情况,县里把他派到调弦驿,说明头头们还是肯定他抓农业的能力和成绩的。
他的情绪没法不好。
眼镜这小子也让电排高兴。虽然是大城市出生长大的,大约跑农业跑久了,他
竟然什么都懂一点。工作也扎实,一路找村干部座谈,进农家查看农资准备情况,
到田头与农民聊天,看出了镇里农业基础很好,便刨根问底,掏电排抓农业的经验。
大道理小道理,洋措施土政策,电排不用打草稿,说出来就是一套一套的,听
得眼镜频频点头,说这次收获不小,稿写好后,发个偏头条不成问题。真如眼镜所
说,这报道对电排无疑是大大地有好处的。特别让电排感动的,是眼镜对农民极富
同情心。中午吃饭,村里要安排大鱼大肉,眼镜死活不让,说农民一年忙上头,流
血流汗的,也没多少收入,活得不容易。现在如此体贴农民的人很少有了。电排是
个天天在酒桌上滚的人,上头部门多,几乎每天都有人到镇里来,哪路神仙都得罪
不起,是个人他就得出面应付一下。所幸他酒量大,什么场面都不怕。这电排的雅
号,也就是在酒桌上留下来的。电排是农村一种大型水利设施,建有闸、泵站、电
站,农田缺水时,从江湖中放水灌溉;雨季农田渍水多,则从田间沟渠抽水往江湖
里排。
电排对水的吞吐量在农村是空前的。他的肠胃对酒的吞吐量仿如电排,可见酒
量之大。但他对吃喝问题管得还是较严的。镇机关建有食堂,县里干部来了大都到
食堂就餐。虽然也开桌席,鸡鱼肉蛋都有,酒管够,但比街上餐馆不知要节省多少。
当然,镇里在街上还是有个定点酒楼,有些人来了,有些人有些时候来了,到食堂
吃是不行的,调弦驿镇人民是要吃亏的。他不会做这种低级蠢事。至于镇里干部下
到村里,每人每餐村里按五元标准接待。如有违犯,一经查出,吃的请的都要受罚。
他自己在村里就餐,也严格遵守这个规矩。镇里老百姓对干部吃喝问题,一直
没有什么反映。电排出生农村,父母兄弟也都还在农村,他还是很体贴农民的。电
排和眼镜就很谈得来。
晚餐是准备好好喝一顿的。镇里的钱毕竟不全是农民血汗,再说环境也不一样,
人的心理障碍就少些。这顿酒是眼镜主动提出来要喝的,他说他在同事朋友们中有
酒仙之称,从未醉过,要见识一下电排的厉害。工作完了,眼镜要放松一下。
刚坐好,服务员正调试卡拉OK,酒楼老板进来了。恭恭敬敬问候书记,派高
档烟。电排不想与他纠缠,态度一副应付的样子。老板知趣地退出来准备酒菜,临
走说:“书记,你啷们看到恁对千年鸳鸯龟没得?”
“么子?你说么子龟?”
“千年鸳鸯龟。”
“么子千年鸳鸯龟?”
“两只乌龟都有一脚盆大,一只公的一只母的。母的大一点,公的小一点。杀
猪佬刀疤跟癞子一起买的,在汽车站门面屋子里展览,五角钱一张门票,好多人去
看去。你啷还不晓得?”
电排对此话题兴趣不大,两只乌龟大一点,有么子稀奇呢?管他千年百年,鸳
鸯不鸳鸯。眼镜却极具职业敏感,马上插话:“你们刚才说什么?”石首话虽属北
方方言,但受湘方言影响很大,石首人说话又快,眼镜未听太清楚。
电排说:“乌龟。”
“什么乌龟?”
电排望望老板,老板又把刚才的话,放慢速度说了一遍。
“你们怎么会知道乌龟的寿命长短和性别呢?”
“胡猜的咧。”电排仍不感兴趣。他还想专心地与眼镜联络感情。他想着眼镜
要写的报道,越想越觉得对他很重要。
老板见电排态度不对,很后悔自己多嘴。可这眼镜是书记客人,又眼巴巴望着
他,不好不答腔,说:“听说有土专家看哒的。”
“乌龟从哪里来的?”
“听说是桃花山脚下的莲湖。”
“捉的吗?" ”听说是捉的。我也不太清楚,看的人多,我只进去瞄哒一眼。
大是满大,吓死人的。“
“展览离这儿有多远?”
“就在镇上,没好远。吃饭哒再说咧,吃饭哒你啷们回招待所,要路过恁里,
弯进去瞄下子去咧。”
电排接过话头:“先吃饭,大家的肚子都饿哒。你要有兴趣,吃饭哒我们一路
去看看。你不是要跟我斗酒量的吗?想撒赖呀?”话题就转到酒上来了。
眼镜心里记着乌龟,酒兴多少受了些影响,与电排一人喝光一瓶36度的石首
名酒“透瓶香”,就不肯再喝了。电排鼓动镇宣传委员敬酒,眼镜一句话就堵了回
去:“你们还让不让我晚上写稿啦?明天一早我要赶到县城邮局发电报稿,争取后
天见报。我操。”
酒毕竟是酒,不是水,眼镜一改白天稳重模样,说话、动作都轻狂了一些。他
一拍电排肩膀:“看乌龟去。龟名声虽不好,其实乃长寿吉祥之物,必主书记兄鸿
运当头,官星高照。”电排搂住眼镜肩膀,一边下楼,一边哈哈地笑:“叨无冕之
王吉言。”
电排在车里想,这千年鸳鸯龟,倒也真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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