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皮和龟
黑皮的牌已经听和,是副大牌,石首人兴的豪华七对。豪华七对就是其中有两
对四张子是同一张牌,如四张五条、四张东风等。他听豪华七对的和,纯粹是贪番
数。他已有六对,本来单吊红中,而且红中有人早已打过一张,按理其它人摸到红
中再难带到手上,是比较好和的。可他摸来一张三万,他手中已有一对三万,如果
留三万,那只有和最后唯一的一张三万了。这最后一张三万,埋在不能开启的最后
十墩牌中的可能性极高。但如果和了,就是双满贯,共八十番。继续听红中,和牌
的机率要大,但也同样可能两张都埋在最后十墩牌中,或者被人带成一对了,和了
也只是满贯四十番。黑皮的手稍作停顿,就扔了红中。二万、四万在桌上都已有三
张,其它人留三万、和三万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反正是一赌,就赌豪华七对吧。没
想到,他的红中刚丢出去,下家就摸红中扔了出来。他在心中骂了一句,脸上却波
澜不兴。在牌桌上一惊一乍、喜怒形于色是不行的,别人会猜出你手中的牌。他死
守着最后一张三万。他盘算着,五块钱一番,八十番便是四百块钱,庄家加倍,三
人共应给他一千六百块。他们已经打了一夜一天,刚开始打的时候,他的手气很好,
一夜赢了三千多,可惜几手牌没把握好,手气变坏了。好在场上没出什么大牌,都
是二三十番的,每把牌进出只有一二百,他又还不时和几手小牌,赢的钱吐出去后,
只输了七八百块钱。这一把牌和下来,就不仅不输,还有点盈余了。脸上轻轻松松
的黑皮,点燃一支烟,嘴上和大家开着与牌无关的玩笑,眼睛的余光却牢牢地掌握
着各人出牌的情况。
“嘭。”对家放出一张三万。黑皮一喜,就要摊牌开和。门吱呀一声开了。黑
皮媳妇子从门外探进头来:“黑皮啊你们打哒一夜一天哒的、这么时候已经是4 点
多钟哒你们晓不晓得你们还打呀、调弦驿出哒一对千年鸳鸯龟、工人俱乐部和文化
局抢得差点打破脑壳哒、这么大的事你们还在过洞庭湖不晓得哪里是哪里……”黑
皮媳妇子兴兴头头,罗嗦起来没个完。
上家开口说:“和哒。十二番。”牌摊开来一看,门前清十番,嵌张二番,其
它什么花样也没有。黑皮气得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最后一张二万和最后一张四万,
居然都在上家,嵌三万和牌。这是典型的小牌拦大牌的和,很败大牌手气的。黑皮
直想对媳妇子发作,但他压下去了,把牌一扣,推出去,笑嘻嘻地说:“反正我是
输家,时候也不早哒,散场吧。”黑皮自以为也算个有身份的人,不会在牌桌上失
身份掉身价。一个输得很惨的人不想散场,还想赶本,而另两个赢家自然附合黑皮
提议,便下了麻将桌。黑皮吩咐媳妇子把酒桌端上来。
黑皮的皮肤很黑,这主要是遗传的原因。与他是建筑包工头也有关系,天天在
太阳下晒,想白也白不了。他是农村人,靠自己的小聪明,和肯花钱巴结公家人,
前些年包了一些小型建筑工程,赚了钱,在县城开发第一个居民小区时,做了这栋
两层楼的房子,并办理了农民进城自理户口,也就是虽算非农业户口,却不能享受
非农业户口粮食补贴,和其它各种优越待遇的县城户口。他也不在乎这些,他的生
意还不错。县里一个单位的头头被人检举,说他黑皮揽工程时进贡给了头头多少钱,
穿制服的人找他调查,硬的软的都给他吃了,他矢口否认。后来那头头介绍给他的
工程不少。有钱赚,那些粮食补贴之类的小钱,真是不值一提。计划生育该是大事
吧,国家的基本国策,但他敢生四胎,不过交点罚款而已。两个大孩子要读书了,
得到县城学校读书。不管怎么说,他不是县城户口了吗?可人家学校不收。他对孩
子读书的事其实并不上心,他读的书不多,不一样发财?但隔壁左右都是城里人,
孩子尽朝什么实验小学、实验中学里钻,他的孩子总不能打着赤脚在街上整天傻疯
吧?再说了,这个世道,不认几个字还真过不下去,看电视都看不太清白。他让媳
妇子带孩子去报名,碰了一鼻子灰。人家不让报名,说每个班都超员严重,不收他
们这种人家的孩子。他倒没把这种事情看得多么复杂,有钱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呢?
带了钱,他大摇大摆地进了校长室,趾高气扬地说:“我的两个伢儿到你们学校读
书,要赞助多少钱?”人家瞄了他一眼,低了头依旧干自己的活,说:“有户口就
到报名处报名去。”居然不买钱的帐。后来他七弯八拐,好不容易求到校长的亲戚,
校长才勉强同意孩子去旁听,没有学籍。再见到校长,他再也不敢大声武气,总是
恭恭敬敬先打招呼,人家一样爱理不理。两个孩子在班上,也受尽窝囊气。一是不
讲卫生,二是在上课时讲石首土话,班上同学都歧视他们,弄得孩子自卑得很,不
愿上学,成绩自然也不好。有个孩子的班主任格外难缠,每到开家长会时,就拿他
媳妇子当靶子,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到他家进贡吧,一样像训孙子,提去的东西只
差从窗户里扔出来。最近干脆因孩子骂脏话(他妈的,哪个伢儿不骂脏话呢?),
要赶他们出来。这事弄得黑皮很恼火,很没面子,他现在哪里受过这种气呢?昨夜
邀这几个弟兄到家里来,是因为他们也是农民进城自理户口,也在为孩子上学的事
烦恼,他想和他们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找个什么好的办法。结果办法没商量出来,
麻将瘾却上来了。
媳妇子是在酒馆里端的菜,很快就上来了。喝着酒,他们问起乌龟,女人将听
到的各种传闻绘声绘色讲了一遍。
“恁乌龟关工人俱乐部和文化局么子事?他们争啦抢的。”黑皮问。
“今儿天还没亮,工人俱乐部就派人到调弦驿,找到恁两个展览乌龟的杀猪佬,
签哒到县展览的合同,定金都下哒。工人俱乐部出场所,收入对半分。工人俱乐部
当然会捞一笔。文化局晓得哒,说乌龟活哒千把年,应该是么子文物,还是活的,
活文物,受么子法律保护,要收到文化局下头的博物馆去还是为了钱,眼红人家工
人俱乐部。文化局找哒县委宣传部,要部长为他们做主。县委宣传部的部长又找哒
公安局、工人俱乐部,说还找哒法院。你们说这不是快为两只乌龟争得打破脑壳哒?”
都笑。说恁对千年鸳鸯龟当真厉害,把部长都调动哒,还扯上了法律。他们觉
得恁是一对乌龟精,出来兴风作浪的,只怕没好事。
客人一走,黑皮对媳妇子说:“我这么时候到调弦驿去的。”媳妇子以为他要
去看乌龟,就说他发哒疯,一夜没睡,该快点把瞌睡补齐,过两天工人俱乐部展览,
哪么看不可以呢?黑皮八不耐烦:“你个女的晓得么子?”开了拉材料的一三0 小
货车,连夜朝调弦驿赶。
到调弦驿的时候,已八点多钟。镇上路灯倒很亮。在车站门面房子,黑皮没有
发现什么展览千年鸳鸯龟的。有间房子墙上贴的海报被撕去了半边,只剩下“机会
难得”、“千”、“鸳”、“门票”几个字。下来一打听,原来调弦驿镇上和周围
农村的人,该看的都看了乌龟。每批进20个人,只准看三分钟,早上七点钟开始,
看到晚上七点,看了好几千人。七点半,两个杀猪佬把乌龟运到桃花山乡去了。听
说还有几个别的乡镇来人给他们签了合同,展出后才到县工人俱乐部去展览。黑皮
想了一下,又问桃花山乡抓乌龟的恁伢儿的姐夫的家。恰好遇到两个从村里跑到镇
上闲逛的后生子,说:“你找文疯子啊?我们带你去。”便上车带路。
进了伯牙村不久,车开不进去了,路太窄。走路来到一间低矮的茅草地墙屋前,
他们敲开了门。开门的是一个头发斑白又四散 开的老妇,脸上皱纹密布,脏脏的,
好像没洗干净。屋里还坐着一个灰头灰脑的年轻妇女,竟然还在吃晚饭,狼吞虎咽
的,脸上挂着一粒米饭。没有电灯,桌子上放着一盏黑黢黢油腻腻的煤油灯,黑烟
直冒。灯下是一碗青菜,一碗酱菜。屋子不大,乱七八糟堆着一些农具,一边屋角
放着鸡笼,一边屋角睡着一头半大的猪,直哼哼。屋子气味很难闻。
“文疯子在不在?有个县里的老板找他。”两个后生子问。
白发老妇人嘴里咕噜着什么,听不太清。那年轻女人警惕地望着来客,犹豫着
说:“出门哒。他出门贩东西去哒 .”
黑皮“哦”了一声,看看两个后生子,就说:“不巧,走吧。”刚走两步,那
年轻女人赶出来问:“你们找他有么子事呀?”黑皮回头说:“没事没事,来看看。”
脚并没有停。
转弯处,两个后生子与黑皮分手,问黑皮:“老板,你找黑皮到底有么事?为
乌龟是不是?”黑皮忙说:“没事没事。看看看看。多谢你们哒。”递了两支高级
香烟给他们。两后生子狐疑地望着黑皮,点燃了烟,一路叽叽咕咕地走了。烟头火
星在黑暗中划着并不亮的弧线。
等两个后生子走远,黑皮折了回来。文疯子家的大门还没关,黑皮径自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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