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道长、胖局长与龟

    道长对南岳山道观的感情很深。虽然六十岁出头的人了，这两年为重建南岳山
道观东奔西跑，筹措资金，规划设计，购物买料，要说应很累，可道长一点也没有
累的感觉。道长仿佛返老还童了，精力总也用不完，脸上也红光满面。道观的主殿
已经完工，祖师爷的神像也归位了，虽然配套工程还有很多困难，但天天来往不绝
的道众，甚至外县外省的信男善女的到来，使他信心百倍。众心所向，神仙庇佑，
还有什么事办不成呢？道长站在南岳山巅，山南山北都是密密麻麻的高楼矮房，街
上的人像蚂蚁在地上爬。他四周是松柏簇拥，宁静无比，又有祖师爷相伴，心情格
外舒畅。

    道长是个孤儿，从小被道观收养，在观内出家，经历了日寇炮轰，红卫兵锤砸，
后被迫还俗。还俗后他没有娶妻生子，一直孑然一身。国家宗教政策一落实，他就
上山搭了一个草棚，供起祖师爷像。过去的道长、师傅、师叔们都已不在人世，师
兄师弟中有两个见他上了山，他们也回来了，推他做了道长。祖师爷保佑，南岳山
顶的裂缝，在原道观的旧址处终止。满山坡的松柏，也因曾经驻扎过雷达部队得以
幸存。于是他们立下修复道观的宏愿。如今主殿修成，香火日盛，他们对道观的未
来有着更美好的设想。

    千年鸳鸯龟出现的消息，是上山烧香的信徒带上来的。道长初一听到这个消息，
心里便格登一响：祖师爷在招手下大将了。祖师爷原本有龟蛇二将追随服待，他曾
在别处的道观里见过祖师爷一脚踏龟、一脚踏蛇的像。旧社会人们都说石首的山有
神龟护佑，南岳山上曾见碗口粗的大蟒。龟蛇一直守护在祖师爷身边。山脚地底下
的神龟不知回来没有，山上的大蟒还在山上，他可是亲眼见过的。现在的主殿比过
去筑得雄伟十倍不止，龟将该上山来辅佐祖师爷了。他便对迷惑的信徒讲了这个道
理，信徒们喜不自禁，在祖师爷面前多叩了不少头。

    道长的这个说法，开始在民间广为流传。

    道长也下山来到县委统战部，找部里的宗教局胖局长。胖局长是个好人，热心
人。南岳山道观的重建，他帮着出谋划策，跑上跑下，出了很大的力。道观是不会
给他任何报酬和好处的，道长甚至都不在神前为他祈福。道长坚信，胖局长必有好
的报应。神目如电，世间的事逃不过神的眼睛。胖局长见到道长，说：“你来得正
好。我正要上山去找你，商量千年鸳鸯龟的事。”胖局长虽然是个局长，其实手下
一个兵也没有，也没专门办公室，就在统战部里放一张办公桌。胖局长什么实权也
没有，有的只是帮南岳山道观，和县里的另一个佛教组织、一个回教组织，做些麻
烦的服务工作。道长和胖局长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有什么硬的办法，最后决定两人一
起去找两个杀猪佬谈一谈，看能不能说服他们把乌龟捐给道观。当然，该给的钱还
是给。两人在桃花山乡找到了两个杀猪铑，结果碰了个软钉子。两个杀猪佬显然已
经听说了乌龟是应祖师爷召唤出现的，见道长一身道袍，倒也十分客气。其中一个
杀猪佬伶牙俐齿的，一再表示说，这乌龟展览也不能长年累月搞下去，看的人毕竟
有限，展览完了，也不能吃，不敢吃，也不愿喂，终究是要放生的。送给道观，也
是一桩功德。另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立在一边，恭恭敬敬的，只听不说话。胖局长
对结果不满意，道长说：“万事自有定数。迟上山早上山，龟还是要上山的。我们
从长计议。”

    千年鸳鸯龟出现的第六天，进驻县工人俱乐部展出。实际门票价是两元，据说
工人俱乐部与两个杀猪佬还是五五分账。一时工人俱乐部人山人海，街上交通也为
之阻塞。好多人说，你看，恁两只乌龟离南岳山道观越来越近了，终是要上南岳山
的。

    道长带着观里的众道士一起下山，去拜乌龟。他们一出现，人们围了上来。不
过，前面的路倒是让出来了。他们没有买票，直接到了展场。守门的是恁个脸上有
刀疤的杀猪佬，道长双手合十作礼。对方手足无措，一个劲地说：“道长快请进快
请进快请进。”道长一笑谢过，在众人让开的缝隙中进了场。两只乌龟仍被放置在
一个大铁笼里，头缩在壳里动也不动。道士们排好队，在道长带领下，手合十低头
念念有词。原来吵吵嚷嚷的展场，一下安静下来。两只龟的头也伸出来，左看看右
看看，又缩了进去。

    出来的时候，道长又对杀猪佬合十作礼。对方说：“道长你啷不要担的心，过
不了好久，这乌龟肯定要跟你啷送上山去的。我……我……”

    道长意味深长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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