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秀才、土匪、稗子、胖局长与龟

    秀才、土匪、稗子、胖局长坐到了一起。在屋里的还有县水产局局长，县总工
会一位副主席，县电视台台长。秀才的脸阴沉沉的，坐在一边看文件，谁也不理。

    土匪觉得好笑，什么事嘛，几只乌龟还真翻得起大浪？要交给他管，他妈的，
都给老子规规矩矩。恁个狗日的建筑包工头黑皮，敢打他公安局管的户口指标的主
意，要胁政府要什么非农业户口，不是好笑吗？有几个臭钱，以为天下都是他的哒，
不晓得天有好高，地有好厚。个狗日的行贿、偷工减料，花功夫去查还查不出来？
文化局局长稗子，还有水产局局长，哄老百姓可以，哄他土匪还差一大截。别说没
什么法律条文管乌龟的事，就是有，还不得人去执行吗？他土匪不管，或者假管真
不管，说管实不管，他们能把他怎么样？不就为几个展览门票钱吗？居然真想让他
拿出非农业户口来。这户口是这么好拿的？一些乡镇干部工作了多少年，还是半边
户咧。黑皮之流好歹有了进城自理户口，不过没有粮食指标，伢儿读书么子的不方
便罢了。他们不是有钱吗？听说大城市有了贵族学校，把伢儿送到贵族学校去呀。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必要这非农业户口咧。土匪懒得看秀才的恁副样子，点燃一支
烟，悠闲地抽着。他妈的，有非农业户口指标，也不给黑皮恁狗杂种。

    稗子也在抽烟，还很殷勤地给大家茶杯里续水。他有些高兴。县里让秀才来负
责这个协调会，对文化局应该是有好处的。不管怎么说，文化局直接归宣传部管辖，
这三对乌龟，总会弄一对给他。文化局下属单位开不出工资，没钱干活，还不得找
他吗？他虽贵为县委常委，但主要抓意识形态工作，虚的，没实权，解决问题还得
去找管财政的常务副县长。常务副县长也不过只是个常委而已，他秀才死要面子活
受罪的臭知识分子性格，愿意在人家面前低三下四吗？稗子想，这协调会其实就是
乌龟分配会，秀才肯定不会胳膊朝外拐。再说，上头考古队明天就要到县里来，真
要在哪对乌龟背上发现几个字，博物馆搬回去一对，甚至两对，就是板上钉钉，十
拿九稳的。

    胖局长沉着脸。乌龟虽然上了南岳山，但看这儿这阵仗，他很是担心。他也认
为秀才会偏袒文化局，本位主义哪个人没有一点咧？明摆着，杀猪佬他们展览赚钱
正上劲，凭什么交出来给你们政府部门？至于建筑包工头黑皮的恁对乌龟，人家价
码开得很清楚：户口，县城非农业户口。可土匪是个好缠的？胖局长觉得南岳山道
观这对乌龟不保险。秀才显然执有尚方宝剑，心里不知装些么子主意。如果他要动
道观这对乌龟的脑筋，今儿会上他可以顶着，但秀才肯定要去找他统战部的部长去。
道观的道长是县政协常委，他的部长是副主席，按说部长应帮道观说话，还可以政
协需要支持落实宗教政策为由顶秀才。但他的部长同时也是县委委员，秀才是常委。
这都可以不理，他们各有各的分工，职务都是部长，常委也压不死委员。关键是：
上头县委书记小白脸的意图如何，他给了秀才有好大的权。小白脸政策水平很高，
可小白脸方方面面要考虑的太多。上头水产部门也是旁边蹲着的一只老虎，望着山
上两只乌龟张着血盆大口。胖局长不抽烟，屋内烟雾缭绕，他很不高兴地说：“你
们不抽烟哒好不好？”随即发现自己失态，尴尬地补充：“被动抽烟受尼古丁的害
比你们抽烟的还深。”土匪故意狠吸一口，狠狠吐出。他看不惯胖局长弄到乌龟后，
在他面前一副了不得的样子。稗子笑着回了一句：“抽烟不花钱，还没找你收烟钱
咧。”

    水产局局长、总工会副主席、电视台台长挨着坐在一角，没事人一般，小声地
聊天。

    这是在宣传部的小会议室，一间十七八平方米的屋子。墙上挂着几幅县里土书
画家画的是伯牙子期的故事。他们围着在靠墙的一圈人造革沙发椅上。秀才理所当
然坐在主席位。宣传部秘书科科长走进来：“部长，人早到齐哒 .”

    “嗯。”秀才用鼻子应了一声，摘下眼镜，坐正身子，啪地一声把文件夹合上，
“开始。”

    秀才用冷冷的眼神巡视了大家一遍：“开个协调会。三对乌龟的事。现在的情
况是，乌龟出现哒十几天，全县闹得人仰马翻。首先，迷信思潮甚嚣尘上，近日还
发现反动会道门活动迹象，民间出现了宣传大灾来临，要走人瘟（瘟疫）的传单。
我们的一些干部，包括个别单位的领导干部，丧失立场，信谣传谣，随波逐流。问
题很严重。第二，一些部门和单位，为了小团体的利益，正经业务不好好干，一味
挖空心思，置乌龟于自己囊中而后快，在群众中产生极坏影响。三，一对接一对乌
龟的出现，引起了群众的恐慌，调弦驿、桃花山的城镇居民，有人把老人小孩转移
到了沙市、武汉、长沙，意欲躲避地震。乌龟问题必须马上解决。所有的争执、谣
言，必须马上平息。现在这么个样子，人心还哪么稳定？社会治安又如何保证？工
农业生产还搞不搞？所以，这个会说是协调会，并不需要你们发表意见。我代表…
…”秀才突然刹车，把眼镜从茶几上拿起，用拇指擦擦镜片，戴好，接着说：“安
排下面几件事。一，明天上午十点，宗教局负责将南岳山上的两只乌龟，准时送到
公安局大院，接受上面水产部门和考古队来人的考察。”

    胖局长一下跳了起来：“凭么子？你凭么子？" 秀才十分严厉：”凭组织原则。
下级服从上级。“

    “道观是你们么子下级？”

    “你还是不是共产党员？是共产党员你就给我不折不扣地执行。”

    “我哪么执行？乌龟是道观……”

    “你给我出去，叫你统战部部长来。”

    “出去就出去。吃柿子尽赶软的捏。奈恁些个体户不何，找道观出气……”胖
局长边说边朝门口走。

    秀才喝住了胖局长：“你要为你说的话负责。”

    胖局长哼了一声，出了门。

    秀才的脸更难看了，说话的声音有些变调：“二，文化局和水产部门，明天下
午三点半前，必须拿出对乌龟要求的法律依据。如果没有，以后严禁再为乌龟的事
上窜下跳。明天上午，上头来人的观察结果，及时报告给我，及公安局。明天下午
四点，总工会、公安局、文化局、水产局、宗教局，各派一名负责人，在文化局大
会议室碰头，把事情彻底搞清楚。调弦驿的两个杀猪佬，还有外号叫黑皮的建筑包
工头，必须参加，公安局负责通知，负责他们到会，并主持会议。”

    土匪一笑：“没问题。坚决服从领导调遣。请不动就抬。”

    秀才没好气地：“只要不违法，随你用么子办法。”

    土匪想缓和一下气氛，故意雄壮地回答一声：“是。”

    秀才瞪了土匪一眼，语气稍柔和了一些：“三，给总工会一天半时间，也就是
到后天凌晨零点为止，工人俱乐部必须解除乌龟展览合同，不准再在工人俱乐部展
览。”

    总工会副主席说：“我回去哒商量一下。”

    “没有么子商量余地。执行，只有这两个字。”

    “恁……”副主席还想说什么，胖局长怏怏地走了进来，在沙发上坐好。都望
着胖局长。胖局长说：“看么子看？我们部长说哒，哪么安排我们哪么执行，顾全
大局咧。道观的工作我负责去做去咧。”又低声咕了一句：“再说也只是考察一下，
又不是打抢，怕么子。”

    秀才不睬他，指着副主席：“你接着说。”

    “领导说的我们照办就是的哒咧。最多赔几个违约金给两个杀猪佬。”副主席
看出苗头不对，连忙转弯。

    “哼。今后他们要展览可以，严禁行政机关、事业单位、国营和集体企业与他
们联合举办，严禁以上单位出租场地给他们用于展览。包括乡镇。

    “四，公安局要追查恁份宣传大灾降临传单的来历，尽快破案。要注意工作方
式。不要巴巴不臭挑起来臭。”

    土匪立马正经起来，掏出笔记本，刷刷做记录。

    “五，省地震局关于石首不可能地震的电报，可能已经到了邮电局。今天晚上，
电视台要在《石首新闻》第三条节目中播出。记清楚了，是第三条。中间安排采访
县气象局领导。编排好了我要过目。严禁再采播任何有关么子千年鸳鸯龟的报道，
严禁再向外面报送么子千年鸳鸯龟的新闻。”他用手指着宣传部秘书科科长，“以
部里的名义，立即通知县内各文化、新闻单位，各乡镇党委宣传委员，各已知经常
向外投稿的通讯员。这是一条死命令。”

    “散会。”秀才站了起来。大家不敢再说什么，收拾笔、本子，纷纷起身。稗
子朝秀才走了两步，想说什么，秀才不耐烦地一扬手：“你走你走，没时间理你。”
回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哐地一声把门关上。

    “妈的，这叫么子鸡巴事。”秀才把文件夹朝办公桌上一摔，自言自语骂了一
句粗话。秀才基本上是不讲粗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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