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龟记者与龟
龟记者回石首了。
在广州,龟记者从报纸上看到石首出现千年鸳鸯龟的消息。思乡之情如潮水泛
滥。静观了十多天,见消息仅仅是“消息”,没有“通讯”在哪一家报刊出现,而
家乡来电说,千年鸳鸯龟的故事很精彩。龟记者需要精彩的故事。
龟记者在傍晚时分悄悄进了家门,让家人详细地介绍了一下三对千年鸳鸯龟的
情况后,早早的便上床歇息了。第二天早晨六点半钟,他赶到车站,坐上到桃花山
乡的头班车。一个小时后,他闯入桃花山乡文化站站长的家,把站长从被窝里抓了
起来。站长问他在广州的情况,他一脸深浅莫测的笑,借了自行车,朝莲湖出发。
十几天时间,田里金黄色的油菜花已经谢了,结出菜籽。杨树、柳树的枝条,
田里的禾苗,都已是一片翠绿。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山坡上到处是一树一树的灿
烂,山上山下,所谓一片万紫千红。风吹过来,春天鲜鲜的气息,直朝人的肺腑里
灌。龟记者情不自禁地做起了深呼吸。乡间的空气质量是广州无法比拟的,他在广
州总是感到憋气。那是完全的另外一种生活环境,人走路的步伐,都像家里出了什
么大事急着赶回去。凭以前发表的东西,他在广州某新闻机构谋得了一份职业,但
整天东奔西跑,语言又不大通,干得很累人。今天他有放鱼入水的感觉。他甚至想,
这田间山头的翠绿鲜红,或许本来就是他生命的一个部分。可是他不得不放弃。他
对家乡的人,特别是文化人,很有些看不起。千年鸳鸯龟,这么好的名利双收的机
会,却没人抓住。这是写通讯大通讯的好机会。发个二三十家报刊肯定不成问题。
每发一家报刊,赚个三四百,就是万把块钱啊。别说局长部长,县委书记一年的工
资也不就六七千块钱吗?龟记者把自行车蹬得飞快。
莲湖是个很大的湖泊,总面积上万亩,而且分上、中、下三个湖区。龟记者上
了湖坝,见满湖新荷,亭亭荷花绰然而立,有的已结出莲蓬。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
在湖上,直觉得满湖盎然生机。龟记者连忙掏出相机,长焦短矩,全景中景近景,
咔嚓咔嚓照了好多张。
龟记者骑行了很远,没有碰到一个人。村庄都离湖有些距离,道路和房屋躲藏
在树木之间,他看不到人的活动。水鸟倒是很多,白的、灰的、黑的、飞来飞去,
很亲切地鸣唱。龟记者一时高兴,大声地逗着水鸟们。后来他看到湖里出现一只小
船,一个穿红衣的女子摇着桨,在荷丛间格外惹眼,一个穿黑衣的男子手不停地扬
着,像在朝水里撒些什么。他使劲蹬了几下,在离船最近的岸边,停下来跨在自行
车上大声喊:“喂喂”
船到离岸边二三米的地方停下来。龟记者看清船上的红衣女子是个清秀水灵的
少女,两只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船舱里的黑衣男子是个老头,矮茬头发,满脸黢
黑,一个典型的乡下老农。估计老农耳朵有些背,说话的声音很大:“岸上的恁位
同志,你有么子事呀?”
龟记者受老农影响,答话声音无端也大:“老人家,我是报社记者,来采访千
年鸳鸯龟的事。千年鸳鸯龟不是在你们这个湖里捉到的吗?”
大约老农听不太清楚,或者听不太明白,少女便大声对老农说:“人家是记者,
报社的记者。来问千年鸳鸯龟的事。”“啊啊啊,恁就上岸吧。”老农让少女把船
靠上湖坝,两人一起上岸。
老农说:“我们不是渔场的正式职工,是他们请来的,看湖、喂鱼食。这么时
候就在喂鱼食。这么大的湖,我们只在中间一点的地方喂。渔场的职工不多,他们
昨儿夜里打哒大半夜麻将,还在床上困瞌睡咧。”
少女说:“这个爹儿,哪个要你说这些事啦。人家是来问千年鸳鸯龟的。”
龟记者表示理解和宽容地笑了,说:“老人家,这个湖里的乌龟多吗?”
“啊?你说么子?”老农耳朵背得还挺厉害。
看不出少女与老头的关系,祖孙?父女?都像。少女大声嗔怪老头:“人家问
湖里乌龟多不多?”又自己回答,“多么子啦,现在很少看得到哒。恁么多乌龟养
殖场发哒财,渔场原先也想养乌龟,但没技术,一些人又懒。”
龟记者就干脆直接问少女了:“你们晓不晓得千年鸳鸯龟的事?”
“听说哒的。我们也花钱买门票看哒的,在桃花山乡街上。好大,吓死人。我
们天天在湖里转来转去,也没看到,连小乌龟也很少看到。原来倒满多。”少女倒
不怯生,大大方方望着龟记者说。
“不是你的财,不朝你的怀里来。我们天天在湖里转,也碰不到,恁伢儿一捞
一对、一捞一对。这叫是他的财,送上他的门来。恁伢儿的爷我倒认得,没听说他
屋里是叫花子出身啦,听说恁伢儿手脚有点不干净倒是真的,偷东摸西,不成材。
伢们一不走正路咧,当上人的焦心喽。人活一辈子为么子?勤扒苦做,还不是为了
伢们……”老头插嘴进来,说着说着就不着边际了。少女很不高兴:“你又在说么
子话啦?”
龟记者笑:“老人家,你平常见过恁伢儿到湖里来偷鱼没得?”
“没有咧。偷鱼的都在夜间辰里,哪么得教人看到咧。湖这么大,管不过来的。
偷鱼、偷莲蓬的多哒去哒,反正他们只在湖边近搞,渔场不在乎咧。这么大的湖,
鱼还捞得完哒?偷一点就偷一点咧。电视里头,不是天天说要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吗?人家靠哒水,还不吃一点鱼呀?湖界近的人家,没几户没到湖里来捞过鱼,说
不上是不是偷咧。”
“你在湖里看到过大乌龟吗?" ”没有咧。上辈人说,湖里是有大乌龟,还有
龙。没人看到过。说是大乌龟一现世,就没得好事出,要遭灾。不是说这些乌龟是
南岳山道观供的菩萨(民间佛、道不分的)召去的吗?菩萨保佑,肯定没得事出。
“
“你啷晓不晓得恁伢儿在湖的哪个位置捉的乌龟?" ”不晓得啦。恁伢儿他们
村隔这里有十里路吧?湖这么大,晓得他在哪位置捞的。不晓得。“
龟记者又问少女:“渔场的人都不晓得吗?”
“没有听人说他们晓得咧。”
龟记者又和他们闲扯了一会,便奔文疯子舅佬弟的家。他家在桃花山脚平地的
一条集体线上,两排房子门对门而居。房子都筑得不错,红砖黑瓦,高高大大的。
龟记者一进集体线,两边房子里的人就好奇地盯着他看。他索性下车问文疯子舅佬
弟的家是哪间房子。隔壁左右的男男女女都围了过来。
“你来得不巧啦 ,他屋里一个人都没得。”人们告诉他,恁伢儿的爷妈挑小
菜到镇上卖钱去哒,不晓得么时候回来。至于恁伢儿,搞不清楚到哪里去哒,大概
跟他姐夫哥文疯子在一起。
龟记者很失望。人们便问他是不是县来的,来有么子事。龟记者只好先进行外
围采访:“恁对千年鸳鸯龟你们看到过没有?”有人说:“晓得你是为乌龟来的咧。
我们看到哒一对,在乡里展览时看到的。听说后来两对比第一对还大,是不是的?”
龟记者可是一对都没看到过,只在报纸上见过照片。他打算先见人,再见龟,
龟反正在县城,要看也容易。他没有回答人们的问题,含混一笑,又问:“乌龟从
这里出去的,你们没看到?还花钱去看展览?" 人们便七嘴八舌说起来。”恁伢儿
像搞地下工作的,今儿背一袋东西进来,明儿背一袋东西出去,鬼晓得他么时候弄
回来的。“”他又没拿出来给我们看。像怕我们把他的抢哒,哪里给我们看啦。
“”恁伢儿手脚不干净,连隔壁左右的东西都偷。这抓到哒好东西,要发大财,还
肯亮出来?“ ……
令龟记者始料不及的是,好几个人对龟的来历表示怀疑。“说他到莲湖去偷鱼,
他肯吃恁个苦?半夜三更要来回跑二十几里。再说哒,哪个看到他屋里吃鱼哒还是
晒干鱼哒?”“他屋里也没偷鱼的工具。你们哪个在他屋里看到网哒还是叉哒 ?”
“也没听说他祖上有人入过叫花子帮,会唤乌龟。讨米是有的,荒年的时候,好多
人都去讨米,恁是没得办法。”“他今年很少落屋,一直在东游西荡。乌龟出来的
恁些天,他好像就没在屋里过夜。”“他半夜辰间出门,还骑自行车,就没得一点
动静的?鸡不叫狗不咬?隔壁左右哪个听到哒?”“他爷妈口也不是满紧的人,哪
么就不露一点口风?问他们,吱吱唔唔的,说么子伢们的事不晓得。恁就怪哒,伢
儿晚上出门弄哒东西回来,上人会不晓得?”
闻言龟记者大吃一惊:“照你们这么说,千年鸳鸯龟不是恁伢儿捉的,甚至不
是莲湖捉的。恁是哪个从哪里弄来的咧?”
“恁哪,我们就不晓得哒。”“说不定是他姐夫哥文疯子在哪里捞的,怕公家
收去,假说是他捞的。”“他姐夫哥以前不是搞么子科学种田吗?是不是用么子科
学办法,在哪里摸到乌龟洞哒?”
事情变得复杂起来。龟记者准备等恁伢儿回来。人们劝他别等,说恁伢儿这些
天没在家里过夜,在跟他姐夫哥跑生意,多半不会回来。他的爷妈肯定不会说么子
出来。他们建议龟记者到调弦驿去找文疯子,兴许可以碰到恁伢儿。龟记者考虑了
一下,谢过众人,骑车回乡里。
到乡里已是十一点多钟,文化站站长留龟记者吃午饭。龟记者在文化局干了多
年,知道文化站穷,文化站的工作人员也穷,便反客为主,拉站长到街上餐馆,掏
钱点了几个菜。他把一路采访的情况给站长介绍了一下,问站长怎么看。站长摇摇
头:“三人成虎。这个事闹得这么大,中央、香港、台湾、省内省外的新闻单位都
报道哒,哪个还敢说么子?事情弄得太清楚哒对石首不好,对石首的领导也不好。”
龟记者说:“操,我怕么子?别说是乌龟有问题,就是他书记、县长有问题,我一
样敢捅出来。”“你是不怕,我们还要在这里过日子呀。”“哪个会晓得是你告诉
我的?”" 你来找我,别人没长眼睛?“沉默了一会,站长说:”其实我们也真搞
不太清楚。不过,可以肯定恁三对乌龟不是在莲湖捉的,也不是我们乡里恁伢捉的。
到底是哪么会事,只有找调弦驿的文疯子。“见龟记者不作声,又说,”其实我也
没得么子好怕的,一个文化站的小站长,还能把我怎么样?我,包括乡里的大大小
小干部,真是不太清楚,也懒得惹麻烦。“龟记者就说:”我本来就准备去采访文
疯子的。告诉你,我绝对有办法在他口里把真相掏出来。“
吃过饭,龟记者坐车到调弦驿镇,找到伯牙村文疯子家。他家门大开,屋里一
个人没有。龟记者是捏着鼻子退出来的,屋里的气味太难闻了。望着眼前这破烂得
不能再破烂,仿佛风一吹就要倒的房子,龟记者用手使劲擦着额头“啧”了一声。
隔壁的人告诉龟记者,文疯子和他舅佬弟去了湖南岳阳,贩水果去了,又帮他
把文疯子的母亲和媳妇子从田里叫了回来。她们正在水田扯稗草,腿上泥巴还没洗
干净,脸上也沾着泥巴。她们见到龟记者时,怯怯的,一脸惊慌。硬着头皮,龟记
者坐在屋子里。这样的环境,龟记者感觉有些无法开口,但还是一狠心,把脸板了
起来,很威严地发了话:“我专门来调查千年鸳鸯龟的事。这件事在中央和很多省
里的报纸、电台、电视台都刊播了。上头很重视。我今儿上午到哒莲湖渔场,到哒
你们桃花山恁个亲戚家,情况已经基本摸清楚,问题很严重。你们要把详细情况…
…交待出来,争取……从宽处理。”
话音刚落,“卟通”一声,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跪在了龟记者面前。一头白发,
一头黑发,都乱蓬蓬的,在龟记者眼皮底下乱晃。
--------
西陆文学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