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爸爸也爱说这句话

    李方并不直接回答。他用手指抓了几下胡须，哈哈地笑起来，声音且亮亦缓，
流露着十足的自信。李方的神态举止真把忆摩给迷住了，一阵莫名其妙的慌乱袭上
心来。她张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一抬眼睛，正好与李方的目光相遇，两人只停了一
瞬间，而这一瞬间便似乎有了些永恒的意味。即便是后来忆摩身边有过不同的男人，
她始终也无法忘却对这一瞬间的记忆，那本来还是朦胧不清的心灵仿佛被一道耀眼
的阳光所穿透：这不就是自己所渴望的男人吗？在无依无靠的他乡异国，能为她遮
风避雨，扶危解难。刚到英国时，让忆摩最怕的，是下雨天呆在空屋子里。寂寞并
不可怕，最难消受的是：想说话时找不到人听，需要帮助时没人在跟前。她经常四
处乱窜，要不就打越洋电话，给家里、给朋友。夜里在外卖店站柜台挣二十英镑，
电话费倒去脱十之八九。最厉害的那次，忆摩想儿子、想父亲，实在受不了了，坐
在房间的地毯上一气哭了三小时，老两口不知出什么事了，敲开门问她需不需要叫
救护车。忆摩说：叫消防车吧，我心里正着火呢！

    这件事忆摩只跟李方讲过。李方恍然说：难怪你对我那么钟情！忆摩问：什么
意思嘛？李方呵呵笑了：我不就是你的救火兵吗！忆摩的脸顿时飞红，攀住李方的
肩俏皮地咬咬他的耳垂，娇嗔地说：你坏，真正的坏！原来，同居以后，忆摩算是
找着靠背了，无论大事小事，常使起撒娇的性子，甜甜地向李方求助：快说说怎么
办嘛！李方总是每问必答，有求必应，像个勇挑重担的骑士。久而久之，经常是不
等忆摩开口，李方就主动说：让我来！只要听见李方说这话，忆摩的眸子就会发光，
仿佛黄昏下的水波，能看出丝丝缕缕的笑纹来。你知道吗，有天忆摩忍不住地说，
在家时爸爸也爱对我说这句话。当时李方正在做画框，心里想着些别的事情，但他
仍然捕捉到了父亲在忆摩心头的分量。因此就有了后来的不愉快。

    苦着累着的是李方

    忆摩要读比较文学，李方反对，说你干吗不选个有用的专业，比如金融、财会，
绝对不会错，光听这名称，就知道能保证你将来不饿肚子。忆摩讥讽说：亏你还是
画家，也不怕让人笑你俗气！李方半开玩笑说：你有了饭碗，我不也有着落了。忆
摩说好呵好呵，原来你打的主意是往后靠我养！李方笑嘻嘻地说：只要有你的支持，
没准有一天我真能成大画家，不是说吗，成功的男人后面通常靠着个女人。忆摩白
了他一眼，扭过头去不理他，少时，冷丁冒出一句话：可我爸爸喜欢比较文学！顿
时李方像害了语言缺乏症似的竟不知作何应对，只得悻悻地说：那你的事我不管了！

    可等到忆摩为论文选题时，李方却比忆摩还忙，去图书馆找书，复印资料，还
自作主张拟了好些题目，全让忆摩扔进了废纸篓。忆摩坚持要比较布鲁克和徐志摩
的诗。李方笑她是乱点鸳鸯谱，不屑地说：徐志摩的那些描写女人和现实的诗歌，
要么嗲嗲嗓，要么娘娘腔，看了让人打呵欠。你读过布鲁克的十四行诗《战士》吧？
那种在死亡面前的理想主义和激情，从徐志摩的诗里根本找不到！当然啦，也不是
没有可比之处，两人都在国王学院读过书，对吧？另外布鲁克当年被誉为英国第一
美男子，咱们的徐志摩也是风度翩翩佳公子呀。以个人形象，再加些浪漫故事，可
比的内容还真不少哩！忆摩又气又急，说：我不跟你争了，反正我爸爸说我选得好！

    哦，乖乖，爸爸的乖乖。李方在心里呻吟着，但他别无选择，只好举手投降。
结果呢，苦着、累着的还是李方。为了完成那似乎永远也完不成的论文，忆摩替赌
场扫地的工作不得已辞掉了，家里七零八碎的杂事也推给李方去大包大揽。李方白
天要乘地铁去市中心的莱斯特广场为游客画肖像挣钱，回来时少不了还得跑超级市
场采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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