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姜小纯的电话

    有一次游客多，生意好，等李方挨个画完时，天已黑尽。他又饥又渴回家，见
锅冷灶冷。拉开冰箱，属于他们的那一格空空的只剩些葱头蒜脑。再看忆摩，依然
埋头作苦读状，他心里腾起一股火来，把门狠狠一摔冲上街去，心想忆摩准会跳起
来追赶，带着哭腔求他回去。约莫等了十分钟，李方不见动静，只好忿忿而归，刚
进屋就见忆摩侧过头来，神色平静，只是眼里有几许疑惑：回来啦，怎么这么快？
李方倒给问愣了：你说什么？忆摩忽然醒悟过来，脸颊有些发红，嗫嚅着说：我以
为你买晚餐去了，真对不起，我实在脱不开身。李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说：
看来我只有把房子烧了，才能把你请出门。其实不用等房子烧起来，一个电话就弄
得忆摩心绪纷乱，在书桌前再也坐不住了。

    这天上午李方收拾起画袋赶着往外走，去给一家希腊人的浴室画壁画，出门前
他对忆摩说，这是最后冲刺，回家会晚一些。忆摩眼盯着那叠已改得面目全非的论
文，嘴里“嗯嗯”地应着。电话铃这时响了，忆摩去接电话，李方立在门边听。忆
摩刚放下话筒，李方就问：是姜小纯？忆摩点了下头，李方立刻面露不悦。自从小
纯在一些朋友面前称他是“那个穷画匠”后，一听到小纯的名字李方就会火冒三丈。
说他穷，他还能忍忍，因为画家没钱，是潇洒，是超凡脱俗，是理所当然。称他画
匠，而不是画家，等于要了他的命。更让李方心里窝着火是，忆摩哪一点差了？在
大学同窗时，忆摩成绩比小纯好。毕业后留校教书，学生对忆摩的欢迎程度也盖过
她。问题是忆摩不会摆神气，哪怕装装也好，出国了，反倒愈发矮人一头。小纯比
忆摩早来英国，嫁给在电气公司任部门经理的亚里克斯，做起了专职太太。闲功夫
多了，便爱上街走动。孤单单一人没劲，总想让忆摩陪着。有一回她俩逛商店，正
巧路过李方画画的摊位，忆摩拎着大包小袋，小纯打着空手。过后一问，才知道东
西全是小纯买的。李方气极，张口就骂：这人太不识相，嫁了个洋老公，就高人一
等啦？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美的，凭什么拿朋友当使唤丫头！李方要忆摩别理她，
离她远远的，看来忆摩没听劝，这不，又来电话了。

    别让她把咱看贱了

    李方皱着眉头问：她想干什么？忆摩说：小纯说趁圣诞节前商店新东西多……
没等说完，便被打断：她又想叫你陪着转街，是吧？忆摩被李方的逼问惹火了，就
说：是又怎么样？李方的脸色阴沉下来：你应了？忆摩没吭声。两人对视了几秒钟，
忆摩的眼里突然盈满泪水。李方的语气顿时软了，说：其实我也是为你好，我不想
让她把咱们看贱了。

    人家是主动来帮忙的，忆摩埋怨道，可你，拾起半截就开炮！原来，小纯和夫
君亚里克斯决定回中国过年。路过北京时，她想给忆摩的儿子笑笑带点礼物去。因
为是明天的飞机，小纯希望能尽快交给她。两人约好下午在“汉姆莱斯”玩具店门
前碰面。

    哟，还汉姆莱斯呢！李方忍不住嚷嚷开了。这家店远在市中心，来去一折腾就
是大半天，你不是整天吵吵着忙呀没时间的吗？可我是给笑笑买礼物！忆摩争辩道。
不就是买玩具吗，李方不以为然地说，附近街区的小店里也有。那些鸡毛店能买到
什么好东西？忆摩真生气了，李方的表现令她伤心失望。过年就是笑笑的七岁生日，
作为母亲，都快四年了，还没跟儿子见过面。这份礼物怎么能够随随便便，像应付
八竿子打不到边的亲戚似的，难道李方就察觉不到她内心深处的焦虑和思念？忆摩
越想越气，又说：笑笑是我的孩子，你当然不挂在心上，我早该回去看他了，都怨
你，就是因为你，弄得我有家难归！

    行啦行啦，你就别数落我了，李方换上一副息事宁人的口气说，有点耐性好不
好，一旦内务部批下来，这头一桩事，我带你回北京！谁稀罕你带呀！忆摩扭过头
去，索性不理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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