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父母相识在伦敦
忆摩不是不清楚,父亲在英国的老友故知肯定不少,门路自然不愁。父亲也几
次提出要帮助她,但忆摩始终回避这个话题。她不愿意也从未想过离开父亲。她的
心里总好像拖欠着什么似的那般沉重。
忆摩四岁那年,母亲患肾癌去世。许多年后,当同样的打击再次出现时,首先
闪过眼前的是最后见到母亲的那一幕:整个躯体埋没在白晃晃的床单下,只剩一道
模糊而虚白的线条。护士上前掀开白布,露着一张瘦骨嶙峋的惨白脸。嘴是张开的。
当遮尸布掠过母亲的脸孔时,带起了嘴角的一丝粘液,像浑浊的玻璃丝,越拉越长、
越细,突然断掉了,就像那享受到的和将要享受到的母爱在刹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即使在病中,母亲依然很美,那长长的睫毛下的眼睛仍很清澈。你的眼睛很像你母
亲。父亲常这样说。父母是在伦敦的新春欢宴上相识,随后母亲回爱丁堡大学继续
学业,父亲的示爱信接踵而去。你母亲没有给我回过一个字,父亲曾不无伤感地说,
当时在英国的中国女学生一个丑似一个,你母亲身后自然有大群穷追不舍者。有天
父亲突然听说母亲因家里出事要提前归国,急忙赶到南开普敦码头送她。轮船就要
启航,父亲仅来得及把一张便条塞进她手里,在便条上父亲只写了三个字“等着我”。
四年后父亲在北京找到母亲,她仍等着他。每每父亲提及此事,总不胜唏嘘喟叹。
母亲撒手而去,父亲便成了忆摩生活的一切:从早起穿衣吃饭,直到晚睡铺床
盖被。忆摩总忘不了父亲的那双大手,每天为她梳头扎小辫,那么轻柔小心,生怕
碰痛了她。遇着委屈了,或有什么伤心处,她总是哭倒在父亲怀里,让泪珠滴滴落
落,接受父亲柔声细语的安慰。文化大革命中忆摩该上小学,却无学可上。那时父
亲经常挨斗,有时一脸青肿,但只要回家,便教她读书。忆摩就是在这时听说了英
国,更多的是有关剑桥:精美的教堂尖顶,古色古香的学院,玲珑巧致的方庭。学
生们在穹隆彩绘的大厅里用餐,点着烛光,披挂着黑袍,座下的硬木板凳破旧得仿
佛也有几百岁了。
不忍心丢下父亲
她无法不同情父亲。当年在剑桥时,他是中国学生会的活跃分子,常去留学生
中散发歌颂新中国的画片,那上面的工人、农民和面色红润的孩子们,个个欢天喜
地,他也跟着欢天喜地。在聚餐会上,他领着大家高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唱得热血沸腾,仿佛他正处在一片愁云惨雾的敌占区,急切盼望着光明。在英
国同学眼里,他是个热情的爱国者。一九五五年回国后,他却发现自己成了不讨人
喜欢的人。他那种读书人的傲气清高,脾气又固执,在一些人眼中就是狂妄自大、
不识时务。父亲走路喜欢仰着头,这也错了,经常挨批,说他趾高气扬,目无群众。
父亲是学英国文学的,分到研究所管外文资料,每天上班下班,从早上八点到
下午六点,像个平庸的办事员,生活可怕的平板、不足念。他想超脱些,搞了无数
写作或研究计划,往往是还在酝酿,就招来麻烦。当时的社会就像是由一群专门整
人的人和专门挨整的人组成。留洋的背景使他自然落入后一类。用父亲的话说,那
些年,他的形象基本上等于一个屁股,撅在那里,随时恭候着板子落下来。
一想到父亲的遭遇,忆摩就难过,就叹息。万千思绪无处寄托,在情感上与父
亲更加难分难离。一晃多年过去,眼见父亲日显老态的面容和易露倦意的眼神,她
怎能忍心丢下父亲孤单一人,去面对渐入老境的寂寞。后来,忆摩有了家、有了笑
笑。她以为留洋梦已经在脑海深处消失得了无痕迹。然而,父亲又在催促她出国了,
那是她情绪最低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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