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英国怎么样

    临行前的日子匆忙而混乱，忆摩仍然抓紧时间看了一些学者、作家访英归来抒
写的散文游记，她曾读过狄更斯、哈代的小说，华茨华兹和济慈的诗歌，特别喜欢
读勃郎特姐妹的《呼啸山庄》和《简·爱》。她渴望多了解英国，但眼下最让她感
兴趣的，还是小纯的来信。

    小纯以访问学者的身份比忆摩早走一年，大约是因为住在海岛上，她的来信也
沾染了海洋性气候的特征，忽晴忽阴，极富变化。她刚用夜莺啼啭似的语气赞美英
格兰乡村景色，草地呀、森林呀、湖泊呀。立刻又对天气愤愤不平，阴冷、潮湿，
夏天还得烧暖气，难怪英国人要满世界地寻找阳光。还说她已经开始背痛关节痛了，
于是就佩服英国女人，大冬天的，光着腿穿裙子，满不在乎地在大街上走，多么勇
敢，难怪能打赢两次世界大战！忆摩回信时总要提些问题。有次她看电视，说首相
撒切尔夫人辞职了，吃惊不小，急忙向小纯问详细情况。其实忆摩对撒切尔夫人所
知甚少，只是周围的人称她是“铁娘子”，说她了不起，忆摩也就肃然起敬：“铁
娘子”总比“木头娘子”或“豆腐娘子”强得多吧！

    小纯的信姗姗来迟，有气无力。说她已在鱼条薯条店打了仨月工，根本没时间
看报看电视，首相下台的消息还是从忆摩信里得知的。打工辛苦，倒也罢，连肠胃
也跟着受累。那炸薯条半黄半黑，不冷不热，干巴巴的，除了撒点盐末便有了些咸，
什么味道也没有，还成天地吃。一回滚油乱溅，差点没扑到她脸上。让我还嫁不嫁
人了？小纯惊魂未定地在信里叫喊。

    那以后小纯就像消失了似的，直到忆摩临行前一天，才打电话找到她，忆摩想
请她来机场接。交谈中小纯说她近来情绪很坏，因为正面临一个困难而痛苦的决定，
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小纯的声音有气无力，仿佛刚从炸薯条的油锅挣扎着爬出来似
的。但她不肯具体讲，只是神秘兮兮地说：见面时我再告诉你，电话里不好说，在
这儿的许多中国人都面临着，将来你也会遇到的！忆摩把小纯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
了在一旁收拾行李的父亲。父亲沉吟了一下说：你也不要胡乱猜测，在国外碰到些
意想不到的困难，那是正常的事，关键是你要……忆摩性急地打断了父亲的话：爸，
我才不担心呢，不就几年时间，怎么也挺住了。父亲沉默了，但表情激动，似有话，
欲说不说的。忆摩以为父亲仍不放心，接着又说：一拿到学位，我就立即回来！父
亲苦笑了一下，仿佛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说：忆摩，你能不能，不回来？

    设法在英国站住脚

    忆摩疑惑地盯着父亲，一时难解其意。父亲说：你出国不光是为了你自己，更
是为了笑笑的未来！要设法在英国站住脚，再把孩子接走。我还等着看笑笑上剑桥
呢！父亲说着停顿了一下，忽然伤感起来。爸爸这辈子怎么样了，你是看到的，蹉
跎岁月，有志难酬。爸爸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你。你能有一个好前途，我也算没有
白活。

    忆摩早已满脸是泪，她紧紧贴着父亲，恍若梦境。父亲的手轻轻地插入她的黑
发，在她的头上缓缓抚摸着。一种甜蜜沉醉、万分熟悉的情感从久远的童年奔涌而
来。除了父亲，在这个世界上她再也找不到可以信任和依赖的亲人了。生活的每一
轮起伏，无论是高峰还是低谷，只要父亲在身边，无论心境多么纷繁紊乱，也会获
得平复和宁静。父亲这时把头贴近她耳边，轻声嘱咐说，刚才那些话别告诉笑笑姑
姑，她知道了会很难过，因为她对笑笑已像自己的孩子那样难分难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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