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父亲剑桥长剑桥短起来

    这天晚上，父亲喝了些酒，话多，便又剑桥长剑桥短起来。他说剑桥的最佳景
致是剑河，清澄的水波，凝静的桥影，最惹人销魂。在清晨，在傍晚，他常去河岸
边，坐在四季青绿的草坪上，读书，看水，赏云，听鸟。倦了时，让身体沉入青草
的芳香中，到大地的温软处寻梦去。

    父亲说得兴奋了，忽然一转话题，问忆摩：有人曾说，是剑桥教他睁开了眼，
拨动了他的求知欲。谁说的？徐志摩呗。忆摩微微一笑。这是父亲的保留节目，已
不知回答过多少次了。在父亲眼里，剑桥成了徐志摩的灵感源泉，倘若没有剑桥的
经历，就像女人失去了生育力，徐志摩不可能创作出那些纤浓委婉、清媚盈灵的诗
歌来。父亲回国后曾嚷嚷着要写一本《徐志摩评传》，五七年挨批判，差点没成右
派，仍不甘心，六二年她出世，取名“忆摩”，就很有些反骨了。母亲担惊受怕，
激烈反对：徐志摩既非家乡故土，又不沾亲带故；虽然是名流，却属于反动之列，
如何敢“忆”？当初徐志摩因飞机失事摔死时，你还在襁褓里咿呀学语，他与你远
着、隔着，更与我女儿何干？父亲坚持不改。到了文化大革命中，加给父亲的罪名
除了照例的“里通外国”，又添一份“贼心不死”，令父亲忐忑不安，仿佛多吃多
占了似的。

    谈到徐志摩，父亲兴致勃发，抑扬顿挫地吟咏起徐志摩当年离别剑桥时写下的
那首短诗：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那河畔的
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

    忆摩很小就会背诵这首诗，那字里行间缓缓流淌着纯净如水的眷恋，晴空一鹤
般的飘逸，深情绵绵。但此时的她却感觉到一缕凄凉、抑郁的离情别绪在内心兜底
地翻腾起来，化作无边无沿的忧伤，这是从未有过的。数年之后，当忆摩在生死之
间作最后选择时，她首先想到的，竟是这首诗。

    一切就将成为过去

    父亲担心女儿在行前发生动摇，就说：今晚我来陪笑笑睡好了。忆摩不肯。她
回到睡房，打开床头的小灯，斜靠在笑笑身旁，端详着儿子可爱的酣睡相，痴了呆
了似的好像要把儿子刻入心里，永不抹去。笑笑刚出世时，她也这么盯着看。那张
皱巴巴的脸蛋，没牙的丑乖样，不会哭。医生说，要设法让他哭，以增加肺活量。
忆摩就拧他的屁股，可劲儿地拧，但他顶多吭吭两声。丈夫托起儿子绵若无骨、仿
佛一碰就碎的小身体，急得大呼小叫：怎么养得活哟！庆幸的是，活得安然无恙，
还一天天变大、长结实了。当笑笑能咿呀模糊地叫“妈妈”时，她欣喜若狂。笑笑
用小手拍打她的脸颊，她快活得直流泪。笑笑的每一时每一处变化，无论多么微妙、
细小，忆摩都能捕捉到，犹如发现了生命之花，周身的血液也鸣奏起活泼的旋律，
有着他人无法领略的乐趣。

    如今这一切就要成为过去了。

    可怜的儿子，当你醒来时，妈妈已在万里之外。你会哭吗？你会恨妈妈吗？妈
妈知道不能把你丢下，是妈妈狠心，是妈妈自私、无情！等你再长大些了，也许你
会懂得会理解会原谅妈妈。妈妈是真心爱你的，就像你姥爷所说的，其实最终也是
为了你。只要妈妈好了，你就会好的。给妈妈点时间，让妈妈出去闯闯看。妈妈会
经常给你打电话，会很快回来接你。妈妈将再也不会和你分开，永远永远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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