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笑笑病了
接通了家里的电话,铃声空响,屋里没有人。忆摩几乎就要哭了。几经慌乱之
后,她想着应给姑姑打电话。姑姑家里没电话,只能打到楼下的传达室。这时已是
中国时间早晨四点。犹豫再三,还是拨了过去。她只能向值班的刘大爷解释、道歉,
请他帮忙叫叫。刘大爷听说是英国的长话,态度也就亲切了几分。不久,电话线那
边传来父亲的声音:忆摩吗?我是爸爸。你好吗?忆摩着急地问:爸,出什么事了?
父亲吞吐地说:是这样的,我们本来是想等等看看再说。笑笑发低烧,一直找不到
原因。谁料到呢,后来尿血,送医院检查,发现左肾上有包块,挺大的。医生说必
须动手术切除……喂,忆摩,忆摩!
好像有人用硬木头在头上狠命敲打,忆摩的脑袋嗡嗡乱响,满眼昏黑。她能听
见父亲的呼喊声,只是没有力气回答。喘息了一阵子,才轻声地问:那要切除几分
之几呢?父亲唉唉地说:是肾,不是胃,只能全切。忆摩的身体软软地靠住墙,双
肩像树枝被狂风刮似的乱抖,她终于哭出声来:可笑笑才七岁,才七岁啊!她的手
使劲攥着话筒,像是要把它捏成齑粉。她呆呆的,跟傻了似的,就这么僵立着,许
久才发现忘了塞钱,电话线早已断掉了。
忽听有人叫她名字,回过身去,泪眼朦胧中,是李方的身影在晃动。忆摩可怜
地喊了声:笑笑病了!伏在李方的肩头,又不停地抽泣起来。李方搂住她问:到底
怎么回事?忆摩把刚听来的断断续续讲了一遍。一丝复杂的表情浮现在李方脸上,
他若有所思地问:那你是怎么考虑的?忆摩好像没听见似的,她猛地想起了什么事,
说:我得赶紧再打电话,父亲肯定还在等我。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果然,父亲仍在传达室里。忆摩一听到父亲的声音,就说:爸,我要回家。父
亲说:是呵,应该回来看看了。在这以前,忆摩也曾有过类似的冲动,但被父亲反
对掉了。那是她刚搬进来和李方同住不久,得知丈夫去世,她提出要回去参加葬礼,
父亲坚决不同意,责备女儿不懂事。是他对不起你,父亲声色俱厉地说,你好好走
自己的路,忘掉他!过后忆摩悄悄地哭了一场。不管怎么说,结婚毕竟不止是一张
枯燥的纸,它是爱的证据,即便后来婚姻名存实亡,但感觉依旧残留在体内,难以
彻底消失。就像从一场梦魇中猛醒过来,搬掉了压在心口的石头,呼吸也顺畅了,
但梦里所经历的一切,依旧使人回味、伤感。李方问:你怎么啦?忆摩只说没事。
她恨丈夫时,想到的全是丈夫的坏处。人已死了,又思念起他曾有过的好处来,他
毕竟是笑笑的爸爸呵!
父亲的声音继续在话筒里回响,竭力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我和他姑姑为这
事商量了一天,给你打了好几次国际长话,没别的事,就这事,在笑笑动手术前后,
你回来一下,行吗?孩子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母亲!
我知道,我知道,忆摩的眼泪又扑簌簌地在脸颊上滚动起来。告诉笑笑,妈妈
就会回来的。听见没有,告诉笑笑!
当忆摩放下话筒时,骤然发现:李方不在她的身边。
她回到屋里,地毯上横七竖八地堆着画笔和颜料,不见人影。走进盥洗间,洗
脸池边沥拉着水迹,擦手的毛巾揉作一团,落在地上。忆摩来到楼梯口,朝着下面
喊:方!方!然后屏息细听。从厨房里传来两声菜刀剁菜板的巨响,算是回答了。
忆摩下楼推开厨房门,见李方正在切葱花,煤气炉上烧着水,就从橱柜里把炒锅拿
出来,搁在火头上,一边说:你不是认识旅行社的人吗,帮我问问到北京的飞机都
是哪几天,我想尽快订票。李方一声吼:我不管!忆摩正准备去抓油瓶的手仿佛冻
结在半空中,停了两三秒,慢慢地落下来:方,我没做错事吧?李方扔下菜刀说:
你是真的没记性,还是装傻充愣?他转过脸来,忆摩吃了一惊,那上面除了怨气,
还有怒气。她突然明白了李方的意思,不由得埋下头来不吱声了,看得出她还没想
过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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