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李方肯定伤了心
因为年久失修而备显脆弱的木窗棂,在风的重击下抖成一团。从缝隙间窜进来
的寒气使忆摩狂乱的情绪平息了许多,她才醒悟到自己正坐在冰凉的塑料地板上,
抱着双膝。她全身疼痛,两条腿紧缩在一起,手颤抖着。到底过了多长时间,也记
不清了,厨房里空空荡荡,悄无声息,人们早已散去。晚间发生的一切就像做梦一
样恍惚,不真实。有一刹那,她几乎被恐惧的浪潮所吞没,孤独紧掐着她的心,使
她感到窒息。她跑出住宅,沿着大街张皇四顾,心里不停呼唤:方!方!
但她找不到李方,李方不见了,消失了,真的就这样消失了么?他会不会藏在
街边的树丛里,屋檐的阴影下,那冷寂的道路深处?
忆摩真想大叫出声来,就像那次去威尔士爬山,两人不小心钻入一个人迹罕到
的山洞里,四周一片漆黑,阴气逼人,忆摩缩成一团,不敢移动,仿佛前后左右都
是陷阱、深渊,倒悬的岩石狰狞可怖,头顶像有成群的吸血蝙蝠在盘旋。一直紧挽
着她胳膊的李方,这时故意把手抽走了,忆摩摸不着李方,狂乱地尖声大叫:方!
方!直叫得痛彻肺腑,地动天摇,那宏大悠远的回声,仿佛穿透了整座大山!
李方肯定伤了心,伤透心了,他离开的那么匆忙,连外罩大衣也没拿,这寒冷
的天气,会把他冻坏的!忆摩发疯似的奔跑起来,她开始一条街一条街地寻找。
不知如何是好
伦敦的街巷出奇地曲折,像无数根细肠,互相纠缠在一起,忆摩在迷宫似的道
路里穿行,感觉像在森林中迷失了方向,拐来拐去又回到刚才路过的地方。地面上
结了一层薄冰,忆摩的每一步放下去,都有一种要踩着西瓜皮似的紧张。脚上穿的
还是下午出门时的那双平底皮鞋,不小心就哧溜一下,差不多要翻跟斗了,免不了
像走钢丝绳似的张开两只手来保持平衡。她就这样趔趄着,踉跄着,漫无目标地冲
撞着,她想她的样子一定很可怕,披头散发,面目凶狠,如果被昼伏夜行的鬼魂碰
见了,吓跑的肯定不会是她。
有的街道至少来回了三四次,仍然见不到李方的影子。凛冽的夜风都快把忆摩
冻僵了,遍体流动的血液,似乎已凝固成块状,在体内飘浮着、碰撞着,咔咔作响。
手掌和脚趾的骨骼也僵硬得好像一弯曲就会断裂。忆摩没有退缩,只是步子明显放
慢了。她艰难地移动着,突然,有人从背后拦腰搂住了她,那么有力,以致她的双
脚几乎离开了地面。她并不吃惊,也没有害怕的表示,表情反倒轻松了下来,身子
斜斜地靠过去。除了他,还能是谁?在威尔士的山洞里,当她陷入慌恐、惊悸,已
经急得开始抽泣时,李方就是这么出其不意地抱起她,连蹦带跳地跑到洞外,把她
放在耀眼的亮光中,然后蹲在一边望着她“嘿嘿”地傻笑。那神态很像某个好莱坞
影片里出现的黑猩猩,巨大、笨拙,但心地善良。
方……忆摩柔和地、战颤地叫了一声,心头顿时胀满了要说的话。她抓住李方
的大手,动情地抚摸着,浑身温暖得像是要融化成一滩水。她太需要李方的理解了,
如果得不到,就这么走了,她将终身不会原谅自己。
方,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真的。忆摩的眸子在黑暗中晶莹闪亮,可见她潮湿
的眼圈一直未曾干过,显得格外凄楚动人。我真的不愿离开你。可是,笑笑怎么办?
李方不声不响地把脸凑到忆摩跟前,一团热气顺着忆摩忧郁的脸庞弥漫开来。
蓬松松的胡须触摸着她的嘴唇、鼻梁、眼睑、前额、耳垂和面颊,像一柄柔软的拂
尘扫过去漫过来,飘洒、轻柔、缠绵,缕缕不尽,令忆摩激情难抑。她反转身来,
把脸贴到李方的胸前,喃喃地说:假如我是男人,假如我没有孩子,假如我没有出
国,假如我没有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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