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李方不止一次提过母亲
和李方相处的这几年,忆摩不止一次听李方提起他母亲,那年他父亲被戴上手
铐押走时,李方还在母腹中。后来长大些了,才知道父亲是因“反革命”而被判刑。
母亲说,这都是你父亲多话招来的祸。多话的父亲到几千公里以外的矿山劳改去了,
留下不多话的母亲和孩子们相依为命。
你知道我母亲那时每月挣多少钱?有次李方在谈到母亲时突然发问。忆摩说:
我怎么会知道!李方又问:那你父亲的月收入呢?我是指六七十年代。忆摩不想说,
但经不住李方的追问,于是便说了:一百零四块。李方惊声说:等于共产党的县团
级干部了,想必在生活上你是没受过什么苦了。忆摩点点头。她记得她曾是小学班
里最招人羡慕的孩子,总是有新衣新鞋穿,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口里嚼着奶油球
糖,衣袋里老有零花钱。
可怜我的母亲,李方长叹一口气说,月工资才二十一元五角!靠着这点钱,母
亲不仅要拉扯大我和我的两个哥哥,还要省钱给父亲买日用品,探监时好送去。那
时的日子是真苦呵,李方回忆说,当时他母亲被从科室赶到有毒的喷漆车间,整日
里双膝跪在半埋地下的汽油罐旁,洗刷锈蚀的汽油桶。放工后回家,面对更多的艰
难,填饱肚子是第一紧要的,菜总不够吃,母亲就让着,如果有点肉,她都挑给了
孩子们。偶尔吃一顿用白面擀的面条,孩子们闹闹嚷嚷就像过节似的兴奋,等孩子
们吃饱了,面条也所剩无几,母亲就喝那小半锅面汤。孩子们想吃水果,母亲没钱
买,便去水果店门前观望,一有被扔掉的腐烂的水果,她就捡回家,洗一洗,削掉
发霉的部分,让孩子们解馋。少年李方穿的尽是哥哥们的旧衣,已是改了又改,补
丁落补丁,他又调皮,回家不是屁股上一个洞就是膝盖上一道口。母亲累了一天,
夜里招呼哥几个睡下后,还要忙着做各种家务事。有次李方半夜醒来,发现母亲仍
在昏黄的灯下为他缝补,就叫了声:妈。母亲正把一根线头送到嘴里去咬断,齿缝
里还咬着那根丝线,对着他微微一笑。二十多年过去了,母亲的这个笑容,李方从
未忘怀,那里面有着无数的关心和疼爱,是殷切的寄予,更是丰厚的期待。
你要我怎么办
假如我是外人,李方感慨地说,对你没有这份感情投入,那倒也罢,我可以为
你,为笑笑,画一幅当代“母与子”,保不定流芳百世,成千古绝唱呢。行么,我
能画得出么?李方一时竟说不下去了。忆摩说走就要走,那么不顾一切,毅然决然,
最让李方的感情难以承受,几年来的情投意合如胶似漆就这样了结了么?他不由得
生出些人生虚幻莫测的悲叹来。
忆摩难过地说:那你要我怎么办?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可我怎么知道!李方烦躁地咆哮着,把手头的画册重重扔
回床上,他在屋里绕着圈儿走,又停在窗户前,望着天空发呆,仿佛答案要到辽远
的星辰中去寻找。少刻,李方忽然回头问忆摩:你是不是有预感,笑笑得了癌症?
不等忆摩回答,李方又说:从你的眼神里,脸色里,表情里,一切的一切都袒露无
遗。我能感觉到你的担惊受怕,你的绝望,那根一触即溃的神经,好像每时每刻癌
细胞都在笑笑体内噬咬着,攻击着,破坏着,你甚至能听到它繁殖裂变快速增长的
可怕声音!忆摩打断了他的话:方,你到底想说什么呀?李方说:你想过没有,假
如笑笑身上的肿瘤不是癌症呢!忆摩说:即使如此,肾脏还是保不住呵!
李方急切地说:大不一样,大不一样!我有一位朋友,小时候常在一起玩。他
是个好惹事的主,有回打群架,腰被人捅了,坏了一只肾脏,送到医院后割掉了。
他照样长大、结婚、生孩子。现在也好好的。李方埋下头,注视着忆摩,似乎在观
察她的反应。我的意思是,先等等看,如果手术后发现包块是良性的,你就可以不
走了。等拿到学位,再找份工作。我记得你说过,你的最大愿望是接笑笑出来读书,
上剑桥。对吗?李方抓住忆摩的小手,目光充满着期待。
忆摩竭力忍住又要涌出的泪水,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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