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的全部在“很快”上
我愤愤地说:我讨厌撒谎!我不会撒谎!我宁可不读学位了!李方的一席话,
使我的情绪渐渐平息了。他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什么更重要?你不是经常说,
你出国不光是为自己,更是为了笑笑的未来。他又说:就算你凑够钱,读完学位,
但要想留下来工作,还必须申请许可证,那可跟登天似的难!他的语气里夹杂着焦
灼,仿佛担心我不能理解他的苦心。
那天李方跟黄师爷去见律师,我坚持要去,我还不死心。李方只好同意,但要
求我保证不多嘴。律师认为黄师爷编造的理由不够硬,要想更强有力,他建议找一
个中国在海外的民运组织,让他们出证明,说你们是他们的支持者,在国内受到迫
害,最好有一份通缉令什么的,复印的也行。我害怕地央求律师说:替我想想别的
办法好吗?他耸耸肩,注视着我说:要想简单,也不难,找一个英国人结婚。我看
见李方的眼里滚动着怒火。从律师那里出来,我主动说,选其他任何理由都行,但
决不能采纳律师的那个通缉令之类的建议。李方同意了。他松了一口气说,多想想
好的方面,只要申请了“政避”,不仅学费减轻一大半,还可以自由选择工作。最
要紧的是,如果申请很快被批准,你不就能很快接笑笑来吗?你父亲还等着看笑笑
上剑桥呢!爸,你说,我能对李方的这番话说不?我的全部希望从此放在那个“很
快”上,没想到″很快″是如此漫长。护照被扣下,只留给我一纸证明。我活像一
个没有国籍的孤儿,成了名副其实的难民。我再也无法活得像从前那样坦然、潇洒。
碰见有谁问起我的处境,我就支支吾吾、胆战心惊,好像那是一块见不得人的伤疤,
里面充满着屈辱和难堪。夜深人静时,我经常从恶梦中惊醒。几乎要失去信心的关
头,我就念着你和笑笑的名字,勇气又回到我的心头。
爸,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再等等看。一旦取回护照回国,就再也没有返回英伦的
希望了。学位、居留、笑笑的未来,永远只能是梦了。回国后我是一无所有:大学
的工作早辞掉了,住房也被校方收走了,在外几年又没攒下多少钱。我很爱李方,
一想到要离开他,我的心都碎了!
我现在只等手术后化验的结果。如果包块是良性的,我想就暂时不走,先尽快
读完学位。但如果化验的结果不妙,我就再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也没有呆下去的意
义了。我会分分秒秒不耽搁地回家。为了笑笑,我能承受一切;为了笑笑,我可以
放弃一切。
信发出了
忆摩好像耗尽了浑身的力气,软绵绵地靠着椅背,目光散散的也不知栖落何处。
台灯的亮光把窗里窗外的世界划分成截然不同的色调:里面是橘黄的温暖,浅淡、
稀疏;外面是浓黑的阴冷,黏稠、厚重。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午夜,又该是新的一天,
人的生命就在这明与暗、亮与黑的永恒交替中销蚀残损,终归于无。大千世界,芸
芸众生。你的悲欢离合如同尘土的滚动声,又能有几人听得见、关心你?就算听见
了、关心了,你的命运就能因此而改变么?
忆摩把信投进街边的邮筒里,她甚至不敢再想以后的情形。在离住处不远的印
度人开的杂货店里,她买了一根新鲜的黄瓜,准备切点丝儿,拌些蛰皮和虾米。这
两天一忙乱,早就许诺的烙春饼也没做成,尽拿剩饭和速成面填肚子了。估摸着李
方快到家时,忆摩进了厨房,闻着扑鼻的浓香,忆摩心想,等会儿李方进门,先夹
给他一筷子,没准会馋得他手舞足蹈呢!忆摩带着满意的神情,用锅铲尖挑出点儿
来,搁进嘴里,想做一番细致的品味。突然,她眉头紧蹙,冲到水池前,忍不住全
吐了。明明记得只放了一小勺盐,怎么咸得就像把整罐盐倒进去了!
等李方走进来时,他看到忆摩失魂落魄地靠着炉台边,放肉丝的瓷碗,装有葱
丝、粉丝的碟盘,全打翻在餐桌上。那盛甜面酱的广口瓶倾倒着,暗红色的汁液顺
着桌沿沥沥拉拉地往下滴,在油腻的地板上散乱成一些形状狰狞的图案。如果忆摩
的父亲在场,说不定会惊呼道:这太像一幅血淋淋的画面,绝非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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