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笑笑能抗过去吗

    笑笑很快住进医院，做手术前的准备。父亲、姑姑轮流陪伴笑笑。由于住院部
不允许病人接电话，忆摩跟笑笑完全断了联系。只要父亲回家，忆摩的电话总是及
时赶到，问这问那：吃呀、穿呀、用呀、住呀，笑笑的身体状况呀、医生护士的态
度呀。这天父亲偶尔提到笑笑胃口不大好，忆摩顿时手忙脚乱，放下电话又抓起电
话，到处找朋友出主意，看什么样的饭菜能把一个七岁男孩的食欲激发起来。朋友
们开出的单子多数是中国传统家常菜，只有小纯有创意，要她试试西餐，如像英国
的奶汤，既开胃，营养丰富，又易于消化。当天忆摩就去了图书馆，遍查西式烹饪
的资料，分析综合，反复对比，最后选定一种，叫作：水田芥叶奶汤。等她再次跟
父亲通话时，她要父亲准备好笔和纸，然后对着话筒，举起复印来的菜谱念道：

    中等尺寸的洋葱一个，小土豆一块，黄油一盎司，水田芥叶一把，新鲜高脂原
奶油六十毫升……原料念完是佐料，再加详细的制作过程。

    父亲说：忆摩呵，你可是把爸爸难住了，这不是在英国，哪里去买水田芥叶和
高脂原奶油？

    忆摩说：爸，想想办法嘛，笑笑是动大手术，要吃不好饭，能抗过去？

    父亲说：我弄不懂，多小才叫小土豆？多大尺寸算是中等洋葱？

    中等的嘛，照着网球那个儿，要不再大点？父亲说：我还是糊涂。

    忆摩只好又开始解释乒乓球和小土豆、网球和中等洋葱之间的比例关系，前后
差不多花了半小时。等挂断电话，李方给她粗算了一下：在这里的餐馆买一份奶汤
顶多两镑钱，电话费就花去三十镑，相当于人民币四百元。如此昂贵，你儿子还不
一定能吃到嘴里。忆摩显得心不在焉，像是在听，又像是没听，忽然自言自语地说
：干脆做洋葱奶汤，这样更方便，也容易些。边说，又去拿电话。

    你喜欢孩子吗

    李方气呼呼地一把拽过忆摩，力量相当大，似乎再一使劲，忆摩的娇小身体就
会像玻璃瓶摔到硬地上一样粉碎了。他的手掌像两片莲花似的分开，托住忆摩的脸
蛋，一言不发地端详着。在青冈树下相遇的第一眼，李方就被这张脸所打动：每个
部分都像精雕细刻后的作品，玲珑而小巧，最叫绝的是那双大眼，总是湿漉漉的像
浸泡在泉水里，清澈秀逸，脱尽了尘埃气。当你和它相对时，你会不由自主地坠入
到童话意境中，生出些梦一般的遐思来。如今这双眼睛看上去却像两扇紧闭的黑漆
大门，冷漠冰凉，从前那些令人沉迷的精彩处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除了笑笑以外，
谁也无法进入，这才是最叫李方痛苦的。第一次听忆摩谈起笑笑，是在剑桥的意大
利薄饼店。那天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但对于他们俩来说，那天又很不平常：忆摩
终于答应搬到伦敦去住。李方来接她。忆摩说：我请客吧，对剑桥怪有感情的，还
想多留留。李方没想到会去吃意大利薄饼，忆摩应该知道他对薄饼的爱戴程度远低
于汉堡包。那薄饼硬不硬软不软绵不绵黏不黏，嚼起来费劲不说，还得刀叉齐上。
李方曾说他吃西餐时的最大愿望是用手抓。那汉堡包是怎么产生的？肯定是美国人
讨厌刀叉讨厌到不能再讨厌了的结果。

    忆摩点的是“海鲜薄饼”，面糊似的一层黄白色奶酪里掺杂着腥红色的番茄汁，
上面躺满了金枪鱼、斑节虾、蘑菇的碎块，色彩极斑斓绚烂，炫得人眼也跟着晃悠。
忆摩利索地把整块薄饼切成大小不一的不等边三角形，李方似乎已经等不及了，伸
出俩指头夹住其中的一片放进自己盘里，先把那面上的金枪鱼块挑来吃了，弄得满
手指是酱汁，不时学着英国人的动作伸舌头去舔。这是我最喜欢吃的。李方说。忆
摩淡淡一笑：是吗？我的儿子笑笑就爱吃这种薄饼。她说这句话时表情、语气都很
平静，仿佛不经意似的，只是隐约间一丝慌乱从双眸飞快掠过，握餐刀的手指轻轻
地敲着桌面，以缓解内心的紧张。你喜欢孩子吗？忆摩又说，笑笑他很乖，很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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