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为什么不能解脱出来
那是在得知笑笑生病的前一天,忆摩打电话给导师波尔,问他对她的论文修改
计划有何意见。两人约定今天下午五点在大学面谈,忆摩早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瞅瞅窗台上的小闹钟,都已经过了四点。真要烦死人了!忆摩带着满脸的懊丧和焦
虑说。她冲到挎包跟前,翻出一个记事的小本子,找到波尔的电话号码,交给李方
:告诉他,就说我病了。李方说:你得去!忆摩绝望地叫道:那个计划是怎么写的,
我恐怕连一个字都记不住了。再说,我哪来这份心思哟!李方挖苦地说:那就多谈
点笑笑的胃口问题嘛,波尔肯定会有高见,他的老家是约克郡,你听说过约克郡布
丁吧,开胃健脾,消食化渣,极佳!让他给你写个若舍皮(Recipe:制作法),我
敢担保胜过你的这汤那汤。
你到底打,还是不打?忆摩气哼哼地说。
李方不说打,也不说不打。他把胳膊交叉起来抱在胸前,恼火地盯着忆摩,两
人谁也不理谁,僵持了一会儿,忆摩首先退让下来。她垂下眼帘,嘴里嘟哝着说:
不帮忙,拉倒。我又不是没腿没手没嘴。她捏着记事本,眼泪汪汪的朝屋门走去。
就在她走到门口欲出未出时,李方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我已经告诉了波尔说你去
不了。忆摩骤然转过身,不大相信地瞅着李方。尽管生活在一起,她至今仍拿不准
李方说的话哪一句是正儿八经的,哪一句是信口开河的玩笑。直到认定李方这回是
当真的,她才破涕为笑。李方说:我料定你和波尔今天就谈不成,等你去图书馆时,
我给他打了电话,好歹找了个理由推掉了。李方的话里带着点讥笑的口气。忆摩静
静地听着,也不多说一句,身体懒懒地倚着门框,就像双腿瘫软无力支撑似的。抹
不去的愁容使她的脸色更加苍白,那几乎是半透明的皮肤下仿佛流动着白色的血,
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李方也像被传染了似的感到心力交瘁。我真不明白,他愁肠
百结地说,你为什么就不能暂时从笑笑的病中解脱出来,多想想别的事,比如考虑
一下你的论文?听波尔说,只要再努努力,完全可以争取按时通过论文答辩的。
我懂。忆摩说。忘掉水田芥叶汤,洋葱奶汤,对不?她勉强笑笑,离开门边,
原地转了一个小圈,朝楼下走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说:我还是得给父亲
去个电话。
忆摩已从眼帘前消失了,李方仍木然地立在屋中央,像被零下三十度的气温冻
僵了似的毫无知觉。窗外有孩子在街沿上踢球,那足球的落地声忽有忽无的,给人
的心理感觉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那样飘渺。他的心头有一种满腔热血被白白浪费了的
惆怅,就像足球自作多情地奔向墙壁,随即被完整地弹回来,留不下痕迹也得不到
回应。李方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来踱去,这时他听见了忆摩挂断电话的声音:哐!很
重的一响,像是把话筒给摔了。
她听出了父亲话里的话
忆摩后来说那话筒不是摔的,是不小心从手里滑掉的。又说这个电话是非打不
可的,因为她写的那封信父亲早说收到了,但每次问他的想法,却避而不答。离笑
笑的手术只剩两天了,忆摩说她必须知道父亲的态度。至于那个话筒为什么会“不
小心”地滑掉了,忆摩也没作解释,她不愿说那是为了李方而跟父亲斗气。她没料
到事情会是这样发展的,其实父亲也没有明确地说出来,她只是听出了父亲藏在话
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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