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笑笑确诊是癌
只听忆摩父亲在话线的那一端焦虑地问:忆摩怎么样了?没事吧?老人的声音
格外清晰,就像立在跟前说话,伸手便能搀扶住他略显佝偻的身躯。李方说:还好。
老人明显地舒了口气:我都快急死了,刚跟她说了一句,电话就断了!李方问起笑
笑的情况。老人说,经活组织检查,确诊是癌。为了防止转移,又做了腹腔清扫,
切除了周边的淋巴结。手术持续了六小时。眼下笑笑正处在昏睡中,还没完全脱离
危险。告诉忆摩,老人急切地说,千万不要太绝望,医生举了过去五年的十个病例,
其中有一半还活着。我正在打听这些孩子的住址,无论是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他
们,弄清他们存活下来的原因。老人喘息了一下,又说:李方呵,忆摩身边只有你,
可就全靠你了。你要多关心她,多开导她呀。老人的嗓音沙哑而苍老,近乎于乞求。
李方″嗯嗯″地应着,心头的感触别提有多少了。放下电话往回走,他凄然地想:
我呢?
父爱对李方来说,只是一个梦。那个中滋味,无论甜酸还是苦辣,他都从未品
尝过。记得忆摩第一次问到他父亲时,他说:我没父亲。想想不妥,又改口说:就
跟没有一样。母亲说,当年父亲被定为反革命时,很不服气,洋洋洒洒、又文又白
地写了数万字的上诉,其中提到他在解放前的一家报社做编辑时,曾撰文抨击和揭
露过旧政权的贪官污吏。父亲说他是拥护社会进步的,但收到的答复是“死不认罪,
判刑十年”。父亲又上诉,结果是“加刑五年”。母亲去看父亲时,哭着央求他闭
嘴,再辩解下去,就死定了。父亲从此果然沉默了,即使十多年后被释放回家,也
再没有从沉默中走出来过。
记得进门那天,母亲指着李方对他说:这就是你没见过的儿子。父亲的脸上都
没露出一丝笑容来。他显得那么老态龙钟、麻木不仁,经常规规矩矩坐在墙角,很
长时间不知道在干什么。孩子们喊他“爸爸”,他要不不吭声,要不就大声说“到”,
往往搞得孩子们不知所措。父亲从来不谈所经历的苦难,仿佛厌倦了一切,对孩子
们他也变得无话可说,或者是问什么,答什么,这种回答像闷在沙锅里的滚汤,发
出些单调的浊音。父亲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李方不记得父亲曾摸过他的头,
或牵过他的手。有次邻居家的孩子挨大人打,又哭又叫。母亲同情地说:这孩子怪
可怜的。李方立刻叫起来:那是他的福气,他好歹还有个打他的父亲!
忆摩出人意料地平静
进到屋里,李方见忆摩已经在收拾行李了。那只帆布衣箱搁在柜顶也有些时日
了,铺着厚厚的灰,忆摩没在意就放到床上,弄得空气里满是尘封味。那些衣服和
随身物品当初就是从这个箱子里拿出来,现在又一件件、一样样往回放。忆摩的表
情出人意料的平静,仿佛在无情的命运摆布下她终于能做到平心静气、听之任之了。
忆摩似乎没注意到李方的存在,埋着头自顾自地忙碌着。那些缀着碎花的连衣
裙,白色的内衣,颜色或深或浅的三角裤,蓝牛仔裤,素色的胸罩和绣着图案的短
袜,都被她折叠得齐整方正,错落有致地层层铺陈在箱里。连衬衣上面的细褶都被
她捋平了,有的部位还用像发夹一样的塑料夹固定住。这就是忆摩了不起的地方,
即使在最痛苦最无奈的关口,她那好收拾好整洁的习惯依然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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