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忆摩挺同情波尔

    后来听说特丽莎跑到校方那里告波尔“种族歧视”。波尔是标准的英国人，办
事按部就班、有条不紊，日程安排一成不变，要见面得先预约，毫不通融，刻板得
像执行军营里的作息时间一样。如果真是一视同仁，倒也罢。可轮到忆摩，没有预
约，却畅行无阻，波尔不仅笑脸相迎，还端水沏茶，看架式像是打算跟忆摩作一番
促膝长谈，公开的厚此薄彼，难怪特丽莎要愤怒了。特丽莎主动来找忆摩，说中国
人和黑人都是英国的少数民族，应该团结起来，和种族主义作斗争。她邀请忆摩参
加黑人学生的一次集会。忆摩思来想去，最终没去，她看不出这件事跟种族歧视有
何瓜葛。记得有次她和波尔在附近酒吧里喝酒，旁边有几个白人在讲笑话，其中一
人问：你知道为什么不能把手伸进装“果冻娃娃”的袋子里？他环顾四下，故作紧
张地说：小心那些“黑娃娃”会跳起来抢走你的手表！周围的人一阵大笑，波尔立
刻要忆摩跟他离开酒吧，说这个玩笑使他恶心。开始忆摩没听懂，波尔解释说，果
冻娃娃有多种颜色：黑的、白的、黄的、红的……忆摩顿时明白过来，这是个拿黑
人开心的玩笑。像波尔这样的人，会是种族主义者？

    说实话，忆摩挺同情波尔的。波尔是为了她破例，还因此背上恶名，忆摩一度
很担心，怕波尔会受处分，甚至砸了饭碗。若干天过去了，波尔的课继续教，语调
照样的平稳舒缓，走起路来腰骨笔直昂头平视前方，下台阶膝盖都不打弯，依旧的
不紧不慢，有板有眼，惟一的变化是对特丽莎的态度，波尔显得格外客气起来，总
是充满敬意地听特丽莎高谈阔论，神情之谦恭，如同在小心翼翼伺候一位脾气乖张
的公主。忆摩觉得挺逗人，把这件事告诉了李方。李方笑波尔是在赎罪。他问忆摩
：特丽莎来自哪个国家？忆摩说：尼日利亚。李方说：这就对了。自1861年占领首
都拉各斯后，英国佬统治了尼日利亚整一百年。现在好些英国人对过去殖民非洲时
的所作所为怀有负罪心理。我敢说波尔就有这种心理，最怕别人说他搞种族歧视，
当然要极力向特丽莎示好，哪怕受点委屈，也要表现出有一副宽肠大肚，以求得谅
解。

    难怪波尔也对我那么好

    忆摩若有所悟地说：难怪波尔也对我那么好，他肯定是对他的先人当年发动鸦
片战争火烧圆明园感到内疚。忆摩说这话的本意是想开句玩笑，谁知李方不仅没笑，
反而皱了皱眉头说：你别自作多情了，不就是那点破事，什么预约没预约就让你进
了。忆摩说：哪儿才止这点事，从开学以来，波尔可帮忙了。就说头一门课吧，光
是参考书，就有一百多本，够我看大半辈子的了！波尔叫我别急，他选出那些最有
用的书籍，把其中的关键内容替我全部复印下来。如果不是对我好，能这样做？我
写第一篇专题文章时，毫无经验，他拿去看后，在文章的空边上很认真地写长长的
修改意见，能看出他的意见是仔细地写了又擦掉，擦掉了又写的……李方的脸色变
得难看起来，说：他那么好，你嫁给他得了。忆摩一愣，说：这又何苦呢，难道在
你跟前就不能讲其他男人的好话？李方冷笑道：我看他八成是爱上你了。忆摩煞白
着脸说：你就不能想点别的？我真不该给你说这些！李方动气地说：你是真傻还是
装傻？

    忆摩烦乱地说：我对他提到过你！再说，人家要爱也爱不到我这里来，比我强
的女人多着嘞。像莫妮卡，金发碧眼，高挑个儿，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
要性格有性格……还有胸前的那两砣大肉，白白的，嫩嫩的，要多肥硕有多肥硕！
李方冷冷地插入说。忆摩张口结舌，她没想到李方会吐出如此粗俗不堪的话。忆摩
也恨自己：瞎激动干嘛，不歇气地数落莫妮卡的好处，就像在替莫妮卡说媒似的，
竟然忘了正为波尔辩解的这个茬儿。李方警告说：总之你别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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