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谁跟你搭档

    那些天可把我愁坏了，忆摩在对波尔讲完这段插曲后说，要是游行真的搞起来，
莫妮卡邀我加入，该怎么办？忆摩边说边笑起来：莫妮卡就这样的，总在寻求与众
不同，越新奇，越怪异，越超乎常理，她的劲头就越邪乎。

    噢，忆摩，听我说，没那么严重。波尔微微笑道。莫妮卡设计的荒诞剧是这样
的，古代有位很富有的国王，搜尽天下美女做他的妃嫔。一次请各国使臣欢宴，让
这些妃嫔出来相见，结果使臣与妃嫔之间一对一、一对二或二对一地坠入爱河，闹
出了许多缠绵、嫉妒、阴谋、争斗、情杀、私奔的故事。最有趣的是，事先都没有
台词，由各个角色临场自由发挥。

    忆摩见波尔兴味盎然的样子，心想莫妮卡肯定也为他安排了角色。果不其然，
波尔说他准备在剧中扮演来自欧洲的白人使者，宴会时与妃嫔中的一位东方美女一
见钟情，几经刀光剑影，最终化险为夷，双双远走高飞。

    忆摩的心咚咚乱跳，因为全系就她一个东方女人。忆摩紧张地问：谁跟你搭档？
波尔含笑说：非你莫属。忆摩说：别是莫妮卡为了照顾我的情绪吧。

    波尔说：跟莫妮卡无关，这是我的主意。忆摩觉得肚腹一下子空空如也找不到
要说的话了，磨蹭了一会才说：干嘛要为我去降低人家国王的标准，我虽是东方女，
可长得并不美呀。不，你很美。波尔说这话时，表情格外真诚。忆摩感动了，心想
：要真能和波尔在莫妮卡的剧里演一段私奔，倒也不枉相识一场。正出神，一片乌
云扑过来，压在她的眉宇间。波尔问：你好像有心事？忆摩唔了一声，想想又说：
来不及了，我要回国。波尔很意外，问：时间不会太长吧？忆摩含混地说：我有急
事，很难赶回来。波尔也就没有再问。波尔总是这样，你不多说，他也不多问。和
这种男人在一起倒简单轻松，但有时也会令你烦恼气闷。譬如现在，尽管在心里忆
摩不停地叮嘱自己：越少解释越好，等回国后再详细写信。但她其实是盼着波尔寻
根究底的，她有着太多的痛苦、委屈、绝望，就像整栋摇摇欲坠的大楼被一根细木
棍支撑着，随时都会崩塌。她需要诉说，诉说！以了却心头的压力。

    你再来一杯？波尔将手伸进上衣袋摸钱，忆摩说：我不想喝了。波尔放下手说
：我们再坐坐吧。忆摩的心情忽变得惨淡，甚至有些后悔选择这里。波尔也在搜寻
着话题，想渲染一下气氛，终于没有结果。忆摩心想：是告别的时候了。她扭动了
一下身体，好像要使周身的关节放松似的，目光顺着酒杯的边沿朝波尔逐渐滑过去。
她的心咯噔一跳，她发现波尔正注视着她，那是一双淡褐色的眼睛，藏在宽大的眉
棱下，迷梦般的细腻、深情，看着你时，总是目不转睛的，搅得你心旌摇曳，无法
自恃。忆摩遂起身说：我们走吧。

    谁能分享她的乡思

    外面的夜空迷蒙氤氲，正飘着毛毛雨。在橙黄色的路灯光下，似有似无，欲断
又连，飘扬波动，纠缠不已。眼前的情景亲切得没法不让忆摩想起跟父亲去过的四
川老家，那里毛毛雨整日地下，早上起床看街，刚推开窗，纷纭的薄雨像一团潮湿
的云涌入怀里。赶早市的农民头戴用竹篾竹叶做成的斗笠，推着鸡公车，从门前的
青石板上吱呀轧过。远山朦胧，半山腰的翠竹丛在雨中越发青绿，农家的炊烟缭绕
着那片青绿，你辨不出是烟，是雾，是云，是雨？她多想将这一切讲给波尔听，在
这即将分别的时刻，分享她的乡思与乡情。但忆摩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走着，漫
无目的的。

    波尔提出要送她去地铁站，忆摩说：也不远，我自己走过去。波尔停住脚，望
着她叮嘱说：你的论文可别再拖了，最好能早点回来。忆摩说：我会的。她的声音
在颤抖，她担心波尔会觉察出什么，扭头就走。突然之间，忆摩的心里百感交集。
她转身跑回到波尔跟前，在波尔的脸颊上一边亲了一下，迅即跑开了，好像早料到
这最初也是最后的一吻。波尔吃惊得难以言状，眼瞅着忆摩钻进了地铁站。那地铁
站被压在一堆庞大楼群下，远远观去活像一张黑洞洞的怪物的大嘴。忆摩就掉进这
张大嘴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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