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笑笑的手术很顺利

    笑笑从手术后的昏睡中醒来，望见了靠着床边坐的姥爷，小嘴咧出条细缝来，
像是在笑，又似在叫，微弱的语丝如断如续，到底听不真切。姥爷伏下身去，想弄
清笑笑在说什么。没等他靠近，笑笑的眼皮软耷耷地垂下了，又昏昏睡去。这很像
是一场“睡”的接力赛，笑笑的“醒”如同交接棒那样，不过是瞬间的过渡。当然，
这已经足够了，尤其是见到化验单上的结果后，老人连日的提心吊胆总算落回到肚
里。看看表，快要凌晨三点了，老人抓起小纯临时借给他的手机，轻悄地出了病室。
在阒无一人的过道里，迎面走过为笑笑手术主刀的女医生。为了确保手术的顺利，
按照时下的行情，老人曾托人塞给她两千块钱红包，又在她的暗示下，把手术室的
全班人马请到烤鸭店吃全鸭席。那天他姑姑也来陪席，一见女医生就怕，说她长相
太凶，眼皮子以下尽横肉，特别是她的手指头，恁粗恁大，捏杀猪刀还差不离儿！
姑姑悄声问能否换个温柔点的，让她动刀子不放心，别毛手毛脚把笑笑的好肾当坏
肾割了。

    这话不知怎的传到女医生耳朵里，刚动完手术就召两人入内，搪瓷盘里盛着刚
割下的肾脏，她指着那上面呈菜花状的肿瘤说：看清楚，我可没乱动刀子！当下姑
姑闹了个大红脸。

    暂停回国的准备

    两人客套了几句，女医生走过去了，老人赶紧拨通了伦敦。一听见李方的声音，
老人先讲了笑笑的情况，跟着就问：忆摩呢？李方说：还没回来。老人说：你们那
里现在是晚上七点吧？李方说：对呀。老人不高兴地说：怎么搞的，还不见人，干
什么去了？李方说：她去订机票，顺道向同学朋友告别。老人沉吟了一下说：这样
吧，回来后告诉她，假如机票还没订，就不要订了，要是已经拿到手，那就退掉，
先暂停一切回国的准备。李方以为听错了，忙问：你说的什么呀，伯父？老人重复
了一遍。李方拿不准，说：我还是没听明白。老人只好再重复一遍。李方仍不放心，
又问：你不是开玩笑吧？老人焦躁地说：我是在医院里，用的是手机，不能多讲了，
等我天亮后回家再给忆摩打吧。说完咔嗒一下关了机。回到病室，老人为笑笑掖了
掖被角，然后坐到笑笑床头涂着白漆的木椅上，忍不住老人又多瞅了笑笑几眼。从
脸形轮廓五官看，笑笑跟忆摩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如果有不同，就是缺颗痣。那
颗生在女儿眼皮底下鼻翼上端的豌豆大小的滴泪痣，笑时，忽扇忽扇的，像只舞动
的花蝴蝶。想到这颗痣，老人的心禁不住扑腾了几下。妻子病逝时，有位前来奔丧
的远房亲戚曾捧着忆摩的小脸反复端详，嘴里咕唧道：这颗痣咋不长到印堂上嘛，
哪怕是在下巴颏儿上呢！父亲问：印堂如何，下巴颏儿又如何？远房亲戚说：印堂
有痣，乃阔绰富贵之相；下巴颏有痣，预兆事业昌隆繁盛。可惜呀，偏偏生在泪堂
上！泪堂主儿女、家庭，痣连泪，泪涟涟呵，这娃娃命中有个“孤”字。父亲淡淡
一笑，就让这话从耳边吹过去了。等忆摩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不知怎的他忽然想
起远房亲戚的预言，犹如一股呛人的烟雾从遗忘的角落冒出来一样，于是他格外小
心，就像皇帝招驸马似的反复筛选，仔细把关，直到女儿把丈夫敲定下来。他以为
这下可以放心了，没想到女儿刚有了笑笑，婚姻就触礁了。表面上他鼓励女儿远走
高飞，但对女儿到底是该走还是该留，仍动摇不定。碰巧有位老友来家闲聊，听说
此事后，劝他最好是寻个真人、高僧或法师什么的，来给忆摩算算命。父亲笑话老
友：你也相信跳大神的？老友说：你这个死脑瓜筋，寻仙访道占卦问卜乃当今中国
第一盛事！父亲故作惊讶状说：那要比往胳肢窝里喷法国香水还时髦咯。老友听不
明白。父亲说：你没见杂志上的广告，说最新的科学发现，不管是男是女，其实都
用鼻子寻找配偶，这种互相吸引首先是从胳肢窝的气味开始，只要往那地方经常洒
点这种香水，包管能迷倒对方！老友大笑，父亲埋头不语，好半天才说：试试不妨，
但怎么个试法？我总不能乱拜山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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