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和小凯父亲斗争

    小凯父亲就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豪壮地说：欧洲大陆快被我踏遍了，法国、德
国、意大利、荷兰、比利时，还有那个巴掌大的地方，叫什么来着，对了，卢森堡。
你都去过吗？小凯父亲见老人不吭声，就主动为他做了结论：没去过，是吧？只要
有钱，应该出去多走走，有好处！

    老人愤怒已极，浑身像被火舌吞噬了似的焦躁难耐，但他脸上始终保持着一种
超然的微笑。他忽然觉得他已是无话可说，除了拂袖而去，别无他法。但他却没法
动弹，因为小凯父亲还在那厢喋喋不休，出于礼貌和涵养，老人只好硬着头皮往下
听。

    当然，你不能不承认，小凯父亲忽又压低嗓音，仿佛怕邻座听见影响不好似的，
人家那地方就是干净，人的素质也高。你故意撞他一下，他说对不起，哪儿像咱们
似的，踩了你的脚，还骂你不长眼，要操这操那，连你祖宗八代也跟着受连累！话
音刚落未久，小凯父亲脸色倏然凝重，慷慨陈词起来：但咱们中国人毕竟跟过去不
一样了，我在游览格林威治天文台时，那里出售大大小小的机械钟，很漂亮。我拿
出一叠钱往柜台上一摆，说：就要这个！站柜台的洋小姐说：要不了这么多钱。我
故意说：怎么，你嫌咱们中国人没钱？我又掏出一叠钱，全是五十英镑一张的大钞，
往下一摔，那个气势，那个威风，那个扬眉吐气！我就是要看看，谁还敢看不起咱
中国人！

    老人不胜其烦，越来越神不守舍。他急于脱身但又于心不甘。老人隐忍着，等
待着，窥视着，他要重整旗鼓。时间缓慢而惊心动魄地流逝。猛然，他耳朵一竖，
他听见乐队开始演奏贝多芬的《F 大调弦乐四重奏》，活像四个感情细腻的人在倾
心交谈，那明快的回旋里，音乐作频繁的转调，节奏流泻颤动，抒情中带有沉思，
温柔而热情。老人那原本麻木的神情活泛了，多年之后他还能记住那瞬间传来的绝
妙旋律带给他的愉悦。哦，当然，老人不是想卖弄自己的高雅，他还没傻到这种程
度，去向小凯父亲大谈贝多芬的音响和乐思，何况跟眼下的话题也毫无关系。是这
样的，就在老人听到四重奏的时候，他想起了一段贝多芬的小故事。

    找回尊严

    老人不再理会小凯父亲那没完没了的吹嘘表白，他扭过头去跟孩子们打招呼，
要他们安静些，注意听这段音乐。小凯父亲失去听众，面有愠色，却又没法发作。
老人问小凯和笑笑，你们觉得好听吗？你们想知道是谁写的这首四重奏吗？记住呵，
你们一定要记住，他的名字叫贝多芬，一位很了不起的作曲家。

    贝多芬从小家境贫困，老人绘声绘色地说，他很早就承担起抚养母亲和两个弟
弟的重任。为了能完成在维也纳的学业，他不得不接受贵族们的金钱资助。这些有
钱的贵族个个自命不凡，对人颐指气使。利希诺夫斯基亲王是贝多芬的主要资助者，
在拿破仑发动侵略战争期间，亲王坚持要贝多芬为侵略军的军官们演奏，以为老子
有钱，你就得听我的。但贝多芬坚决拒绝，他砸坏了亲王的塑像，狂怒地奔出宫廷，
并写信给亲王，把对方讥讽挖苦了一通。他对利希诺夫斯基说：亲王过去有的是，
将来还会有无数个，但贝多芬只有一个！你们听听，多带劲，这就是贝多芬，一辈
子尊崇自由精神，决不做金钱的臣仆！

    老人亢奋不已，望着两个孩子纯净明亮的眼神又说：贝多芬把自己称作为人类
酿造美酒的巴克斯，你们长大了，也要向贝多芬那样去生活。要知道，在这个世界
上金钱并不等于一切。对人格、尊严的维护，对理想、信仰的追求，才是最有价值
的人生！那些为金钱而活着的人，在贝多芬面前显得是多么可怜、渺小！

    老人的话戛然而止。他庄严地起身，跨步，拉起笑笑，看也不看小凯父母，连
眼角的余光也不给，径直离去。他先去柜台前付了账，然后昂然迈出中国大饭店，
就像刚才昂然迈入一样。

    --------
    黄金书屋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