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中国城求职

    伦敦的中国城很小，除了这三条主街外，还有一条叫沃德街，历史上以专营真
假古董出名，本不在中国城的范围内，但它的街道几乎有一半已被中餐馆蚕食掉，
名符其实地成了中国城的半条街。

    一堵光秃秃的高墙几乎霸占了整个丽人街的一面，凡是在关押人的地方，无论
是中世纪的古堡，还是现代化的监狱，你都能见到这种高墙，阴森森的，冷漠而无
情。沿墙根是一道窄窄的步行道，或许是受不了高墙下的荒凉冷僻，行人很少，有
天晚上李方和忆摩碰巧从这上面走过，一股股浓烈的尿臊气夹着阴湿的怪味，直扑
鼻端，两人低头细察，走不了几步，地上便有一滩或几滩新鲜的或陈旧的尿渍印儿，
说它是没遮拦的公共便池，再确切不过。

    绝大多数行人都拥挤在对面的步行道上，这里的店铺一间接着一间地紧挨着，
你推我压，好像要争抢地盘又没法办到，结果弄得站立不稳，远看去铺面像往一个
方向倾斜。每间店铺的上端照例顶着个廉价的灯箱，上面用繁体中文加老广拼音标
出各个餐馆的名称。当忆摩和李方来到丽人街时，迎面跃入眼帘的就是这些排成串
的名称，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盯住了其中一家，倒不是这家餐馆的门面装修有什
么新颖怪异之处，吸引人的是它的名称：东方红。

    两人回眸互相对视了一眼，忆摩会心一笑。对那些到中国城奔吃奔喝的老外们
来说，“东方红”仅是个随心所欲的名称而已，但是，当忆摩读到它时，来自心底
的，是久远的联想，对世事沧桑的感慨。在忆摩很小的时候，当她还不会唱国歌甚
至不知道有国歌存在时，她就学会了这支歌：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李方俏皮地说：要是当时有“革命歌曲排行榜”的话，“东方红”肯定雄踞第
一。忆摩惊奇地说：我有时也路过丽人街，居然没注意到这个招牌！李方说：我也
正纳闷，这家餐馆的名称肯定是新换的。忆摩问：那过去叫什么？李方说：我也记
不大清了，反正不是红卫东就是永向前。忆摩笑弯了腰，说你呀你呀，又在胡说八
道！李方说：真的，我敢发誓！

    妹妹大胆地往前走

    忆摩说：滑稽不，当年在文化大革命中，起这类名称的餐馆有成千上万，后来
统统成了笑柄，一阵风似的全改掉了，没想着在伦敦又见到了，我看是餐馆老板在
故意搞笑，好比这两年大陆流行唱文革歌曲，你听着像插科打诨寻开心似的，那味
儿早变了。

    李方不以为然地说：我听说过这家老板，姓周，餐馆刚开张时，取名“周记”，
文革初起，周老板不甘寂寞，也要起来闹革命，他不仅改了餐馆名称，还天天去海
德公园附近散发红宝书和毛泽东像章，警察指控他妨碍交通，要把他带走，很可能
在这一瞬间，他想起了革命者赴刑场的壮烈场面，他立刻举起拳头高呼：毛主席万
岁！一路呼喊到警察局，在那里他受到警告，但没有被起诉。出来后他改换方式，
一到星期日就扛着木箱到“演讲者之角”发表演说。可能是他的老广英语太蹩脚，
演讲内容也不够激动人心，听众日见稀少，他急的眼仁儿也充血了，嗓子也哑了，
还拼命地喊叫，到后来没人理他了，他也就安静了。

    忆摩说：如此看来，是周老板心有不甘，却又没别的高招，只好在餐馆名称上
“继续革命”。李方大笑，忆摩也跟着笑起来，不觉间两人已到“东方红”的招牌
下，突然，几乎是同时，忆摩停下来，李方也停下来。从这家开始？忆摩用眼神问。
行呵，就这家。李方用眼神赞同。那，我进去了。忆摩怯生生地说。要不，我陪你
去。李方不放心地说。不是说好不要吗？我看你怕兮兮的。谁怕啦？又不是进屠宰
场！忆摩扬起下巴说。李方似笑非笑：那妹妹你就大胆地往前走喽。

    --------
    黄金书屋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