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难见天日的生活

    刚干满一个月，忆摩就离开了，她很想继续往下干，却又不得不走。对忆华楼
的打工生活，忆摩一直想找一个准确而恰当的词汇来描述，直到有天她碰上了吉他
手米基。那是在伦敦中心的一家夜总会，小纯要忆摩来这里碰碰运气，说她跟亚里
克斯就是在夜总会相识的。她们在吧台前刚要了杯饮料，米基径直走了过来，小纯
叫忆摩别理他，说这类吉他手就跟伦敦公厕内的手纸，一拽一大把，靠政府救济金
养活，到夜总会里表演蹭点外快，还自命不凡，仿佛个个都是摇滚明星似的！但忆
摩还是跟他攀谈起来，最初的话题像学术讨论会似的正式：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年青
人厌倦了古典音乐？后来不知怎的，绕来绕去，绕到了中国外卖店，就像从绿洲到
沙漠，连语言也因干渴而萎缩。米基说，他有个朋友在中国外卖店干过，曾对他说
：Ineversawthelightofday. 忆摩想：这不就是我要找的那个词儿吗：难见天日。
每天早上一睁眼，忆摩就像士兵听见起床号似的翻身下床，草草梳洗一遍，然后以
跑步集合的速度下楼直奔厨房，在那里吃罢早餐，开工的钟点也到了。忆华楼的菜
单上有一百多种菜肴，在客人到来前，忆摩必须配合大厨做好所有准备。切呀切，
切出的洋葱堆着像小山包，辛辣的气味把满眼弄得泪水涟涟，天地万物一片白茫茫。
扒呀扒，被热水泡软的十几只冻肥鸡躺在水池里，忆摩用利刃剌开鸡腿的皮肉，手
指伸入并向纵深挺进，左拽，右扯，再猛劲一撕拉，完整的一张鸡皮像衣服一样扒
下来。英国佬原来不吃鸡皮，这跟中国人的习惯正相反，忆摩边扒鸡皮边想，中西
方文化的异同与碰撞又有了新课题。

    盼着斯斯兑现诺言

    发碱面，煮米饭，剥大虾，包春卷，捣鸡蛋，剁葱花……顾客一拨拨来去，忆
摩又忙着接单打包，前后奔跑。一开始忆摩不停地看墙上的钟，真想推着时间快快
走，谁知越看时间走的越慢，就像跟你赌气似的，忆摩再也不敢看了。好容易捱到
夜里11点，该歇息了，却很少能到点收工，咪咪的一些熟客经常在邻近的酒吧喝到
这时才来买外卖。终于，收工的吆喝声响了，大厨立刻清洗炉灶，忆摩赶紧刷锅洗
盆，拎起吸尘器打扫店堂，用碱水拖厨房地。等回到楼上，再快也得11点半，洗洗
漱漱上床来，已是午夜往凌晨奔了。

    日子就这样昏天黑地的过，像行走在一条憋闷的透不进光线的海底隧道里，何
时能见天日？这些，忆摩并不在乎，她想的是：笑笑正等着用钱。

    忆华楼的后门通向一条僻静小街，沿街的绿地正盛开着雪花莲，花梗千条万条，
弯弯的垂下，花朵星星点点，洁白雅致，在阳光的抚爱下，比雪花更晶莹剔透更清
纯无暇。忆摩在北京时从未见过雪花莲，到伦敦后打第一眼起，就喜欢上了。往往
是一场大雪后，雪花莲吐露花冠，送来春天的消息，用不了多久，伦敦就会花枝烂
漫，黄水仙、郁金香、杜鹃花、玉兰花将把大街小巷重重叠叠地装点起来。1995年
的雪花莲，忆摩却无缘相见了，她足不出户，埋头苦干。终日的劳累常使她走神出
错，有一次她不小心把手指切了个大口子，血流不止，她不敢声张，怕斯斯咪咪们
会嫌她笨。下工后她躲进被子里，看着红肿的指头，多希望身边能有人安慰她几句。
给李方打个电话吧，又怕他着急。索性哭一场吧，还是强忍住了，不是叮嘱过自己
不许再哭的么？第二天上工时，忆摩又满脸是笑，满不在乎了。她就这样努力地表
现，以博得主人家的欢心，她默默数着流逝的日期，企盼着斯斯兑现诺言的那一天。
斯斯的那一个“涨”字，听起来振奋，其实很空洞，忆摩满怀希望，又不无担忧，
她就像一头饥饿的驴，拼命快跑想咬住悬吊在前方的胡萝卜，但到底能咬下多大一
块，全靠骑在驴背上的主人的恩典了。雄心勃勃的斯斯要为天下华人争脸面，固然
可敬可佩，但又和他为人的吝啬、虚假混杂在一起，这就令人难以捉摸了。忆摩需
要有人能帮她一下，尤其是在斯斯面前能说上话的，自然只有咪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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