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尴尬
丁风新兵训练的每天都给我写信,传达室的老太爷每次到教室里来送信时总是拖
着长长的浑浊的声调叫我的名字。丁风的每一封信里都浸着新兵训练的泪水,村里人
说过的就他那身子骨能熬过三个月的训练就算是奇迹了。在信里他总是说梦你一定要
支持我,让我走过这艰难的三个月,因为有你我才能忍受住所有的训练之苦,我以后
一定会混得好好的,让你过上好好的日子。
快放寒假的时候,夕琴来信说她今年要回家过年,当我在寝室里举着信欢呼的时
候,同室的人都怪怪的看着我,以为我羊癫疯,因为从进这个学校后,我是没一次这
么疯狂过。
回家的这天,我特意去了镇上那所中学,站在梧桐树下,我抚着依然如昨的树干,
想着我和夕卫的一切,物是人非,世事难料,一种沧桑从心底升起——夕卫,你还好
吗?我想见你。
可是我没能等到他的出现就离开了梧桐树,离开了中学校园。我不想在他已经平
静的日子里再带给他不安,为了他,我应该沉默的,既然沉默,那见不见也就无所谓
了。
我还是喜欢坐在小阁楼里看书,夕琴说她回来得很晚,也许要正月才能和我见面,
但不管什么时候,能见到她我已经很高兴了,从她到广东打工后,每次对我的帮助都
让我克服了重重的生活和心里上的困难,她应该是我这个世上除了林雪儿以外的最好
的朋友。
正月初一,天上竟飘飘扬扬地下起了大雪,妹妹说这么冷的天谁还能出去耍,还
是窝在家里看书稳当。妈妈说从来没见过正月初一下雪的,大概今年又会是一个不平
常的年吧。
快中午时,妈妈在下面叫我:“梦女子,快下来,你的同学来了!”
我想这初一又下着大雪,谁会来呀?农村里有句俗话说初一是不走亲戚和朋友家
的,不然别人会笑话你家里没饭吃。
正疑惑间,一个久违了的声音传入耳膜:“清梦,是我哦,夕琴!”
我飞快地从阁楼上跑下来,搂住她就一阵乱跳,几年没见,她出落得楚楚动人,
我揪着她脸上的肉说:“我的小熊猫,又长高了一截哈。”
她朝我呶呶嘴,指了指后面:“他们都来了。”
我往她身后一瞧,好家伙,站了六个男生,全齐刷刷的盯着我和夕琴。我一下子
怔住了,夕卫也站在他们中间。
“全是我们院子里的,今年回来得特齐整,你应该都是认识的。”夕琴笑着说。
“哦,认识,今天这么隆重有啥安排嘛?我的小熊猫?”
“我们商量好了,一起去镇上的纪念馆玩,下着雪去更有情调。”话还没说完她
就吆喝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向镇上进发了。
夕卫笑笑的跟在我后面,一路呵护着我,雪花洒在身上很快的融化,衣服上的水
印一会儿就消散了,无意中瞟见他眼里那份酸楚,我的心犹如针在刺一样,老天为什
么会如此地安排?他奈何不了父母的执着,而我又在心灵枯竭的时候遇到了丁风。
纪念馆里,夕琴她们忙着留影,我和夕卫默契地走到一边的长廊,看着房檐上落
下的雪花,感叹岁月的流逝。三年多前我们也在这里说着彼此的梦想,也是在这里我
被薛蓉蓉甩过两耳光,并恶狠狠地对我说等着瞧,一个人的仇恨是可以杀人的,而我
和夕卫就成了她仇恨的牺牲品。我不能确定我是否喜欢丁风,但我却清楚地明白我是
爱夕卫的,只是这种爱抹上了更多沧桑与无奈,让我们都不晓得该如何去浇灌。
“你怎么了?在想啥?”夕卫用手拂去我额上的雪花,轻轻地问发怔的我。
我笑了笑:“没想啥,只是想起了一些不该想的往事。”
他眼里闪过无底的忧伤,额头上的“川”字拧得紧紧的:“能不想的就不要想吧,
我想我们都能过得很好的。”
或许吧,我不知道是该他安慰我还是该我安慰他,就这样无声地看着雪花从天上
落下来,然后在地上、草尖上、椅子上、头发上、衣袖上慢慢消散。
下午回去时,夕琴一再地要我去她家,她说她难得回来一次的,过了初六又会走。
看她一脸的请求,我答应了,跟着她们一群人到了那个我曾去过两次的山沟。
晚上我们在夕琴家里唱歌、玩牌,几个人都快疯了,夕卫自始至终都挨着我,我
站他也站,我坐他也坐,其它的人都晓得我们的那一些往事,都很理解地看着我们,
夕琴说如果是她她就会什么都不顾的,管哪个同意不同意,管它有啥样的阻拦都要争
取,这样的爱太辛苦。可是她却忘了爱一个人就要为对方着想,而不是一味地索取和
要求。
初二早上,我正和夕琴的妈妈在她家街沿前坐着,夕琴还没起床,这么些年睡懒
觉的习惯还是没改。夕卫从他家里跑了出来,陪着我坐着:“昨晚这么晚才睡,你也
不多睡会哈。”
“没事的,我习惯早起。”
“平时要多休息。”他注视着我,我却不敢看他的脸,我怕看见他眼里深深的忧
伤。
“快吃早饭了,你回去吧,等会你妈妈又会怪我的。”我想让他别再守着我了,
毕竟他是订了亲的人,在农村这个院落里我不想别的人对我误解什么。
“哥,妈叫你回来收拾一下准备走了。”夕玲在院子里叫他。
他没有回答,继续看着我。我抬起头来,掩饰着内心的痛楚:“快去吧,今天你
要走亲戚家去。”
他咬了咬嘴唇:“今天去薛蓉蓉家。”
“哦。”我倒忘了农村的风俗就是凡订了亲的男孩都会在正月初二这天去女方家
的,在女方家歇一晚上再和女孩一起回到自己家耍几天。我心里一阵酸涩,不再言语。
“梦,你怨我吗?”
“呵呵,我能怨你啥?我有啥可怨的?”我克制着快流出来的泪水。心里想着如
果是在其它地方我会哭得山崩地裂地吼:“走你的吧,管我做啥,我不想听到这些无
奈的话语!”
“夕卫,你还在磨蹭啥子?再不快点老子收拾你!”他父亲在院子里吼。
夕卫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来,走到我跟前:“梦,等着我,我下午就回来。”
“不,我等会也要回去了!”我倔强地拒绝着。
“梦,你就依我一回嘛,等我回来!”满脸的乞求。
我的心揪得紧紧的,你去看你未来的妻子却要我在这里等着你回来,这算啥事?
我有点恨,但我又拒绝不了他眼里的忧伤,我不敢去想他回来见不到我会是啥样子,
如果我晓得他后来的决定的话,我是宁愿采取夕琴的做法去努力地争取我们的幸福,
可是这一切都不是我所能预见的。
这一天我和夕琴到山上疯玩了一整天,我不想去猜测夕卫和薛蓉蓉在做啥,我不
敢去想象薛蓉蓉嘴角那得意的笑,三年多前脸上的耳光还火辣辣的,我是软弱的,软
弱到不能作自己的主,而夕卫呢?他何尝不是软弱的呀。
晚上我们回来的时候,夕卫和薛蓉蓉早已回到了他的家,而夕琴妈妈说他都来问
了几次我们回来没有。
吃过晚饭,夕卫又来了,夕琴笑他:“卫幺,你咋不回去陪你那位呀?”
夕卫戳了一下她额头:“死女娃子,不许乱说哈。”然后用眼睛瞟了一下我的脸
色,我若无其事地看着电视,随他们去疯。
没过多久,夕玲跑来了,很急的样子:“哥,还不快回去,蓉蓉姐在家里发脾气
了,她好像晓得姐在这里!”
“随她去吧!”夕卫脸色铁青,“都是爸妈选的,可怪不了我。”
“哥——你就回去吧,我求你了!”夕玲的眼泪掉了下来,拿着乞求的眼神看着
我,“姐,你就劝劝他吧,他听你的!”
一屋子的人全看着我,夕琴气愤地说:“不就是我们在一起玩会嘛,还没过门就
这样,也不晓得以后会生出多少事端!”我扯扯她衣角让她别说了,然后对着夕卫说
:“回去吧,有些有缘无份的无奈不值得再守候,走好以后的路才是最重要的。”
在众人的目光里,他不再说什么,默默地转身往外走,他右脚跨出门槛时回过头
来看了我一眼,那眼里有一种晶莹的东西成为我一生说不出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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