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杀
这一病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有了质的变化。
早晨六点,童悦走在清新的晨光里,手机震一下,嘴角先抿起。
“到学校了吧?啊,人家这么勤劳,我也不敢懒着,嗯嗯,起床,出门赚钱去!”
每天早晨的短信内容大同小异,可却象看不厌似的。捧着手机,生怕漏掉一个字,
要细细地看个两三遍才会回复。
回复就简单了:表现很好,这孩子有前途。
如果他出差或晚上有应酬,则会打个电话来讲一声。这些,她并没有要求,但
他却做得非常到位,从不会给她发挥想像的机会。
一周有个两三次,他过来接她出去吃晚饭,碰到她坐班,吃完他就送她回校。
不坐班,两人吃完会到海边走一会,不然就是开着车沿着海滨公路转个几圈。
没有特别亲昵的行为,也不讲甜腻的情况,聊聊工作,说说有趣的见闻,两三
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道别时,他握着她的手,眼神有如繁星璀璨,生出丝丝缕缕
的恋恋不舍。
她总是当没看懂,从他的掌心里抽回自己的手,一步三回头。
那个疯狂的晚上,他们是陌生的熟悉人,他喝了酒,月光那么好,桂花那么香,
失控、纵情,好象都能理解,因为他们都没有想到明天。
现在他们这样,不止是想到明天,仿佛还看到了后天,也许还会有永远。她哪
里能随便,每一步都不能乱的。
郑治不知打哪来的创意,高三年级早晨不再做早* ,改成跑* ,边跑边喊:实
中最强,履创辉煌,而班主任必须在前面领跑。
跑了两天,就成了青台一景。
“跟东洋鬼子还是高丽民族学的?”赵清捏着下巴深思。
孟愚慢悠悠地回道:“强国先强体,这是中国古训。”
赵清咧嘴,不能苟同。
童悦苦了,长跑是她的弱项。围着* 场三大圈跑下来,她气喘如牛,挥汗如雨。
偏偏这狼狈的样子还被叶少宁看到。
也不知他怎么会一大早跑来实中干吗,由郑治陪着,他的秘书在后面保持五米
距离跟着,两人指点江山似的,边走边比划。走着走着,就到了* 场边。
强化班向来是领头羊,童悦又是牧羊女,躲也躲不去,只得装着一脸严肃地点
下头。
那人悄悄地向她诡异地挤挤眼,露出八颗雪白的牙齿。
她忍得嘴巴直抽。
她身后正好又是班长和他同桌,把这一切看得清楚。
“咱们童老师好象怀春了。”班长和同桌耳语。
同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有点见识好不好?花季少女才怀春,童老师是熟
女了,怀秋差不多。”
“有人春天来得晚。怀春的少女才会傻笑,童老师刚才也笑得傻傻的。”
“有吗?”同桌瞪大眼睛。
童悦咬咬牙,气喘吁吁地回过头:“你们精力不错呀,晚上留堂把周练的试卷
改好再回去。”
同桌头一耷拉,很想咬舌自尽。
童悦与学生之间火药味向来不足,九零后的孩子非常强调自我,她尽量和他们
相处得象朋友一样。她不会象管家婆似的面面俱到,但有时她会搞个突然袭击,让
他们防不胜防,从而找到他们致命的弱点。
没想到这一招苏陌也会。
没有电话通知,也没秘书陪同,苏陌亲自开车,在中秋节前一天的下午悄然地
来到实中,随他一同下车的是个小女生。身材修长,面容是象牙白,* 饱满而湿润,
* 恰如其分地隆起,少女的愿望躲藏其中,又展示在外。
郑治接到保安的电话,慌忙从校长室跑出来迎接。
“郑校长,我今天不是来检查工作的,而是想来拜托你件事。这是我爱人的堂
妹叫徐亦佳,原先在六中上高三,成绩不错,家里人对她寄予厚望,找到我,想转
到实中借读。你看行吗?”苏陌笑容可掬。
局长的小姨子,转过来是看得起实中,郑治求之不得。“当然行,那就插读强
化班吧,那个班的老师是实中最好的。”
“郑校长安排就行。强化班的班主任是谁?”
“你学生的妹妹童悦呀!”
苏陌恍然大悟,“这就更好了,那就请郑校长陪我去向童老师打个招呼。”
第四节课快要下了,童悦正要发试卷。现在中秋是法定假日,放假归放假,并
不代表就让学生闲着。几大套试卷发下来,压也把人给压趴下。
班长眼尖,朝外呶了下嘴,童悦扭过头,苏陌浅灰的薄毛衫,米黄的休闲裤,
金色的落霞斜射在他身上,看上去比学校里的老师还多几份斯文。
“苏局长好!”她走出教室,礼貌地招呼。
苏陌扬起细薄的唇角,伸手与她相握。
她手上还沾有粉笔的灰末,当着郑治的面,不能让苏陌难堪,她只得轻轻接了
一下,立刻又缩回了手。
就这一下,苏陌的指尖已轻柔地划过她掌心,如蜻蜓点水,却惊动了湖面。
郑治向童悦说了徐亦佳的事,童悦这才看到身后的小女生。
小女生看她的眼神可不太友好,死死地盯着,她蹙眉,本能地就想到是不是把
粉笔灰抹到脸上了。
“她英语稍微有点偏科。”苏陌是对郑治说的,眼睛却看着童悦。
“没事,找个老师给她辅导下。童老师另外给安排下和英语不错的同学同桌,
两人可以互帮互助。”郑治说道。
童悦刚把几十个栋梁的性子摸熟、理顺,这时是很不喜欢别人来扰局的。但人
在屋檐下,她没有办法,“只有李想了。”
郑治点头,“苏局长,徐同学是走读还是住校?”
“住校比较好。”
郑治请苏陌到后面的学生公寓参观,徐亦佳留了下来。
班上的同学数成单,李想一个人在最后占了一张桌。童悦领着徐亦佳走了过来,
他翻着本书,眼都没抬。
“你就坐这儿吧!”她对徐亦佳说道。
刚刚一脸怨气的小女生在看到李想后,突然脸红心跳,手脚都不听指挥。
“你好,我叫徐亦佳。”她秀气的朝李想笑了笑。
李想挑了下眼角,腾地站起来,扔一句:“你要溜须拍马是你的事,恕我不能
奉陪。”夹着书扬长而去。
所有的同学屏住呼吸。
童悦目光象黏在李想的背后,一直到门外才收回。徐亦佳嘟着个脸,羞得快哭
了。她安慰地拍了下徐亦佳的肩,徐亦佳甩开她的胳膊,“姐夫说你有多优秀,其
实你也不乍的。”
童悦深吸一口气:“你不用担心,门在那边,你是有选择的。”
徐亦佳小嘴震愕地张大,可能想不到她会不买自己的账。
“刚刚的要求大家都听到了吗?”童悦不再看她,走回讲台。
“听到了。”
下课铃声响起,她挥挥手,同学起立一窝蜂地散去。童悦叫住班长,让他送一
套试卷给徐亦佳,“如果她不想做,直接扔垃圾箱好了。”
徐亦佳到没敢,只是把试卷揉作一团,狠狠地瞪了瞪童悦。
童悦耸耸肩。
很快,小姨子向姐夫告了状,姐夫讲了什么不知。童悦到接到郑治的电话,说
苏陌晚上私人请强化班的任课老师吃饭,谁都不能少。
叶少宁约好晚上两人去吃广式点心。
她给叶少宁打电话,一接通,叶少宁笑了,“我们俩心有灵犀呀,我也正要找
你呢!”
“要出去吗?”
“来了个浙江看房团,我要接待下。”
“在哪吃饭?”
“丽园。”
“嗯。”
“不关照下我少喝点酒、多吃点菜?”
她站在办公楼的走廊尽头,外面是绿茵茵的足球场。暮色悄临,她看着一点点
的白光从绿草上隐去,天慢慢地黑了。
“我关照你会听吗?”
“当然。”
“今晚多喝点酒没关系的。”
“为什么?”
“我会开车呀!”又轻又柔的语气,象暗夜里悄绽的花。
苏陌真的客气了,好巧,吃饭地点也叫丽园。这家饭店的菜是以超贵闻名,其
实并不好吃。
没有人敢缺席,一溜的全到了。苏陌贵气加书卷气,令人不敢忽视,领班殷勤
地把几人领进包厢。
苏陌坐了主人位,左侧坐了郑治。物理是选修学科,比不得语数外重要,但童
悦是班主任,自然坐在苏陌的右侧。
服务员送菜单进来,苏陌把菜单递给郑治,笑道:“大家随便点,我只点一道
美容汤。”
“啥叫美容汤?”赵清是自来熟,不受拘束。孟愚正襟端坐,象坐在会议室。
其他几位在苏陌面前有些放不开,笑起来多了几丝讨好的意味。
“鱼翅鱼肚白,胶原蛋白,对皮肤好。甜点来燕窝雪蛤。”苏陌说道。
“苏局长还有一套美容经。”郑治打趣。
“我爱人对这方面有研究,耳濡目染,就知道了一点。”
话音一落,所有的人都一幅呆相,没人接话。
“点菜呀!”苏陌催道,看看赵清,“明年高考,赵老师有信心吗?”
赵清拍拍大腿,“出卷的人想玩咱们太容易了,个个和神经病差不多,不知道
到时会不会发作,我努力吧!”
苏陌大笑,“有你这话,我心里有底了。呃,童老师怎么不讲话?”他温柔地
转过身。
童悦回道:“我在等美容汤。”
众人都笑了。
菜不慢,点好了过一会就全上来了。苏陌要了两瓶酒,起身亲自给众人斟上,
唯独漏了童悦,“美女喝汤,咱们喝酒。”他解释道。
赵清眼睛骨碌碌转了几转,“在座的不是童悦一个美女,苏局你偏心。”
“对童老师,我的心肯定要偏,日后亦佳可要麻烦她多点。”
“我们也是亦佳的老师。”赵清不依。
“你一个大老爷儿,争什么风吃什么醋。”郑治瞪了瞪他。
“这样好吧,我也给童老师斟上,一会咱们来玩个速记的游戏,如是童老师输
了,就得喝酒,现在不作要求。”
众人叫好。
喝了两杯酒,吃了几筷菜,美容汤也上来了,游戏开始。
“我用英文说一串数字,点到的人必须一数不拉、秩序不乱地一口气说出来。”
苏陌扶扶眼镜,微微一笑。
“行,你出题。”赵清抬手。
苏陌先看看童悦,“紧张吗?”
“我一身的汗。”美容汤太鲜,童悦猛喝茶,才把那股子鲜味冲淡。
苏陌很是开心,叽哩哇啦一下子冒出一串数字。他是大学教授出身,这英文说
得是字正腔圆,又加上嗓音温润,众人听得舒服,忘了速记。
自左开始,挨次点到。
郑治被罚了酒,他只说出第一个数字。孟愚表现非常好,数字一共十一位,他
准确地说出前九位,还有二位不知道,罚了半杯酒。
赵清嬉皮笑脸,“我根本没去记,因为我想喝这酒。”一仰脖子,喝光杯中酒。
几个女老师吃吃地笑着,一起凑了凑也没说出,自然被罚了。一个个喝得面若
桃花般。
只有童悦圆满完成任务。
“童老师,从现在开始我要崇拜你。”赵清瞪大眼。
童悦水波不惊,拿出手机,“我出去打个电话。”
其实不是她聪明,这十一个数字是苏陌的手机号码,从去年的夏天,隔几天就
会在午夜出现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带上门,隔绝一切喧闹,童悦才轻轻吁了口气。
饭店的过道曲曲折折,在柔弱的淡黄色光线引领下,她走到了一处露台。仰起
头,满天星光,硕大的明月如银盘高挂在夜空中,风微凉。眼前是小小的花圃,轻
轻一嗅,也有晚桂的余香飘荡在空气中。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不一会,叶少宁带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后面听着也是换
杯交盏,还有女子盈盈的笑声。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居然两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你喜欢吗?”露台外有棵大树,枝叶伸进栏杆内,她探身摘了一片在掌心中
* 。
“喜欢。”这两个字是压低了音量的,有如贴面悄语。
长长的睫毛无故地颤了几颤。
“我应酬完就去看你。你在哪?”
“在外面避难。”
“避难?”他笑了。
她叹了口气,“真的,学生家长请客,盛情难却。又是局长,又是校长,还有
同事,我只是个小教师。你知道中国的酒文化,要是不喝,好象不给人家面子。我
躲过了一劫又一劫,现在出来缓口气,回去再想办法。”
“哪个饭店?”
“音乐广场对面的丽园。”她对着天上的明月悄悄地挤了下眼睛。
“哪个房间?”
她还没回答,离露台不到十米的一扇门开了,叶少宁身着米白的丝绸衬衫,服
贴地衬出肩膀、手臂的线条,碎花的领带有点松松垮垮的系着,他四下张望。
她清咳了一声,觉得今晚的他特别的英俊。
他辨认出露台上的人,脚步加快地走过头,神情有点紧张,上上下下打量了她
一会,“没有碰酒吧?”
“碰了还能在这站着?我说上洗手间的,马上就要进去了。”他到象是喝得不
少,呼吸间都是酒气。
“那你先进去,五分钟后,我进去把你带出来!”他伸出手环住她纤细的身子,
下巴抵住她的发心。
“你怎么带?抢吗?”她闭上眼睛,吐气如兰。
“不行就抢。”他亲昵地捏了下她的鼻子,眼神烫烫的。
就这样抱了一会,他松开手臂,看着她走进包间。
“不舒服?”苏陌朝门不知看了多少回了,碍于十几只眼睛盯着,才没起身。
见童悦脸色平静地进来,忙用只有她听到的音量问道。
面前的盘子装满了菜,酒杯是满的,童悦抿了下唇,摇摇头,“我很好。”
“那快吃点,一晚上都没什么动筷子。”
她礼貌地道谢。
门外有人轻轻叩门,以为是服务生送菜,赵清抢声说道:“进来!”
门一开,叶少宁手中端了只高脚杯,唇角轻扬,“我听大堂经理说郑校长在这
边,没想到会这么巧。”
郑治忙站起,为他一一介绍。
叶少宁二十三岁到泰华集团工作,八年内,从小职员做到现在的总经理,经历
了多少事,见识过多少人。目光一转,就看出童悦说的学生家长原来是苏陌局长。
苏陌的年轻让他有点愕然,不敢相信他会有个读高三的孩子。因为实中校园搬迁,
他和教育局打过交道,那时局长还不是苏陌。
他先敬苏陌。
苏陌学者风度,翩翩有礼地站起,但只沾了下唇,没有喝尽。
叶少宁又敬郑治,最后所有的老师一同来。
“叶总是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事业就如此有成就。”郑治向苏陌夸道。
叶少宁摆手,“在诸位文化人面前,我是汗颜,不敢提成就二字。想当年,我
物理就学得很烂。”
赵清嘴快:“要不要找我们童老师补习下?”
叶少宁勾起薄唇看向童悦:“童老师肯收我这个学生吗?”
“我的学费可不低。”童悦说道。
“那面谈?”叶少宁一扬眉,绕过半张桌子,拎起童悦的包包,“苏局长、郑
校长,我可以借童老师一会吗?”
苏陌眯起眼,脸上布满肃杀之气,其他人只当在看一出戏,并没有注意他的神
情变化。
“只要童老师愿意,我没意见。”郑治应道。
“童老师?”叶少宁把童悦的椅子往外拉了拉。
童老师脸红得血都象要溢出来了,但没有反感之色。在众目聚焦之下,挽上了
他的胳膊。
当叶少宁真的把童悦带了出去,众人细细品味,刚刚这一出似乎不只是一出戏,
好象来真的。
“两人难道是一见钟情?”赵清自言自语。平时童悦是玩笑都很少开的,和男
同事都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今晚她居然就这样和一个陌生男人走了?
“这是江湖上传说的秒杀!”一个女教师咯咯笑道。
“有什么可惊讶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孟愚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众人哄笑。
唯独苏陌闷闷地端起杯子,一口饮尽。这酒是四十五度的,非常的辣,胸口立
即象火烧一般的,可是他却四肢冷得冰凉。
“在这坐会,我去打声招呼。”叶少宁把她领进大堂。大堂里也有一排排的情
侣卡座,他让服务生给童悦送杯菊花茶。
“我陪你去。”
他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生意场上的应酬,你不会喜欢你看到的。我马上就
来。”
她感到他温暖的指尖麻麻地擦过她的脸,然后放开她,离去。她坐下,品着带
有股药味的菊花茶,眼角的余光随着他走动的身影晃晃悠悠。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背影特别的、修长、俊挺。想想刚才,他以一个无厘头式
的理由就那么把她带出来了,她感觉有些好笑。别人应很快就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过,她不介意。
再强悍、再独立的女子,在有的时候,都希望能被一双有力的肩膀保护着,避
之风雨,憩息港湾。
他并不强壮,但当他温润的手掌包裹着她时,她的心就安定了。
二十八岁,还不算老,但已到青春的末季,如果还没开放出花朵,那就是一棵
引人瑕想的树。只要开了,哪怕花朵并不妖娆,落在世人的眼中,只道寻常。
她需要开放,需要寻常,需要被普通而又温馨的气息包围,需要每一步都走得
踏实、稳健,她更需要拥有一种叫做珍视的感觉。
“走吧!”他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搭着一件外套。出了饭店,那件外套披在了
她的身上。中秋的夜晚,有习习沁凉。
“车留给秘书送乐董,我们走走,走不动了再打车。”他自如地与她十指相扣。
氤氲的路灯下,他们静静地走着。远处一团朦朦胧胧的蓝光,不知是哪家店铺
的霓虹灯。从路边落地的橱窗看去,他们的身影是交叠着的、* 着的,仿佛非常亲
密。
事实他们真正有交集还不到一个月。
“你们局长年岁不大,怎么会有一个读高三的孩子?”他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是他的小姨子。”
他哦了一声,“真是一个尽职的姐夫。那你有没有压力?”
“那些没有什么,工作而已。”她轻描淡写,象真的不往心中去。
“在你心里,什么是有什么?”
她浅浅地笑,眼睛弯得象月芽,指尖俏皮地在他掌心里挠了一下。“明天是中
秋,要回家过节吗?”
“我都好几年没回家过节了,不是出差,就是呆在工地。我爸妈都习惯了。”
他俯身看她,心中隐隐的柔软。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正要讲话,他的吻突然就落下来了,吻得很短,就是唇
贴唇,啄了一下。
这是自那个疯狂的夜晚之后,牵了手之后,他们又一个肢体语言的进步。
她的脸迅速就烧着了,把想说的话也忘光了。
他轻笑,将她额前的发撩到耳后。“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早晨有两个家教学生,下午就没事了。”
“那一起吃饭?我明天只要开个会。”
“我……来做饭!”她突然涌出一个* ,但说完,心情却灰落了。她掩饰地把
黯然的眼神挪开,不想让他发现。
曾经,她以为她这一生只为做饭给一个人吃。
炎热的夏季,挥着汗在飘着怪味的菜场里走来走去,买一把小青菜,挑两只土
豆,要表面干燥而又光滑的,再去切半斤肉片。卖肉的是个小伙子,看见她就傻傻
的笑。给她的肉片又精又薄,还会替她洗得干干净净。临走时,她再买几只鸡蛋,
如果有新鲜的水果,也会买一点。上海的物价很贵,就这么一点菜,都有几十元,
她捏着一大把零钱,心疼得直叹气。
大三那年暑假,把人才市场都逛遍了,就是没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彦杰说这
种事不着急,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一边找工作,一边准备考研。
她早晨通常是上网、复习,午觉醒来,她继续看书,下午才去菜场转转。
小公寓的厨房朝西,又对着一条主干道,车辆来往不息。隔着马路,对面也是
一个小区,绿化特别的好,围墙上爬满了月季花的藤蔓,花一簇一族,开了又谢,
谢了又开,围墙永远不寂寞。
顶着西射的太阳,又站在炉火边,汗象下雨一般。土豆红烧肉片,青菜炒鸡蛋,
再拌点凉菜,主食是绿豆粥,有时候,她会蒸点南瓜,用蜂蜜水拌着冰在冰箱里,
彦杰很爱吃。
做完这些,差不多是五点半。
她洗澡,躲进房间吹风扇看书,汗还是象止不住,棉布的睡裙不一会又濡湿了。
那个暑假,她的头上、脖颈、后背都冒出一层扉子,着急起来,象被蜜蜂刺着,
说不出的难受。
彦杰到家是七点,他们一起吃饭。然后彦杰洗碗,她上网听听歌、看个电影。
彦杰顺便会把水果洗了端进来,与她一起看。
彦杰爱看惊险片、灾难片,她喜欢小资情调的言情片。彦杰总是顺着她,她看
啥他就看啥,一直陪她看到最后。
那样的夜晚是闷热的,可也是温馨的。
后来,她还是没有找到工作,只好去考研。毕业后,她留在青台读研。一个月
跑一趟上海,直到她在实中工作半年后,她才中止对交通事业继续作出贡献。
她在彦杰的衣橱里看到了女人艳色的内衣,作为妹妹,再去就不合适了。
“不会也是喝白开水、煮方便面?”叶少宁笑道。
她从往事中拨回思绪,“我的水平哪有那么差?”
“那我拭目以待了。”眸光温柔如一汪湖水。“需不需要帮手?我什么时候过
去?”
“一切听我电话通知。”
一街一街的走着,仿佛就这样走到天涯海角,也没人觉得累。他们没有打车,
他将她送到公寓楼下,她指指二楼,告诉他明天来了该怎么上去。
直到他道别离开,她才想起在路上时她想问最近* 妈还有没有安排他再相亲?
站在二十楼的电梯口,叶少宁等来了参加会议的客人。
世纪大厦的桩基与基础浇筑已经完工,接下来是主体工程,各个标段即将向外
发标。目前有一个问题卡着,叶少宁建议所有的材料由甲方供应。这是目前建筑行
业的弊端,太多的花架子工程,太多的豆腐渣工程。世纪大厦是青台第一高楼,建
筑寿命为一百年。施工过程中,有监理工程师监督施工质量,但是材料的水份让人
防不胜防。如果甲供,则能避免这些问题。
乐静芬听完他的建议后,沉吟了半晌,点点头,但她考虑施工单位可能有微词,
于是请各竞标单位过来,她当面解释。
为了让气氛轻松点,叶少宁特地让总务处准备了月饼和瓜果,还有各式茶水,
搞得象个座谈会似的。
“少宁,你这么细腻,以后谁嫁了你肯定很幸福。”总务处长和他打趣道。
在泰华,大大小小的员工都直呼叶少宁的名字,这是他的坚持。他只做了一年
小职员,然后便提升为董事长特助,外派迪拜两年,回国后,就升职为总经理。
这职位来得太早也太快,原因之一有自己的杰出表现,另外他的婶婶是青台市
委书记苏晓岑,还有一个原因,叶少宁苦笑,所谓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吧!
在回国的那一年,他暗恋了四年之久的陶涛再次与别人走进了婚姻殿堂。
两人是高中同学,那三年,他是默默喜欢她的,没有非常强烈的想法,只要看
到她就好。
高中时的陶涛有点婴儿肥,眼睛大大的,特别爱笑,一笑就显出两个酒窝。
他给她写过一封情书,请周子期转送。没想到给陶涛的爸爸发现,都没交到陶
涛手中,直接给撕碎了。
大学两人不在同一座城市,好象过得很平静。再次和陶涛有交集,是她进腾跃
汽车集团工作,他为她庆祝。可是在那个晚上,陶涛遇到了律师华烨,当场秒杀,
不到半年就成了华太太。
就在那时,他感觉到心象被撕碎了一般,才知自己爱陶涛已爱到体无完肤。
陶涛与华烨维持了不到一年,因华烨前女友的强势回归,以离婚终结。
他觉得自己不是小人,但得知陶涛恢复自由身之后,他真的很开心。他关心她、
体贴她、疼爱她,可是……陶涛最后还是选择了别人。
她对他没有办法产生恋人的感觉,她当他是好同学、好朋友。而他那时太过年
轻,不懂得争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陶涛把手放进别人的掌心。
这一次陶涛没有走错路,她很幸福。
“少宁?”乐静芬轻轻唤了一声,他抬起头,发觉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他镇
定地笑了笑,“那我们开会吧!”
会议是他主持,乐静芬发言,竞标单位的老总们发表意见。这个会有争议,开
了足足四个小时,连午饭都在会议室吃的。老总们出来时,个个脸胀得通红,但都
接受了泰华了这个决定。
叶少宁把客人们送走,又回到会议室。
乐静芬让秘书把窗户都打开散散烟味,换点新鲜空气,听到脚步声回了下头,
“情况还不错,是吧?”
叶少宁微微一笑,收拾桌上的笔记本和资料。
“少宁,今天我突然觉得,以后我要腾出时间和老公出去转转,泰华有你就够
了。”乐静芬道。
叶少宁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是的,我是董事长,可我想到的就是今年能接几个项目,能赚多少利润,最
多有时会想明年定个什么目标,我很少会想到十年、二十年的事,而你刚刚说世纪
大厦有百年寿命,希望在百年后,别人仰望着世纪大厦,还会对泰华啧啧赞叹。有
你这样一位* 远瞩的总经理,我这个董事长可以高枕无忧了。”
“董事长你真会说笑,你要是不问事,我一个人哪挑得动泰华这幅重担?”
“你马上会有一个帮手。不过是个新手,你得费心地培训她。”
叶少宁讶然。
“十一月,欢欢回国啦!”乐静芬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做母亲的慈祥。“她初中
毕业就出国了,小留学生呀!现在都是建筑和管理的双科硕士了。算起来她出国已
经八年了。”
叶少宁听乐静芬说过车欢欢,好象是特别懂事乖巧的女孩。乐静芬和车城的复
婚,主要是车欢欢的功劳。
“怪不得乐董今天心情这么好。但乐董,你亲自带车小姐更合适,你在地产行
业几十年了,经验丰富。”叶少宁谦虚道。
乐静芬摆手,“我那一套经验固步自封,跟不上时代,不比你们年轻人。欢欢
就拜托你了。”
泰华是乐静芬的父亲创建的,乐静芬是独女,在老乐董过世后,乐静芬接手。
车欢欢也是乐静芬的独女,这泰华迟早要交到车欢欢手中的。
“乐董客气了,我和车小姐互相帮助吧!”
乐静芬满意地笑了,“少宁,你妈妈最近还有没有安排你相亲?”
叶少宁轻笑摇头,“我妈妈没别的事,把打麻将和替我找对象当成了工作。她
手里掌握的名单,可以开一家婚姻介绍所。”
“你真孝顺,由着她这样折腾。”
“她要求并不高,让我有空就配合下。她热衷的是过程,关于结果,她自己也
没一个确定的目标。”
乐静芬乐不可支:“哈,真是有趣。”她神色突地一转,语气意味深长,“我
想这个世上总会有一个姑娘让她无可挑剔的。”
叶少宁不着痕迹地看了下表,四点了,他还没接到某个人的电话通知。“也许
吧!”他模棱两可地回答。
六点,电话来了。
他有点雀跃,去之前还到休息间整理了下仪容。这是多久没有的事了,即使出
席重要的会议,他都没这样慎重过。
天公作美,天空瓦蓝清澈,没有一丝多余的云彩。当暮色一深,一轮如玉盘的
明月就从海面上跃起,月光如水如纱,连空气都变得几份矜持,风是微微的,街上
的车辆虽然拥挤,却并不急躁。
车刚转弯,就看到童悦站在路口。
她好象比他在夜色迷人那夜见到她时还要美,米黄的长裙,无袖的白色薄羊绒
衫,修长的脖颈,秀雅的锁骨,纤细的手臂,站在那儿象一株清新的枫。
“中秋节快乐!”喉结耸了耸,嗓音控制不住的沙哑。
“同快乐!”她很少笑得眉飞色舞,最多是浅浅地弯弯嘴角,“路上堵车吗?”
“还好!”
巷子口不时有孩子骑着单车穿来穿去,也有提着礼盒匆匆疾行的* 。他俩挨着
墙角,一前一后地走着。
“凌老师在上面吧?”他仰起头,看到公寓窗户里透出来的暖暖光线。
“她去男友家过节了。”
孟愚也是青台人,不过家在郊区。两个人买的新房拿到钥匙了,今天正好去商
量装修的事。凌玲买了几大包的礼品,还把周子期送来的礼物一并带过去了。
周子期为了弥补不能陪凌玲过节的遗憾,送来了一篓蟹、一箱子虾和鱼,几盒
稻香村月饼,还有水果、莲藕之类的东东。这是童悦看到的,没看到的估计要比这
值钱太多。
凌玲收得心安理得,没有表现出一丝的为难。她要给童悦留下一点,童悦说要
回家过节,用不着这些。
她去菜场前回了趟家,没买东西,给了钱燕一千元,让她和爸爸买点吃的。钱
燕喜滋滋地收下,对于她不能留在家里过节非常理解,“年轻人,工作要紧,彦杰
也没回来。”
上楼时,叶少宁从后面牵住了她的手。她低着头,耳朵烫烫的。
公寓象有些年代了,墙壁颜色发灰,有一个房间的门掩着,有一个半开着。客
厅里放着两张餐桌,一张上面放着书本和纸张,应该是给家教学生用的。另一张才
是真正的餐桌,镂花的白色桌布上面蒙着一张透明的油纸,是为了不弄脏里面的桌
布。
“洗下手,我们就准备吃饭。”她指指洗手间的方向。
他从洗手间出来时,桌上已经多了几盘菜。
他的心一动。
先不谈菜的色香味,光是那餐具就够诱人了。泰华每次推出新楼盘,都会装璜
几套样品房。从家俱、卧饰、灯具、装饰品,包括厨房里的餐具都做到尽善尽美。
他见过这样的餐具,来自韩国的骨瓷,质地和光泽,在灯光下特别美伦美奂。
桌上搁着的盘盘碟碟也是这样的骨瓷,一只只象美玉般,有这样的美玉相衬,
盘中的菜真的是称之为珍馐了。
一盘是煎得金黄的带鱼,下面铺着碧绿的生菜叶,看着就香酥可口;旁边的一
个深碗里装的是红烧肉,极家常的菜,但那一块块红烧肉却象透明的水晶,散发出
桂皮的清香,里面还有一粒粒粉嘟嘟的菱角。蔬菜是西芹爆炒百合,有白有绿。童
悦最后端上来的是一个海碗装着的汤,汤色很清上面浮着的是切得细细的蛋皮、胡
萝卜、笋丁、青翠的鸡毛菜,却象一幅五彩缤纷的画卷。
饭是细长的进口香米和大米混蒸的,轻轻一嗅,就闻到糯糯的香气。桌子的边
角放着一碟新鲜的黄桃,一块块切成三角型,上面戳着两根牙签。
“别光看呀,坐下来啊!你开车,我就没有准备酒。”她说道。
“是不是准备了很久?”他已经不知讲什么好了。什么样的高档饭店他都去过,
吃过什么菜、喝过什么酒,他从来没有任何印象,这一刻,他被震撼了。
“也没有,辅导课结束,我就去了菜场。超市里的菜看着漂亮,却不新鲜。今
天是节日,农贸市场供应的菜又多又好。”
辅导课是早晨十一点结束,那么说她一直忙了五六个小时。
这份认真的心思,他受宠若惊了,直愣愣地凝视着她。
“吃呀!我有很久没做菜了,尝尝看。”
嗓子有点发干,他拿起汤匙,想先喝点汤。她拦住,“汤最后喝,不然其他菜
没有味。”
“汤很特别吗?”
“汤是用螃蟹、草鸡、山菇还有一点西洋参熬的,味道很鲜。”她淡淡地说。
“为什么?”他轻叹道,心激动地发颤。
她莞尔,“没什么呀,你吃不惯外面的菜,工作忙难得回家,我就随意做几个
家常菜,让你多吃点。我难得请客的,总要表示点诚意。”
不是一点吧!
带鱼很酥,红烧肉醇香,西芹清脆,而那汤,清香中带有甘甜、可口……他倦
怠太久的胃口突然象被一记惊钟敲醒,仿佛很久都没这样惬意过、纵情过,过后,
却忍不住一遍遍地回味。
不只是尊重她的劳动成果,他是真的喜欢,他吃了两碗饭,把盘中的菜也吃了
大半,最后喝了两碗汤。
第一次, 他肚子有一种“撑”的感觉。
他要求洗碗,她没推却。厨房不大,收拾得很清洁。水笼头哗哗地响着,他欠
着身在水池边洗碗,她在旁边一只只擦干放进碗柜中。他拧上水笼头时,她递过干
毛巾,接着,从果盆里戳了一块黄桃递给他。
他没有用手接,直接张开了口。
她脸一红,但还是把黄桃放进了他嘴中。
今晚,不知怎么回事,他一直用一种深究的目光在悄然打量着她。
“下去散会步吗?”两人走出厨房,她问道。
“这是你的卧室?”他象没听到她的话,把半敞的房门推开了。
显然是的,和她做的菜一样,不花哨,却特别精致。一米五的大床,素白碎花
的床具,靠墙是简易衣柜、书架,办公桌上放着笔记本和教课书、作业本。床边上
搁着一个大大的青花花瓶,里面插着一蓬金黄的稻穗。
“这有什么寓意?”他看向稻穗。
“清洁空气,顺便带来田野的味道。”卧室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有点拥挤,
她越过他想去拉开窗帘。
他从身后环抱住她,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脖颈间。
她身子紧绷起来,心已不是跳动了,而是蹦着跃着。“你……要把玉佛还给我
吗?”
他轻吻着她* 的锁骨,“它对你那么重要,我想还是留给我做个纪念。我觉得
你戴这个比较好。”
颈间突地一凉,她低头一看,多了一枚碧绿的玉钱,也是用墨绿的丝线串就的。
她不懂玉,但这块玉钱的光泽和质感有着不可忽视的名贵,她呆住。
这样交换也太赚了吧?
他缓缓扳转她的身,温柔地托起她的下巴,俊眸漆黑如墨。
“我叫叶少宁,三十一岁,有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可以说有房有车。童悦,
你愿意和我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吗?”
她开始只当他在调侃,可看着他严肃的俊容,她发觉他是认真的。
她有一时的恍惚,太突然了。
“我们已经有过亲密行为了,你不准不愿意。”他霸道地轻咬她的唇瓣。
她羞得头发丝都立起来了,毫无抵抗地任由他狂乱地冲进她的口中,攻城掠地。
是的,她是愿意的。
二十八岁的女子,遇到他这么优异的男子,没有任何理由不愿意的。
她是幸运的。
身子一软,感到被强劲的双臂托起。她伸出手用力地回抱着他,打开身体,迎
接他的入驻。
天空中,月色如华,房间内,旖旎芬芳。
入睡前,童悦一身棉质的薄裙跳下地,从客厅里搬起那盆仙人掌放到了门外。
明天凌玲第一堂有课,忙赶不上,午夜时分回到公寓。倦意袭来,她边打呵欠
边找钥匙,脚象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她都想哭了。
“孟愚,怎么办?我回不了公寓,我今晚睡哪呢?”她在电话里对刚离开不久
的孟愚哭诉道。
“怎么了?”叶少宁感到怀里的人动了动。
她独睡惯了,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紧紧搂着,但是不讨厌,“没什么。”她听到
凌玲高跟鞋远去了。
下一刻,静夜里响起手机铃声。
骚扰电话是响一声就会戛然而止,而这铃声却没完没了。
她心咚地下,咬咬唇下床,看看号码,她砰地合上手机,直接关机了。
“是凌玲,估计喝醉了,不要理。”夜晚还挺凉,下去一会,身子就冰了,偎
进他的怀中,肆意地汲取他的温暖。
“睡吧!”他替她掖下被角,把她搂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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