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差十二度
奇怪。
赵清摸着下巴看着站在资料柜前的童悦:“我仿佛看到你笑了。”
童悦拧了下眉,瞟到邻桌的孟愚应声抬起了头,“笑?”
“先是十五度,再是三十度,慢慢地就是一条抛物线了。童悦,你不会这样不
讲良心吧,真的丢下我和别人成双入对去?”赵清捏了捏嘴角。
“你是我的责任吗?”童悦拿着批阅好的试卷,走了出去。
乔可欣捧着乐谱从外面进来。
“不是吗?我们是同一个战壕中的,你有肉吃,也要分我一勺。”赵清的声音
追了出去。
“她相亲成功了?”乔可欣问道。
赵清狎昵地斜睨着她:“怎么只兴你找牛郎,人家就得一辈子做小姑?”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你这样跑来跑去的,不是织女会牛郎么?啥时走啊,哥哥给你送行,也掉个
几滴眼泪。”
乔可欣重重地把乐谱往桌上一摔,“我是妨得你还是碍着你了,这么巴不得我
走?”
赵清摸摸鼻子,冲孟愚摊开双手,唱道:“女人啊,你们的名字叫做喜怒无常
吗?”
孟愚紧蹙着眉,不语。
李想已经有两天没来上学了,徐亦佳孤单地坐在最后。强化班的孩子都不是好
客型的,骨子里还象文人般轻高。徐亦佳是局长的小姨子,性情又骄蛮,自然的就
被排斥。
徐亦佳哪里受过这样的气,窝着的火全朝童悦发了去。假期里的十几张试卷,
她有一半没做,还有一半,物理试卷上写着化学答案,数学答题卡上洋洋洒洒一篇
语文千字文。
童悦亲自把试卷送到她手中,“这种风格非常有个性,请继续保持。如果高考
时也能这般发挥,老师佩服你。”
徐亦佳瞪着她,一口腥甜随即涌到心口。
下课时,童悦叫来班长,让他去李想家看看,如果他认为自学效果很好,学校
会尊重他的。班长撇嘴,眸光从眼睫下方漏出,“我昨天去过了,他睡在床上听音
乐,没搭理我。”
童悦长长地哦了一声,让班长回到座位上去。今天是周三,她再拭目以待到周
五。
如果李才子变本加厉,如果苏局长替小姨子出面,她都有应对之策。
这些工作上的小烦恼,并没有影响到童悦的心情。
明确的恋爱关系,让她的心里有一种微妙的踏实感、安定感,走路时,脚步也
是轻快的。
叶少宁觉得在她合租的公寓中,实在不适合培养两个人的感情。他总是找这样
那样的理由,把她拐去他公寓过夜。
“你不嫌累吗?”童悦知道他有多忙,而尽量挤出时间来接送她上下班。特别
是上班,早晨五点半,他有时应酬回来,都是午夜了,眼睛只闭了一小会,揉揉又
得起床。
“你让我食肉知髓,这滋味千回百转,我上了瘾,你要我戒,残不残忍?累点
算什么,我甘之如饴。”他回答得非常直白,成功染红了她的双颊。
二十八岁的熟女了,怎么动不动就泛出羞涩?他真没说假话,她就象是被时光
悄埋的宝藏,挖得越深,越觉得惊喜。
他认识的朋友中,多数人觉得女孩越年轻越逗得心颤。酒廊歌厅,明明家中都
有娇妻幼子了,打着应酬的幌子,招来小姑娘左拥右抱、上下其手,恨不得阅尽人
间春色。
他淡淡地浅笑,坐在一边旁观。有女孩过来搭讪,他会回应,但从不投入。
泰华总经理一职,忙着他连喘气都是奢侈,再找个小女孩回家哄着宠着,累不
累?她喜欢花,喜欢礼物,喜欢每一个中西节日,你都能带给她惊喜,至于你钱是
怎么赚的、工作上有没有压力、生活上有没烦恼,她不想知道。知道了也是白知道,
她能给你什么建议?或者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男人就该是顶天立地的,宠女人爱
女人是天经地义。
其实男人也是爸妈生的,不是天神。
“你以前都怎么过的?”她娇嗔地看着她。
“你要知道吗?”他的眼中多了几份色彩,手指弹开了她的衣扣,象鱼一般滑
了进去。
她哪里还敢再说话,轻咬着* ,任羞红弥漫了眉眼。
自然的,她的衣服慢慢地挪到了他这边,然后是书,再后来她上电梯时,手里
会提点水果和点心,发展下去,他那个做摆设的厨房里飘出了饭菜香。
他如果回来得太晚,她睡下了,餐桌上的保温杯里有时是煲着的汤,有时是熬
的营养粥,都是易消化而又暖胃的。
杯子下压着一张便笺,字如其人,娟秀而又淡雅。“少宁,我太累,先上床睡
了。桌上有汤,喝完再睡,我有算过卡路里,不会影响你的形像。晚安!”
这么几个不香艳不暧味的字,他总是看得心驰神颠。
他洗漱好走进卧室,衣架上挂着他明天穿的衬衫和长裤、与之搭配的领带,甚
至还有叠着的棉袜。
她从来不化妆,但掀开被,缓缓地将她拥进怀中时,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诱得
他的心柔柔软软。
他一般睡挨近门的左侧,她睡右侧,从她第一次来,就成了个默契的规律。但
最近几晚他发现了一件事,她先睡在左侧,当他一挨近榻榻米,她并没有醒来,身
子一转,就滚到了右侧。
被中暖暖的,留有她的余香。他将手探过去,她那一侧被角薄凉。
才到深秋,寒意便不深。但上床后,也差不多要适应一会,等被暖了,才能入
睡。
她是为了让他多睡会,特意为他捂暖被子?还是因为想他,盖上有他味道的被
子才能入睡?
不管是哪一个答案,枕边的这个女人都让他心疼得发颤。
也许该结婚了。
明知她睡意正浓,他还是要弄醒她,好好地爱一番,才能把心中这股子荡漾散
去,然后抱得紧紧的,一同入睡。
“我很久没回家了,周末我们一块过去。”早晨刮胡子时,他平静地对她说道。
她满嘴的牙膏沫,睡了一夜的短发蓬蓬地竖在头上。良久,她才恢复过来,
“太快了!”
他看着镜子,摸摸脸颊,察看有没哪里没刮干净,“周六我妈又逼着我去相亲,
你想让我去吗?”
她沉默,想起在左岸咖啡时见到的那个眼角上吊的妇人。“我还没有准备好。”
“又不是高考,要准备什么?”嘴角上扬,紧张中的她,有着不同的美。
童悦一整天都是恍恍惚惚的。
李想仍然没来上课,徐亦佳把MP3 带到学校。上课时耳朵里插着耳机,随着音
乐节奏,摇晃着身体。
孟愚告诉她,在他的课上,徐亦佳睡了整整一堂,这简直是对他的羞辱。
“实中出成绩就靠强化班,可别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你最好和她家长接
触一下。”
她根本没徐亦佳家长的联系资料,她的档案都在六中,要找人,只有她那个局
长姐夫。
她要给苏陌打电话吗?
这个电话打了就象是自投罗网,之前,她已经按掉他N 通电话了。
吃饭时,凌玲凑过来,暧暧昧昧地笑:“你最近不乖哦,昨晚又夜不归宿。”
“那不是对你很方便吗?”学校的菜没有油水,青菜汤喝下去象喝的是盐水。
凌玲一僵,讪讪地说道:“别得了便宜就卖乖,要不是我,你有机会认识叶总?”
童悦点点头,“少宁一直讲要向你道谢。”
“那到不必,他是子期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凌玲悄悄地瞥了眼不远处的
孟愚。
童悦差点被饭粒给噎住,咽了半天,气才缓过来。
时光不留情,转眼就是周五童悦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还是拿不定主张,只得
向叶少宁求救。
“小傻瓜,你穿什么都好看。”他随意从衣橱里拿了一套,笑道,“其实,你
不穿更好看。”
她恨他的不正经,把他推出去,最后穿了一身粉蓝的裤装,搞得象去面试一般。
可不就是面试吗?
叶家有个小小的院落,四处长满了藤蔓类的植物,青色的墙,有很多的窗,给
人一种很恬静温馨的感觉。
难得,院中还有一口古井,井边苔痕碧绿,井石沧桑。
“这小楼和我一般大,那时候土地没现在这么紧张,我爸爸还找人设计了下,
邻居们觉得好看,也仿着我们家跟建,幸好这样,就成了海边的一道风景,不然早
拆迁了。”叶少宁替童悦推开院门。
叶少宁的爸爸叶一川是名农技师,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试验田或农村。要不是老
婆罗佳英催魂似的,他今天是不会回家的。关于叶少宁的婚事,他的耳朵都听出茧
子来了。可惜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叶少宁至今也没领个人回来。
罗佳英很严肃地告诉他,这次是真的,少宁的口气她听得出来。
在叶家,虽然罗佳英没工作,但她绝对是三军总指挥,要是谁不如了她的意,
她会扯着你哭个三天三夜。
年轻时还有劲头争个几句,后来倦了,她说啥就啥吧,反正也不会祸国殃民,
只要别太烦他就好。
罗佳英一早喜滋滋地就去了菜场,买了许多菜,逢人就讲少宁带女朋友回来了,
是个老师,学问大呢,硕士毕业。
叶一川先听到院门响的,朝外探出个头,慌忙大叫:“老婆,来了,来了。”
罗佳英扎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谁来了?”
“还能有谁,少宁呀!”
罗佳英忙理了理头发,一抬头,人已进来了。
太单薄,也没个笑脸,不喜庆,她对童悦的第一印象不算好。
童悦礼貌地叫了“叔叔、阿姨”。叶一川到是觉得这女孩很清丽,忙让座。
“一川,你去厨房看下锅,鱼别煮糊了。少宁,你去切点水果。”罗佳英解下
围裙,扔给叶一川。
“你先坐会,我就过来。”叶少宁察觉到童悦的局促,轻轻摸了下她的头发。
罗佳英看着又不满意了,少宁到家没多看一眼妈,目光就围着这女人。她给少
宁张罗的对象谈不上个个比童悦强,但是肯定又不少。
少宁迷* ,凭哪一点呀?
“坐呀,童老师!”她假假地笑着。
“谢谢阿姨。”童悦款款而坐,目光平和。
“瞧你这一抬眼角,看得出有细细的纹路,年纪不小了吧?”罗佳英毫不迂回,
一针见血。
“二十八了。”童悦道,看不出羞也看不出恼。
“二十八?”罗佳英失声惊呼,“你不缺胳膊少腿的,看上去也斯斯文文,乍
没找到对象呢?身体没什么毛病吧?”还有句话她没问,不会和什么有夫之妇拉拉
扯扯吧?
“这不都是为了等我么。”叶少宁笑吟吟地端着水果从里间出来,挨着童悦坐
下。
“你别插话。”罗佳英白了他一眼。
叶少宁当没看见,戳了颗葡萄递给童悦,“我爸爸单位的新品种,颗大汁多,
特甜,尝尝。”
“我一会再吃!”童悦摆手。
“妈,你别这样严肃,会吓着童悦的。她比我还小几岁,说起来,我才是个老
人。”
罗佳英眼中已经开始喷火了。
“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就是一堆豆腐渣,这能比吗?要不是你死心眼想
着小涛,你也不至于拖到现在,想嫁你的姑娘多的是。”
童悦手一抖,那颗粒大汁多的葡萄嗖地落在地上,滴溜溜滚得很快,一下就钻
进沙发下面,没了踪影。
“妈妈,你在说什么?”叶少宁沉了脸。
罗佳英嘴不是嘴,脸不是脸,“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你既然都拖到三十一了,
现在干吗要勉强自己?男人越老越吃香,女人过了三十,也不知还能不能生孩子?
你想叶家在你这辈没后吗?”
“有没有后我不关心,我只关心陪着我一生的人是不是我喜欢的。妈妈,童悦
是我的女朋友,请你顾及我的感受,别再犯重复的错误。”
罗佳英瞧着儿子冷凝的眉眼,一愣,“好,好,你有本事你自己作主,我不管
了,可以了吧?”
“阿姨,我晚上还有回校上晚自习,就不打扰了。”一直沉默中的童悦站起身,
拿起包。
“吃完饭再走。”叶少宁抓住她的手。
“以后吧!”童悦挣开,跑去厨房和叶一川打招呼。
“菜都好了,不会耽误的。”叶一川急了。
童悦欠了欠身,四下环顾,“在青台住在这么漂亮的房子里,比住五星酒店还
要惬意,少宁真幸运。叔叔、阿姨,再见!”
罗佳英头一扭,没应声。
叶一川把两人送到车边。“你妈妈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还不了解吗?别往心里
去,我一会说说她。童老师,常来玩啊!”
“好的。”童悦打开车门。
叶少宁冰着个脸开车,一路上都没吭声,童悦到是很平静,看着车外的夜景,
不时发出一两声长长的语气词,象惊讶又象叹息。
“今晚我回公寓那边。”等绿灯时,她说了一句。
他仍然不出声,把车停在韩国餐馆前,进去点了石锅拌饭、韩国烤肉、炒年糕、
海带汤。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食物是什么滋味,谁也没品出来。
再上车时,他坐在驾驶座上,侧身定定地盯着她,“小涛是……”
“从前介意不得的,谁的过去是一张白纸?”她没让他说下去,因为她看出他
的痛楚和纠结。
其实她有些同情他的,有那样的妈妈,很让人哭笑不得。今晚,在她的面前,
罗佳英连起码的面子都没给他留。
罗佳英羞辱了她,何尝不是羞辱了自己的儿子?他都是一个集团的总经理了,
难道连喜欢谁都没自由吗?
不是不可悲的。
“对不起!”他凑过来吻了吻她的额头。
下车的时候,她抱了抱他,有些不舍地松开手臂,眼眶微微发红。
凌玲不在公寓,她洗好澡直接就上床了。月光从敞着窗帘的窗户里照进来,墙
上全是植物的叶影。
她盯着那影子,感觉窒息得难受,一把拉了被蒙上脸,不禁也想起前尘往事,
泪水模糊了双眼。
第二天上课,一抬眼,最后面的桌子空空荡荡的,李才子旷课快一周了,徐亦
佳也没来。
“老师,”班长站起身来,“徐亦佳今早打电话给我,说她请假三天。”
“身体不好?”
“不是,她姐姐昨夜去世了。”
她握着粉笔的手哆嗦了下,“不会是苏陌局长的太太吧?”
班长沉重地点了点头。
童悦不相信这世上有爱情童话,不相信有,却还希望有。
她和彦杰在一个初春的下午,顶着料峭的春寒,敲开了苏陌家的门。
进门前,她拉着彦杰的手,恳求道:“哥,不要进去了,上海机会多,我想到
上海工作。”
彦杰穿了件格昵的外套,脖子里搭了条驼色围巾,俊颜冻得僵僵的,“你又不
是没试过,上海那边都是要教学经验丰富的,你有吗?而且竞争那么激烈,物价太
高,那种艰辛,你想像不到的。”
“你不是挺过来了!”她搓着脸颊,轻轻跺脚。
彦杰苦笑,“我住在那个火柴盒子里,一月五千元,叫挺过来了?小悦,别说
了,咱们进去吧!”
里面已经传来脚步声。
第一眼看到苏陌和徐亦心,童悦真以为看到了爱情童话。她没见过那么般配的
一对夫妻,真的是天作之合。
徐亦心白皙、娇小、柔弱,在青台大学的图书馆做采编,没有观点,没有锋芒,
就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孩子。
有苏陌这样优秀的丈夫,她完全不用出来抛头露面,不用费尽心机在职场打拼、
争斗,她只需要爱苏陌和接受被爱。
苏陌说话时,她坐在一边微笑地看着他,爱意满溢。
他们结婚四年,还没要孩子。他们太恩爱了,二人世界里挤不出空间给孩子。
苏陌留他们吃饭,徐亦心做的菜。饭后,她还为他们弹了两首钢琴曲。当他们
说正事时,她退房,体贴地带上门。
苏陌刚调到教育局,情况还不熟悉,但彦杰的请求,他一口就答应了。当着他
们的面,他给郑治打了电话,让童悦去实中实习。
苏陌一直把他们送到小区的大门口。
他是和彦杰握手道别的,然后转身看向童悦,亲切地笑道:“好好地教书,所
有的事都交给我,不用担心。”
那样的笑意,在春寒之中,童悦听了不觉心中一暖。
童悦穿的棉袄是宽松版的,袖子里灌满了冷风。两个人在空寂无人的街道走了
很久,她对彦杰叹了一声:“真是羡慕苏局长夫妇。”
彦杰将她冰凉的手塞进大衣的口袋,“男人只有优秀到苏老师这个份上,爱情
才能升华。”
“我觉得相濡以沫、患难与共的爱情也很好。”
彦杰看看她,“你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你也不过比我大四岁。”她嘟哝,“哥,我会努力工作,等我有了教学经验,
我去上海好不好?”
彦杰拍拍她的手,“到时再说吧!”
开学的时候,苏陌特地抽了二个小时送童悦去实中,拜托郑治,好好照顾童悦。
童悦被安排在高一(五)班任物理老师。
她真的非常努力,对每一个学生都用了心。学生喜欢,和同事相处和睦。
每一周,苏陌都会打电话来问问她的教学情况,然后给她提些建议。
后来,她不好意思总让苏陌打来,她主动向苏陌汇报工作。她有些紧张,但苏
陌总是耐心而又鼓励她讲下去。有时,苏陌在会议中,她听到椅子挪动声,感觉他
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生怕她停下,还不时发出一两个语气词,告诉她他在听着。
因为苏陌,她的教学生涯是顺风顺水。硕士一毕业,就顺利地被实中招了进去,
委以重任。
节日时,彦杰从上海回来。两人买了礼品去苏陌家道谢。告辞出门,徐亦心不
知什么时候出去买的化妆品递到了童悦的手中。那个品牌的套装盒的价格,远远地
超过了礼品。
童悦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好了。
“彦杰是我喜欢的学生,你是他妹妹,我自然也喜欢的。你来做客,就已非常
开心。教书非常辛苦,钱赚得不容易,下次别乱花。”苏陌语重心长对她说。
她真的拿他当最尊重的师长,信任他,依赖他。
苏陌对她的关心一如既往。
有时,她心里偷偷地冒出个古怪的念头,觉得苏陌象哥哥,也象她的父亲。童
大兵只要有棋下,便是全天下最快乐的人,钱燕与她总是隔山隔水。在家里真正关
心她的,只有彦杰。
但彦杰在上海。
现在,她的生命里出现了苏陌。
苏陌不只是关心她的工作,还关心她的生活。周日,徐亦心打电话给她,让她
去吃饭。饭后,两人结伴去逛街。逛累了,苏陌开车来接她们,一起去喝咖啡、吃
小吃。他知道她冬天里爱喝暖暖的、甜甜的桂圆茶,爱吃脆脆的菊花酥。只要她去,
他家里总是有的。他还知道她碰不得酒,她在,做鱼、做肉,只用姜和葱去腥,不
用料酒的。
她不是很讲究穿着的人,所有的穿衣心得,都是徐亦心教的。
“你的气质和肤色还有这个年纪,素色的衣服就可以把你的美衬托出全部。艳
色的衣服,等以后老了再穿不迟。”徐亦心说道。
周末,她很少回自己的家,却成了苏陌家的常客。
有一本《所谓女人》的书里写到完美是神的事,不是凡人可以享有。凡人与完
美无缘,太完美了就要出问题,所以才有天妒红颜、天妒英才一说。
老天也容不得苏陌和徐亦心这一对璧人的恩爱。
一年前,徐亦心在高速公路上,七车连撞,她是第三辆,整辆车被连续撞了几
次,被挤成了一块夹心面包。
送到医院抢救,好象生命是抢过来了,但徐亦心成了植物人,身上插满了各种
各样的管子,苏陌的婚姻成了一纸空文。
徐亦心的娘家提出解除婚姻,苏陌不肯,他说:“不要逼亦心。我有选择,而
亦心没有选择。”
苏陌的真情简直成了青台的一段佳话。
苏陌只要在青台,每天下班都要到医院看望徐亦心,晚上十点后,他才回家。
他工作依然勤奋,衣着依然高雅清洁,胡须刮得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及时,一切和
徐亦心在时没有两样。
只有童悦知道,苏陌有多苦闷,有多痛苦。
“小悦,和我说会话吧,我怕我会撑不下去。”午夜的时候,他给她打来电话。
听到他的声音,童悦的心被一把巨大的铁钳钳住了,疼到窒息。
她舍不得他。
他其实并不怎么讲话,大部分是她在讲。天天讲工作,总有讲完的时候。她开
始向他说起自己儿时的事,讲童大兵,讲彦杰,讲钱燕,讲和桑贝闯的祸。讲着,
她会哭出声来,苏陌就在那边听着,气息柔柔的,“我可怜的小悦。”他总这样讲。
他的生日到了,她并不知道。是他主动讲起,说去年的生日,他和徐亦心在香
港,亦心要去迪斯尼看看,他陪她去,她胆小,真的就是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玩。
晚上,两个人出去吃烛光晚餐,她送给他一块卡地亚腕表,他一直戴着。今年的生
日,她在医院,他孤孤单单坐在窗台上看着天空的冷月。
“小悦,你知道吗?我不能和亦心离婚,也不舍得。她来这个世上就是为了我,
她的生命里只有我。我若离开她,等于是我把她亲手给杀了。还有,外界的* 也不
会宽容我的,他们不会想到我的痛处,只会觉得我是个抛弃妻子的伪君子。”
她听得泪水汪汪。
她给他买了条围巾送给他做生日礼物。
他请她吃饭,只有两个人。
“有人帮你介绍男朋友吗?”黑色烟雾渗透到他宽大的手掌中,修长温柔的指
尖,沾染了几许沧桑。
“有过,但我没兴趣。”她老实地回答。
“嗯,你值得更好的。”他抬起头呼出了一口气,浓郁的烟草气息弥漫在空中。
夜渐沉,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璀璨灯光下,静谧华丽。“小悦,不要太早回去,
陪我过完这个生日。”他抓住她的手。
她想推开的,可是看着他黯然的眸光,她心软了。
他们开车去海边,冬夜的海,象个咆哮的诗人,对着这个世界,吼叫着心里的
澎湃。
“我很久没有这样幸福了。”他轻声说。“小悦,知道吗?其实我不爱亦心,
娶她是因为没有女人象她那般爱我。”
她的耳边咣地响了一声,不知是燃放的爆竹,还是冬日惊雷。
她不敢相信他所说的。如果他们之间都不是爱,那什么是爱呢?
“我也一直没有遇到让我心动的女子,直到你出现了。小悦,现在我成了亦心,
你是苏陌,没有男人会象我这样爱着你的,这份爱非常可怜,我藏了很久,都不敢
让你知道。小悦,你说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吗?”
“不要说了,苏局长,你喝醉了。”这种感觉太恶心了,象乱伦一般。“我当
什么都没听到。”
原来这世上真的无缘无故的关心。
心底因为他而有的温柔触角被拦腰割断,以后,在这世上,她真的只有自己了,
没有一个可信任可依赖的人。
“你没听到也罢,但我还是要说。小悦,等我好不好?医生说亦心所有的功能
都在削弱,她撑不了多久的。我娶你,我爱你,不会让你流泪,不会让你再有一点
点委屈。”
她的脑子像砰地断了信号的电视屏幕,刺啦啦闪了半天的雪花——然后,就黑
屏了。
爱情童话,真的就是个美好传说。
她甩开车门跑了出去,当身后的男人如蛇蝎猛虎般,她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
也跑不到,扑倒在地上,放声痛哭。
那天晚上,西伯利亚寒流袭击青台,气温陡降十二度。
从此以后,苏陌就成了她午夜的梦魇,怎么挣也挣不脱。她就象是悬崖边摇摇
欲坠的石块,一转眼,就要粉身碎骨。
她不想生活在这种没有阳光的阴暗角落,她渴望谁能来救救她,带给她阳光,
带给她温暖,带给她清新的空气,让她能自如地呼吸。
她开始相亲,什么样的男人她都愿意见一见。
她一次次的失望,那些男人没有办法带给她安全感,估计连苏陌一半的撞击都
抵挡不了。
幸好,她遇见了叶少宁。
只是叶少宁……
那个小涛到底是谁呢?天涯论坛里讲前女友是个可怕的名词。他们这么亲密,
但是他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人,显然小涛在他的心里有着特别的地位。
罗佳英讲得不错,二十八岁的女人已像昨日黄花,而三十岁的男人,却正当风
华正茂。何况叶少宁有这样的容貌,有这样的事业,怕是早给身边的女人给惯成了
范柳原。她唤不来天塌地陷的一场战争来看清他的心。
回来的车上,他欲言又止,她不为难他。
有时候,“不问”是另一种境界的体恤。
问了,只怕更受伤。
如她所言,又不是纯真少年,老大不小了,谁的过去是一张白纸?
只要把这纸订成了册,搁之高阁就好,千万不能当作日历般,时不时地拿出来
翻阅。
郑治代表实中去给徐亦心送了花圈,回来讲苏局长真的很坚强,但是非常消瘦,
好象失去了一半灵魂。
她没有给他打电话,他的短信却到了,“小悦,现在我可以给你全世界了。我
爱你!你永远的苏陌!”
她对着手机自嘲地笑笑,一按删除键,屏幕一片空白。
同时来的还有叶少宁的电话,声音闷闷的,“童悦,晚上一起吃饭。”
“我晚上有别的事。”欲速则不达,她不想逼他,给他好好思索的空间。
“我在你学校门口。”
她跑出去,果真看到他黑色的奔驰掩在夜色中。
“我还请了两个人,陶涛和她老公。”等她上了车,他对她说道。
陶涛?小涛?
童悦的身体一僵,说不出是震愕还是吃惊,“一定要见吗?”
叶少宁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仿佛担心她会夺门而出,
“我想把你介绍给他们。”
“少宁,其实我从来没有不相信你……”
“就是朋友之间的小聚会,时间不会太久。”温和的眼角漫出一丝凝重。
这聚会早不来晚不来,而是在罗佳英一语道破天机之后。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
表现失了分寸,让他匆忙做出这样的决定。
她不是任性固执的人,轻轻点了点头,还问了一句:“我要不要回公寓换身衣
服?”
叶少宁紧绷的面容荡漾出一圈笑意,“我和小涛打小就认识,不需要太刻意。”
两人驱车前往,聚会的地点约得很远,路上走了二十分钟。餐厅很有特色,名
唤瑞雪山庄,四合院式的建筑,身穿碎花旗袍的两小姑娘笑盈盈地在外面迎接,泊
车的小弟剑眉朗目,一身立领的中山装。
山庄没有大堂,一律都是包间,院落中没种花也没植树,而是一畦畦的菜地。
正是萝卜丰改的时节,有一棵居然长得有水瓶那般粗,围观的客人一惊一呼。
“这里。”叶少宁牵着她的手,越过雨廊,走到一个挂着竹帘的房门前,细细
碎碎的灯光从帘子的缝隙间漏出来。
帘子一掀,童悦抬眼看出,心中强烈地一震。
红木的餐桌边坐着一个男人。
叶少宁、彦杰,包括李想,都属于英俊型的,但桌边的男人浑身上下散发出逼
人的俊美、贵气、高雅,已不是“英俊”这个词来形容的。细长的眉眼有如陶渊明
笔下的桃花源,里面开满了一朵一朵的粉红桃花,若定力不足,一不留神就会迷失
了。
“介绍一下,这人对外是腾跃集团的左总经理,对内就是陶涛家那口子左修然。
这是童悦。”叶少宁为两人介绍。
左修然先是瞪了叶少宁一眼,目光收回落在童悦身上,已是收起千朵万朵的桃
花,一派翩翩有礼的绅士风范,“你好,我是左修然。”他点点头,笑了笑,客客
气气。
童悦心中不觉对左修然有点欣赏了,虽然有着纵欢的本钱,但本质却是良民一
个。真正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她对那一瓢不觉生出兴趣来。
“陶涛呢?”叶少宁体贴地帮童悦挂好包,拉了拉椅子,两人一同坐下。
左修然俊眉一扬,“没出息的人呀,来见你朋友,她居然说紧张。一紧张,她
就忍不住跑洗手间。”语句是略带揶谕的,语气却丝毫不加掩饰的宠溺。
“以前读书时,每逢大考她也这样。”叶少宁轻笑。
“不准说我坏话。”帘子挑起半边,应声从外面进来一个甜美秀丽的女子。她
有着圆圆的眼睛,睫毛又长又卷,弯起嘴角时,脸颊上显出两粒小小的酒窝。想来
这应该就是那一瓢了。叶少宁说和他是同学,也应该有三十岁了。童悦觉得自己看
上去比她沧桑,这女子要么是家境极优,要么是婚姻特别的美满,才能留住岁月,
才能笑得这样可爱。
“你有坏话给我们说吗?”左修然笑中陡然华光溢彩,揽过她的腰,将她按坐
在自己的左边,与叶少宁隔了几把椅子的距离。
“严肃点,老公。”陶涛拍开他搁在腰间的手,对着童悦笑笑,“童老师真的
很漂亮,身材也好,我羡慕加妒忌。”
左修然清咳一声,“你是不是有减肥的想法?”
陶涛心虚地扁扁嘴。
“好啊,我早讲过了,你乍样,我就让聪聪乍样。妈妈不都是女儿的榜样吗?”
“老公……那只是飘过的念头,我并没有想实施。”
“聪聪是他们的女儿,和妈妈一个模子出来的。”叶少宁悄声对童悦耳语,两
人含笑看着对面的夫妻。
左修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执起陶涛的手拍了拍,“左太太,你听我说,童老师
那么苗条、修长,那是因为少宁喜欢这一类型的,女为悦已者容吗!你是我左修然
的太太,我就喜欢你现在的样子,胖一尺是我的福份,瘦一寸我就嫌铬手,你想剥
夺我幸福的权利吗?你想减肥是对照谁的标准?别让我多想哦!”
“好了,好了,我不减成了吧!童老师还在这儿呢,你真让我丢脸。”陶涛气
得鼻子都冒烟了。
“人家童老师教书育人,很能明辨是非的。是不?点菜,点菜!”左修然扬起
嗓门向外喊道,脸上笑得象偷腥成功的猫。
童悦看着陶涛,有些忍俊不禁。有这样的老公,做妻子一定不会发闷的。
“喂,少在人前这么恶心,别把我家童悦带坏了。”叶少宁调侃道。“童悦,
你看不出这两人结婚五年啦,还这么肉麻兮兮。”
左修然摆手,“童老师,其实幸福不是秀的,而是自然而然的流露。在婚姻的
法则里,第一是爱,第二就是要肉麻。你对老婆都一幅正人君子似的,有必要吗?
叶少宁,你要好好地向我学习。男人么,要玩就是玩的样,真的定心了,那就彻底
改过自新,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当心锅翻碗碎,玩出人命的。”
“左修然,你很有心得吗?”陶涛眯起眼。
“都是左太太调教有方。想吃什么?”左修然忙把菜单递给陶涛。
童悦摸了摸鼻子,担心自己笑出声来,悄悄地拿眼看叶少宁,不曾想,他也在
看她,眼睛亮得惊人。他的一双手已在桌下抓住她的,拉到自己膝盖上,一根指头
一根指头轻抚着。
瑞雪山庄的菜都是土菜,很地道,餐具也非常古朴,都是粗瓷的碗盘。
叶少宁和左修然聊工作,童悦听陶涛说育儿经。他们结婚五年,孩子刚一岁。
一顿饭下来,童悦已是喜欢上了陶涛。她很真诚,也很热忱,还有这个年纪难
得的纯真,喜欢她太容易了。
孩子丢在姥姥家,陶涛与左修然挂念着孩子,饭一吃完,就匆匆走了。陶涛与
童悦交换了电话号码,约了下次单独聚会,不要两个男人跟着。
站在山庄炽亮的灯影下,目送他们的车远去,童悦久久沉默。
叶少宁把车开了过来,“想什么呢?”他从后座拿了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有一点羡慕。”
“也是吃了很多苦才守来的。”叶少宁的脸掩在黑暗中,掠过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点点头。经历了风雨的婚姻才会倍感珍贵,幸福从来都不会是一马平川的。
“陪我去一个地方。”她辨认了下方向。
他没问去哪,顺着她指点的灯往前开去。路越来越开阔,车流越来越少,路边
的灯光稀了,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
“就在这儿停一下。”她说道,把头扭向一边。
“没吃饱吗?”他看了看四周,前面有一种密集的灯火,是青台的高速入口,
这附近是些加油站、汽修厂,还有些小吃店。他们的车停在一家牛肉拉面馆前,空
旷的场地上停了不少跑长途的大货车,显然生意很不错。
她没接话,也不下车,只是定定地看着。
一刻钟的样子,从面馆里走出几个人,在后面的是位微胖的女子,扎着的围裙
上油渍斑斑,头发蓬乱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到是那张脸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俏
丽。她随意地用手指拨弄了两下头发,大声叫道:“两位老板下次来青台,记得来
照顾我的生意呀!”
“当然,老板娘这么热情,我舍不得不来。”货车司机嘻嘻哈哈地笑着,发动
引擎,奔向夜色。
她在外面站了一会,看见了他们的车,拧起眉,然后转身进了面馆。
“你看见她了吗?”童悦趴在车窗上,声音几不可闻,象是不堪重负,已筋疲
力尽。
“嗯!”他轻轻蹙起眉。
“我以后老了就是这个样子。”她闭上眼,自嘲地弯起嘴角。
他不解地揽过她。
指尖冰凉,身子也在轻轻地抖着。
“别人都说我们很像,其实我远不及她的。我小的时候,她特别疼我,我穿的
裙子、扎的辫子,总让桑贝羡慕到哭。桑贝经常赖在我们家不肯回家。她带我学画
画、学拉小提琴,晚上陪着我做作业。她唱歌很好听,也做得一手好菜。她那时爱
带我去游乐场,有一个叔叔陪着我们一起玩。那个叔叔总是开着车来,每次都是不
同的车,他带我们去郊外,车开得非常的快,我开心得又叫又跳。回家时,她叮嘱
我不能把叔叔的事告诉爸爸。因为叔叔是她心里的秘密。”
“在我十二岁那年,为了那个秘密,她放弃了工作,放弃了爸爸,放弃了我。”
她的语调很平静,好像在讲一个物理定律,很有条理,很清晰,“那以后,我们就
很少见面了。只听说她办过公司,也幸福过,现在,她却是一个人,全部的家产就
是这家面馆。”
“少宁,我哥哥姓韦,我姓童,我喊妈* 那个人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她才是
我的生母。”她将脸又缓缓转向面馆,“这样的我,你还愿意以结婚为前提继续交
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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