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今夜无人入睡(1)
第一章 今夜无人入睡
决定我们走向何方的是命运的安排而不是我们的意志。而我这次来日本的经
历就仿
佛是命运的一个嘲弄,它再一次用轻蔑的神情向人类证明,你们怎么想的完
全不重要。
移民——人生最剧烈的转弯(1 )
公元2011年3 月9 日,站在上海浦东机场对面酒店的顶楼,望着入夜后仍然
在机场不断起降的大型客机,我不禁浮想联翩。因为明天早晨9 点55分,我将搭
乘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的CA929 航班离开中国,而今晚,无疑可以用歌剧《图兰朵》
里一段最著名的男高音咏叹调的名字来形容:《今夜无人入睡》。
这时候的我绝对无从知晓,两天之后,也就是公元2011年的3 月11日,会因
为一场9.0 级的日本大地震被永远载入人类史册,现在让我思绪万千的,不过是
一些对他人而言无关痛痒,对我自己却冷暖自知的鸡毛蒜皮罢了。
这次回国一共待了10天,不算长但也不算太短的10天,是我人生中最剧烈的
一个急转弯,这个转弯让我完全脱离了原有的生活轨道,奔向了未知的明天。
10天里,我辞去了工作,变卖了房产,并将家里的汽车、电器和所有家具全
部贱卖了,原因只有一个:移民。
我很清楚自己的辞职会在原来的单位留下什么话题:业余发表过几部小说的
文采,和英语系、日语系教授无障碍的沟通能力,桀骜不驯的个性,传奇般的突
然移民,甚至一米八六的单位身高纪录都会被他们津津乐道,至于其他,他们不
必知道,我也不想述说,人生冷暖唯有自知,其他人未必了解。
走出单位大门,我挥手拦住一辆的士,张爱玲《天才梦》里的一句话突然浮
上了我的心头:“人生就像一袭华美的袍子,里面爬满了虱子。”
是啊,在这个虚荣的时代,包括自己在内的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地试图证明
自己的生活比别人更加光鲜,但光鲜华丽的背后谁又知道有着怎样的真实呢。其
实,说生命像一袭华美的袍子还抬举了某些人,因为很多人的生命里其实只有虱
子并没有袍子。
对于失去华美袍子做遮羞布的人生,虱子倒愈加显得珍贵起来,因为那里虱
子的每一口血,都交织着爱恨情仇。
自己那件华美的袍子也只是皇帝的新衣吧。离开单位之前,哪怕最后一秒我
都假装这件袍子就穿在自己身上,并且还要假装那些虱子并不存在。但一旦离开,
坐上的士绝尘而去之后,放松下来的我心中突然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
回忆、留恋、不舍、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感,成功辞职的欣喜、单位曾经发生的
种种愉快和不愉快,刹那间一起涌上心头,像是酒店的大厨不小心打翻了一堆油
盐酱醋,五味杂陈的作料将还有些许离愁别绪的心腌制了起来,把原本只有少许
的伤痛放大了很多,多到我的眼眶有些红润。
怀念也罢,不舍也好,既然做出了决定就必须往前走了,生活必须继续,没
有人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发生什么,我劝慰自己道。
所谓移民看似光鲜,但个中滋味只有真正做过移民的人才清楚吧。
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几十年间,经济发展可以用“奇迹”二字来形容,但毕
竟人口多底子薄,若论福利、环境、社会保障,和日本这种发达国家相比还是有
不小的差距。很简单的计算就能说明问题,2010年中国的总GDP 超过了日本,但
日本只有中国十分之一的人口,说日本比中国富裕10倍应该不算太夸张。就我而
言,自从两岁不到的女儿也移民日本后,每月的生活补助折合人民币1200元左右。
我总是和孩子的奶奶开玩笑,说这孩子是自己在养自己,做爸爸的完全失职了。
但是,无论国外有多好,毕竟是别人的国家,自己终究还是一个中国人,流
淌着的是华夏民族的血。都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虽然我也有时会觉得中
国的街道不如日本干净整洁,上海的空气质量也不如东京,但我还是怀念着祖国
的一切,从早餐小吃到安放在汽车左边的驾驶席。要知道日本是岛屿国家,车行
靠左不说,驾驶位还被安排在了右边,这让早已习惯了右手换挡的我觉得别扭无
比。
移民——人生最剧烈的转弯(2 )
为了生存,移民们必须融入当地的主流社会,但那岂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事
实上,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要说自己,就连不到两岁的女儿,即使她成年
之后会说一口流利的日本话,母语记不得几句了,也只会被日本人当做中国人来
看待。我和我的后代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日本人,也不可能完全地融入日本社会。
这里面有日本国民性的问题。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日本的国民性,那就是
“秩序”,整个民族如同一个硕大无比的蚁群。每次我在新宿地下通道那个复杂
无比的地铁站里都有一种身处蚁巢的感觉:每个工蚁都忙忙碌碌的,蚁群看上去
杂乱无章,但蚁巢内部分工明确,一切工作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不过所有的事
情有利必有弊,对秩序的严守也就意味着应变缓慢,对外来文化缺乏包容性。日
本是远没有美国那种对各国文化都海纳百川、兼容并蓄的肚量的。当然,这里也
有移民们的主观因素:比如我,一个中国人,一个已经在中国生活过三十多年的
中国人,你是无法让他忘记春节、端午、重阳以及和中国有关的一切的。
因为家庭、事业以及过上更美好生活的祈望而无法放弃旅居,却又在“每逢
佳节倍思亲”的日子里在华人的小圈子里不醉不归、痛哭流涕,这不是某一个华
人内心的写照,而是全体旅居国外的华人心底共同的柔软,共同的疼痛吧。
把物理意义的家安在了异国他乡,却又在心中怀念故国的家园,这恐怕是我
不得不终身面对的悖论之一了。移民,注定了我一辈子会像一只候鸟,在两个家
之间飞来飞去,永远无法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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