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狭窄的单人床上硬挤进两个男人的躯体,不负重荷的床架发出“嘎吱嘎吱”
的哀鸣。
“啊……啊……”
叶善痛苦地扭曲着脸,困难地喘出炎热的气息。
豆大的汗珠雨水似的从何玉光裸的躯干上沽出,随着肢体摇摆的频率,一滴
一滴洒到叶善的胸脯上、洒到叶善的脸上,洒进叶善湿润的眼眶,混合着自己的
眼泪一同滑落腮边。
“够了……够了……可以停了……”
叶善弓起背,颈部极力往后仰,颤动着燥涩的唇,抬眼望向居高临下的何玉。
“不够……不够……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何玉不知疲倦地挺动着身子,在叶善体内疯狂地进行攫掠,仿佛要把叶善的
整个身心全副吸入自己的骨髓。
“可是……我受不了……身体要坏掉了……”叶善几乎哭出来的哀求着,这
种痛彻身心的折磨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方能结束?
“再一会儿……再等等……”何玉嘴里虽是这么安慰叶善,行动上仍然没有
放松的迹象。
“你刚才已经说过好多次了……”叶善紧紧捉住身下的衾单,拧起眉毛朝上
喊道。
今晚,何玉不知在他的体内爆发过多少回,一波潮头尚未平熄,又强行拉他
跌入下一波的惊涛骇浪,每次搞得他死去活来,好像一辈子没发泄过似的,竟敢
拿他充作泄欲工具。
“等等……等等……”何玉微阖双眼,全然陶醉在情欲的性感之中。
唐夫人的火毒弊郁体内,濒临火山喷勃的危险边缘,自与叶善发生关系之后,
仿佛找到了一个去火气、降体温的管道,通过肉体的交媾,积压的火毒不再那么
苛刻心神。
管他是男是女,是小天子还是小王八,先按在床上消消火气再说,何玉一向
不把道德伦常放在眼里,叶善的出现与他的性别无关。
“滚开……啊……”
叶善翻动白眼,伸长头颈地拔尖嗓子,颤抖不已的身体承受不住汹涌而来的
冲击哆嗦成一团。
“好啦……好啦……”
攀上畅快淋漓的极致,何玉全身汗出如浆,颓倒在叶善湿透的躯体上,大口
大口地喘息难平,欢好过后的甜美余韵犹如微凉的清风,舒服得令人好想倒头大
睡。
“滚下去……重死了……”
叶善使劲推开何玉沉重的身体,此时陷入骨酥肉麻的何玉失于防备,差点摔
下床底去。
“发这么大的脾气,不满意我刚才的表现?”困乏的何玉看上去比清醒时好
说话许多。
“鬼才满意……”叶善嘟囔着。
“你不满意?那再来一次。”说着,何玉又抱住叶善。
“你呀烂死了,谁要再来一次。”叶善在怀里搡拒着何玉的逼犯。
“烂?”何玉不信地睁大快闭上的眼睛,“不晓得方才是谁对我又哭又叫的,
看来你蛮乐在其中的。”
“住嘴!”叶善的脸蛋沸烫,不由分说捂住何玉的嘴巴,“把今天晚上的事
统统忘掉,以后不许再提起。”被情欲充分燃红的眼睛闪过严厉的锋芒,“你要
是敢说出去,信不信我会杀了你?”
“杀我?”何玉不当回事地哼哼,“凭你的斤两只好关起门来比划比划,踏
出门槛跟死猫没两样。”
“你要是不把我的话听进去,小心我赶你出门,到时没了我叶府的包庇,看
你如何面对敌方的狙击。”叶善说得好不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神色。
“你怎么知道的?”何玉一凛,情欲的迷障完全从他眼中撤离。
“如果你不是遇到了棘手的对头,血魔怎么会给我乖乖地当了两年佣人。”
叶善一副早就料中的口气。
“我中了一种极为难解的毒……”何玉缓缓说道。
“恭喜你到现在还没有一命归阴。”
“这种毒真的很奇特……”
“你居然没死掉,算不算是祸害活千年呢?”
“你是我解药……”
“什么?”叶善微微一震。
“我发现和你在一起能够替我纾解体内的火毒……”
“所以你才会一再的抓我上床?”叶善生气地指责道。
“不错,每回抱过你之后,感觉特别好。”何玉一向冷淡的眸子难得漾出笑
意。
“我把我当成什么了?”叶善火大地喝骂。
“不可或缺的解药。”何玉的坦白不啻于火上浇油。
“你、你……”叶善气梗咽喉,浑身瑟瑟发颤,“你给我滚出去——”
“这里是我睡的厢房,该滚的人不是我。”何玉懒懒地提醒道。
“这里是我作主叶府,只要我高声大叫,全府的人都会冲到这里来捉你这个
人人杀之而甘心的血魔。”
“有种你叫啊,把所有人叫起来,让他们冲到这里来看我跟你赤身裸体拥抱
在一处的模样。我是血魔,无论怎样都不在乎,你呢?嗬,江南小天子,好大的
名声。”
“你不要欺人太甚!”叶善强抑下吐血的冲动。
“我没有欺你,不然照我的一贯行事,这叶府早就鸡犬不留了,哪容到你对
我叫嚣。”
“你在威胁我?”叶善冷声道。
“我在帮助你想清楚后果。”何玉的语气更冷。
这两人在抵死缠绵的空气尚未淡褪之际,转又剑拔弩张,充斥了紧绷的气氛。
叶善幼承庭训,善于交际谈判,深明“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商人见好
就收,才配称识时务的俊杰。
“如果……我同你保持这种关系,而且是隐秘的关系……但是,你必须为我
效力。”叶善完全是谈判桌上商人的口吻,即使注定这是一笔赎本的生意,生点
利息也是好的。
“为你在床上效力?”何玉调侃了他一下。
“你是血魔,我听说过血魔是当世两大高手之一……”叶善紧张地喘了口气,
“你有一身横行当世的能耐,我要你为叶府尽忠、为我效命!”
“我是不受命于人的。”对于叶善的命令口气,何玉有着排斥的反感。
“那你天一亮就给我滚出叶府,管你有什么龌龊的念头,我宁死决不妥协。”
叶善眼中闪耀着精明的算计,冰冷得宛如陌路人,一反适才亲密无间的火热。
“你打算利用我?”何玉的眸底泛上浓厚的阴翳,逼迫着叶善在黑夜中发亮
的冷峻。
“我是个商人,在商言商,叶府不养吃白食的饭桶,你想留下来必须听命于
我。”叶善不甘示弱地用眼睛瞪回去,毫不忌惮血魔的乖张戾气。
“我终算领教了你叶善的厉害,莫怪江南叶府称霸南域,有你在一天,叶府
永远屹立不倒。”不受黑暗的影响,何玉仔细凝视叶善半晌后,迟迟叹道。
“这么说来,你答应了?”叶善的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
“我的有些事情,你最好不要过问。”
“若与我叶府没有利害冲突,我懒得管你的屁事。”叶善撇撇嘴,不屑地道。
“假如契约成立,以后我只要有需要,你一定会在床上为我张开腿,由我摆
布?”何玉重复叮问一遍。
“你用词不会文雅一点呀?什么在床上为你张开腿……”叶善赧颜晕红,借
着骂人来掩饰内心的羞窘。
“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你说是不是?”何玉执着地追问。
“对啦,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叶善的脸烫得发烧,在枕上胡乱地点点头,
“认真追究起这笔买卖,真正吃亏的人是我,没你血魔叶府仍是江南第一,有你
也未必派得上用场。唉,这笔买卖蚀惨啦,上哪儿去扳点回来补救一下?”
叶善想起自己的得不偿失,开始哀悼起自己往后的不幸处境,从他正式踏入
商圈之日起,头一回订立这种明知稳赔不赚的契约,希望血魔值得上他忍痛牺牲
掉的价码。
叶善的商人本色真是无可救药,不论何时何地皆是先拨清算盘慢论交情。
“好吧,我答应你。”何玉正式答复叶善提出的条件。
何玉清晰瞅见叶善脸部的生动表情,但瞧他眼睛忽闪忽闪的,就知道他在肉
痛这笔所谓的“蚀本生意”,正努力开动脑筋,拼命想在什么地方捞回一点成本。
“呃,你答应啦?那么就照规矩办事,签订书面契约……啊,不用了……口
头上就行……”
叶善蓦地想起这种暧昧契约实在不宜在纸卷上书之行文,忙不迭地缩口。
“你不怕我赖吗?”何玉斜睨伏在自己怀里又渐渐转深的酡颜。
“你敢?”叶善泄愤似的用力捶了捶何玉的胸膛,“高手要有高手的样子,
世人把你说得再怎么恶劣不堪,你总要有点大魔头的风骨,不致变成不入流的坏
胚子。”
“那么,你会赖吗?”手指抚弄着叶善的唇瓣,指尖传来超乎想象的柔润。
“叶府的金字招牌又不是今天树起来的,一个不守信誉的商人是没人会同他
谈交易的……”被何玉的手指抚弄得心烦,叶善忍不住又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尝
到淡淡的咸腥。
“你属猫吗?”何玉收回不安份的手,苦笑出声。
“不,我属兔子。”叶善一时没想透,条件反射地傻傻驳道。
“怎么可能?”何玉奇怪地瞪圆眼,“你老是喜欢咬人,一定是属猫的。”
“胡说。”这才琢磨过味来的叶善大声斥道。
“不信,你摸摸看……”何玉拉起叶善的手,慢慢仔细地摸索向自己的身体,
“这是你手抓的,这是你用指甲抠的,这是你的嘴咬的……”带着他的手,一一
巡遍在激烈欢爱时留在自己身上的累累伤痕。
“你、你……我、我……”叶善无话可说,燥红了整张脸。
“我认定你是属猫的,因而爪子才会这么锋利,牙齿磨得这么尖……”
“说不定这些都是你自己弄的……”叶善死不认错,倒打一钯。
“我可是属蛇的,不但没有爪子,连牙齿都不够尖锐……”
“你属蛇?”叶善吃惊非浅,“那你岂不是比我小两岁?”
两岁——好大的年龄差距,刚与自己立下契约的男人居然比自己幼齿,叶善
有点无法适应这个突如其来的年长感。
“有什么不对吗?”何玉不知叶善脑子转的念头,瞧他大惊小怪的,反而感
到可笑。
“你怎么没告诉我你比我小的事?”叶善口气不善地质问道。
“有什么关系吗?没人规定不能跟比自己年纪大两岁的人上床。”何玉说得
很不在意。
“可是……唉……”
明明自己年长两岁,却反过来被当成女人拥抱,叶善觉得很窝囊,方才舌战
血魔的得意劲头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蛇这类动物是很会缠人的,而且缠上了就是至死方休……”
低哑的声音在叶善耳畔呢喃,吹出的火热喷了叶善一头一脸,蠢蠢欲动的欲
望又在重新抬头,何玉让叶善滑到他的身下。
“你这头色猪……”愤怒的声音轰雷响起,叶善的拳头老实不客气地蹬上了
何玉的鼻梁。
“唉呀……”色欲薰心的何玉这回真的忘了警惕心,于是横扫武林、侪身天
下两大高手之一的血魔极不体面的骨碌碌滚到床底下。
“你给我放老实点。”叶善起身踏下床铺,一脚又把刚想爬起来的何玉重重
踩到脚底板下,还故意往下用力摁摁。
“不是说订了契约,我一有需要就可以吗?”何玉从地上撑起,指责叶善的
不守信用。
“契约从明日生效。”叶善七手八脚地拾起被何玉撕烂的衣裳,随便往身上
穿戴。
“天亮了。”何玉指指窗上微白的光曦。
“晨鸡未啼不作数。”叶善也有话狡辩。
“叫啦,你听——”
远远传来报晓的鸡鸣。
“我没听见。”叶善赌气说道。
“你果然猫一样的性子。”
何玉不在意身无寸缕地走到叶善边,伸手为他拉好外衣,这种事他也渐渐做
惯了,时间一长挺顺手的。
“别把我同猫相提并论。”叶善系好襟扣,扭头含怒叱道。
“猫这种动物与蛇类不同。外表优雅尊贵,不轻易接近人,其实它最会趁人
不备,伸出锋利的爪子抓人。”何玉越瞅叶善越觉得他与猫儿委实相似,“叶府
的叶大相公雍容华贵、通达察世,虽被人说成是性子冷僻了点,无损于他在世人
心中的完美形象。说来真是拆穿不得,世人眼里的一切都仅是虚伪的假象,他这
个人牙尖嘴利,尤其喜爱得寸进尺,骂起人来流利非常,一点也看不出他有什么
人人称道的好教养、好风度……”
“你说够了没有?”叶善冰霜覆面地喝止道。
“你想听的话,我还可以继续说下去。”
“我没空跟你磨嘴皮子,要谨记你的身份,我身边的男佣小何可是沉默得很
呐。”
“但要出了这扇房门。”
“出了这扇门,我是你主子,你最好也记清楚,在我说话的时候没你多嘴的
份儿。”叶善透过冷漠的眼神,完全将自己武装起来。
“知道了,爷。”何玉被叶善凌厉的气势逼得一窒。
“还有,以后晚上就直接到我房里来,我睡不惯这种小床。”瞥到一床的零
乱,叶善的脸色愈发不豫。
脊椎骨痛得直不起腰来,怎么坐怎么不舒服,叶善甚为懊恼自己的一夜纵欲。
被当成女人而让其他男人拥抱,在男人的身下喘息呻吟,强迫自己的身体容
纳违反自然规律的东西,在痛苦得恨不能死去之时听到从头上传来男人放肆的笑
声。
这二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失算了,难道说他迟迟未成婚,就是在等待某天出
现一个男人来糟蹋他的身心?不知多少回悔恨死了自己的一时好心。
以往叶府做善事都不是没有目的的,事先经过精细的预算评估,发现此举对
叶府有利无害后,才肯拨下大笔款项来修桥铺路、施粥舍药,商人是不肯白做好
事的,投入的每一个铜子都希望能在日后获得十倍甚或百倍的收利。
救回一个快冻毙的人,对叶府并无半分好处,而自己被拉着跳入深渊,更是
始料未及的,这笔糊涂账怎么算都划不来。
叶善怀疑自己冲动下与血魔何玉订下的契约,是不是自己衰退迟钝的启兆?
不然,自己怎么会提议达成这单只见付出、不见收成的买卖?
莫非自己开始老了?打从得闻自己比何玉虚长两岁,年龄的危机感一直萦绕
不去,动不动就想自己是不是衰老了?尤其当何玉在他的床上过夜后,浑身的痛
楚时刻在提醒他——岁月不饶人,年纪不小喽!
不知为什么,最近突然对年纪敏感起来。
叶善摇头叹息,无聊地翻过手中一页。
帘笼挑起,随之室内弥散开甜甜的芳香,令人闻到为之精神一振。
何玉领着杨淑珍主仆,缓步走进敞云轩的书房。
“爷,表小姐给你送消暑饮品来了。”
一脸的木讷笃实,教谁瞧到这张脸,打死也不相信他会是双手沾满血腥的血
魔,目前兼江南首富叶善的夜晚共枕人。
“表哥,舅妈命我送百合莲子汤过来。”杨淑珍怯怯地垂下眼光,细语轻声
地说道,不敢抬头去看她那俊伟不凡的表哥。
“这是小姐亲手做的,用冰镇了,喝上一口暑气全消。”小丫头秀儿不失时
机上前为自个儿的小姐添加好话。
“有劳表妹费心了。”叶善尔雅地笑着称谢,说罢就欲站起身来,岂知浑身
猛地窜过一阵剧痛,不由得不令他紧皱起眉头。
“表哥,你怎么啦?”眼角偷觑到表哥脸色突然发白,杨淑珍慌忙抬起俏脸,
关心地问道。
“没事。”叶善强笑,维持着姿势没敢乱动,手腕发颤地扶撑住桌面,静待
那股阵痛过去。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中暑了?”
“或许……”叶善趁杨淑珍主仆一个不注意,偷闲瞪了害自己动弹不得的祸
首一眼。
“那就快喝碗冰镇百合莲子汤,管包喝过浑身舒畅。”秀儿俏生伶俐地插嘴
道,回头瞧向侍立在旁不发一言的何玉,“今天小姐多做了点还有得剩,小何你
待会儿自己到厨房去喝吧。”
讨好主子的同时不忘讨好主子身边的人,贴身服侍主子的人纵使地位不高,
但同主子搭得上话,若能不时在主子耳边为小姐多加几句美言,这桩婚事哪有不
成之理?
况且小何这个年轻人,孤身未娶,又生得颇为清秀,跟着主子受宠得紧,到
时小姐当真嫁过来做叶府的少夫人,她与小何自然可以沾了主子的光,好事凑成
双。
“谢秀儿姐姐。”何玉嘴里淡淡客气,眼光紧瞅着另一对。
杨淑珍笑意殷殷,举袖把盏,叶善满面堆欢,神采奕奕。
俏靥如花,俊貌似玉,落在旁人眼里只道是郎情妾意、你侬我侬,怎不争夸
郎才女貌、璧人佳偶?
何玉看到这一幕,心头倏然紧绷,不知是什么滋味在胸中反复涌动。
“爷,你尚有许多文件待批阅,各房管事正等得着急上火呢。”
明知府里上下皆看好这桩婚事,明知这桩婚事其实早已成功了一半,但他还
是站了出来,夹头夹脑插入几句煞风景的话,暂时拆开了这对鸳鸯。
“原来表哥有急事待办,请恕淑珍无知之罪,我和秀儿不打扰表哥办公了。”
红着脸,深深万福,好象被人看穿了自己常藉因头往敞云轩跑的隐私。
杨淑珍拉起秀儿一溜烟儿地跑了,桌上空剩犹飘余香的百合莲子汤。
“何玉。”叶善冷冷地喊道。
“小人在。”
“契约上再加一条附注:今后不准干涉我谈情说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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