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又分手
第二天早上,林欢送姑妈和何谓去机场时,却在楼下看到了陈莫。他打了招呼
随手就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这才笑道:“我送你们去机场吧。”姑妈倒是一口就
答应了下来,她在旁边笑了笑,低声道谢。
从机场回来后,他又帮她收拾好东西,去中介那里退掉了房子,带她去吃了午
餐,然后又送她回学校。
校门口全部是来来往往的车辆和学生。林欢说:“就在这里停车吧,你去医院
看看有没有事,我自己去办报道手续。”陈莫减缓了车速,并没有停下来:“有事
他们会打电话的,东西这么多,还是我送你进去吧,等你报道了安顿下来后,晚上
去我家里吃饭。”
她没有说话。他抽出一只手来握着她的手,语气很轻松,像安抚孩子似的说:
“不要怕,我爸妈都是很随和的人,只是一顿便饭,我有大半个月没回去看他们了,
免得他们又念叨,还是带着你一起去,反正总要见面的。”
半晌后,她才低声答应了一声:“好。”
他很高兴,抓着她的手一直都没有松开:“你放心,他们会喜欢你的。”
他的父母确实像他说得那样随和,跟着他喊她“欢欢”,特别是他母亲,亲热
地拉着她的手,连声问她喜欢吃什么,要让人赶紧去准备,又埋怨儿子:“陈莫,
你也是的,怎么做事的啊,都不提前打个电话回来。”
陈莫难得笑得像个小孩子:“妈,你怎么这么罗嗦,有这个时间,你还不如去
厨房看看他们晚餐准备的怎么样了,菜不要炒得太油腻,让人加两个清淡点的蔬菜
吧,汤也不能要那些味道太重的,她这段时间肠胃不好,要注意饮食。”
看得出来他们母子关系相当好,他在母亲面前仿佛一下子放开了不少,倒是有
点小孩子心性。他母亲经他一说,倒像是被提醒了,连忙放开她的手,笑着去了厨
房。然而,林欢却放松不起来,忐忑不安地坐在那里,只觉得有什么沉甸甸地压在
心里。仿佛是感觉到了她的不安,他握住她搁在腿上的那只手。这一天他一直在重
复着这个动作,只是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他父亲坐在对面,亲自起身给她添茶,林欢局促不安地站起来:“伯父,您坐
下,我自己来吧。”他倒是和蔼地笑了笑:“你坐,这是我一直在喝的碧螺春,家
里茶叶倒是挺多的,你喜欢喝什么茶?饭后我再来泡一壶。”
陈莫拉着她坐下,替她回答:“爸,她现在还不能多喝茶水,等下次来了你再
泡吧,只要是绿茶都行,就是要淡一点。”
他父亲于是对着她笑了笑。这一下她却忽然记起来了,他曾经去他们学校参加
过新校区落成的剪彩活动,大家都恭敬地称呼他……她一慌又站了起来,差一点就
要喊出来了。陈莫又再次握住了她的手,笑道:“爸,你看你把她弄得多紧张。”
他父亲无奈地笑了笑,借口也要去厨房看看,于是留下他们两个人,起身离开
了。
陈莫这才低声安抚道:“你不要想太多,我爸可能过几年就要退休了,我妈年
底就能退下来,他们已经决定了要移民去国外安享晚年。我们家里其实是很简单的,
我哥在北京工作,因为忙,很少回来,春节大约能够见到他,其他的亲戚也都不多
……”
他一直絮絮地说着,对她讲他家里的各种情况。她却只怔怔地坐在那里,以前
只模糊觉得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是出身于教养良好的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却不知道原
来远不止于这样。
晚上离开的时候,他母亲一定要把一只金戒指送给她,她不敢过分推却,却又
握紧双手一直不去接过来,最后是他一把接了过来,无奈地笑道:“妈!你看你…
…先放在我这里吧。”
陈莫工作忙,并不是每天都会给她打电话,一周也只会约她两三次,大多数情
况下她不会拒绝他的邀请,除非她真的有事。头几次,他总是开车到她的宿舍楼下
来接她,后来她提过一次她可以自己过去,他便把车停在校门口,自己到宿舍楼下
等她,两个人一起走出去。
十一前的一个周末,陈莫约她吃晚餐,那一天是西餐,还特意点了一瓶红酒。
她只象征性地喝了几口,他大约也是担心那场手术过去才两个月,亦并不勉强她多
喝,只是把她的杯子拿了过去,一口喝干了里面剩余的酒。
饭后,他带她去听演奏会,她一直没大注意,进去了才知道是古筝和小提琴合
奏音乐会。观众席已经有一大半人都入座了,演出即将开始。过了一会儿,伴着厚
重的黑色幕帘往两边拉开,室内很快飘荡着熟悉的铮铮琴音,缠缠绵绵,婉转凄清,
诉不尽的哀怨情思,丝丝入骨——那是千古传颂的深深爱,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同窗
共度,两小无猜。那是十八相送的情切切,长相思,摧心肝,一别之后,两地相思。
那是历尽磨难的不分开,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人间天上,终于天长
地久。
她的手心全是汗,怔怔地坐了很久,灯光忽然一暗,恍惚中才意识到演出已经
结束了,观众席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荡荡,一室寂寥,起身的时候几乎都站不
稳。他扶了她一把,然后便没有松手,一直搂着她到了停车场。
她默不作声一直扭头看着车窗外,车流如织,灯光如河,倾泻而出,仿佛是满
天的星光都落了下来,一起重重地朝人砸了过来,只觉得晕眩麻木,却不知道要躲
闪。等到她发现不是回学校的路时,车子已经急速地驶进了江边某个新开发不久的
高端住宅小区,禁不住猛然偏头去看他。
在她惊疑不定的表情下,他平静地说:“一直都忘了,早该带你来这里看看。”
她紧紧地揪着手袋的带子,无意识地朝门边移动了一下身子,却只是低头不作
声。电话响了好久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慌慌张张地掏出来,刚刚要摁下接听键,
却忽然像被烫到了,手一松,手机“啪啦”直直掉了下去,铃声也终于停止了。
他帮她捡了起来,重新开机后,才放进她手里,短息的“滴答”声恰好在她的
手掌心里响起。她心里的一个地方仿佛也振动了起来,一直传达到每一根神经,每
一支细密的血管,明明知道不可以,却还是不舍得,像个小偷一样,偷来那一点奢
望,魔怔一样,打开查看。
车子已经进了地下停车场,缓缓地停了下来,他看着她微笑:“不想去吗?”
她动了动手指,慢慢合上了手机,放进手袋里,再抬起头看他时,已是面带微笑了
:“不是,是该去看看。”
他送她回去时,已经是周日的下午了。路上有点塞车,红灯的时候,他停下来
抓住她的手,那么小,像小女孩的手,握在手里软软的一团。她似乎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低下了头。他只觉得这一低头之间,有什么轻轻地荡了一下,禁不住倾身靠
过去,然后吻上了她。
吻停下来时,他已经把那只金戒指戴在了她手上,打量了几眼,说:“戒环有
点大,你先戴着……”忽然还是有点紧张,于是顿了顿。半晌后,她动了动手,低
声地提醒:“该开车了。”
她的手还在他的手掌心里,他忽然反应了过来,急忙地松开手去握方向盘,却
到底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婚礼就定在十月底的一个周末,林欢只通知了几个亲近的人。田蜜在电话那边
听到了消息后,沉默了半晌,忽然哽咽着说:“欢欢,你是一个傻瓜,你是天底下
最傻的人,你是一个胆小鬼,你真的想就这样?他的父母有权替他选择,他也可以
选择接不接受,你应该让他自己做选择……”
林欢搁不住这些话,怕她的哭声,更怕她又说出来了什么话,仓皇地打断她:
“田蜜,别说了,你工作忙,不用来参加婚礼了。”
然而,那一天田蜜却还是赶回来了,对着穿着婚纱的她,别人都是笑着祝福,
她忽然嚎啕大哭,整个酒店宴会厅都是她的哭声。林欢站在台上,恍惚中想起来了
她一直当宝贝似的那两只有着折枝牡丹花暗纹的白瓷笔筒——分别送给了她和他的
白瓷笔筒。还有许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宿舍只有她们两个人,她沙哑着嗓子一直喊
:“田蜜,田蜜……”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只有她会为她哭。
田蜜一直哭,底下的宾客起初是愕然,只当她们是女儿情深,时间久了,不免
侧目,开始交头接耳。林欢的一只手还在陈莫手里,起初他只是像以前一样轻轻地
握着,渐渐越来越紧,越来越用力,那只他刚刚给她戴上的钻石戒指圈在无名指上,
直陷进肉里去。她终于感觉到疼痛,挣扎了一下,他仿佛如梦初醒,松开了手指,
却并没有放开手,仍然轻轻地握着她的手。
林欢不敢再去看田蜜脸上的泪水,怕会忍不住,只是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一句
话:“田蜜,田蜜……你不要这样。”也许是她的声音泄露了她的不安,田蜜突然
就停了下来,拉起她的手就往外面走。
她像个木头人一样,一直被她拖着走到了宴会厅外,才呆呆地问:“我们要去
哪里?”
回答她的却是另外一个声音:“陈莫,我知道我迟到了,但是也用不着你带着
新娘子到外面来迎接吧。”
后来,林欢其实想过,如果那时候在宴会厅外面没有碰见她,她是不是就这样
被田蜜拉着走了?然而,她到底是没有走。直到许多年以后,她彻底地忘记了那场
婚礼所有的细节,唯独还留在记忆深处的只有田蜜的哭声和满脸的泪水,那样毫无
顾忌,掏心掏肺,整个世界在她的哭声中轰然倒塌,所有的前尘过往都埋葬在她的
泪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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