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
“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
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张爱玲如是说。林欢
抬起头,隔着十年的光阴往上看,凄凉或许是有的,可月亮终究还是那个月亮,那
一晚也是这样的月亮,没有大,没有圆,也没有白,一样的皎洁。
月光下是大片的月季花,长长的藤蔓,青绿的叶子,粉白的花朵,缠缠绵绵爬
满了搭建的钢丝架,沿着雕花铜质栏杆垂挂下去,远远在楼下就能看见那花团锦簇
的热闹。待到浮花浪蕊都尽,她却还有这么一个露台,这么一片花海,这么一团月
季。
陈莫拿着一件薄外套,静静地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终于给她披上了:“你怎
么还没睡觉?这里晚上阴凉,进去吧。”
她听见声音茫然地转过头来,见是他,眼神逐渐恢复清明,露出笑来:“手术
结束了?饿了吧,你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下碗面。”已经急急忙忙地套上外套,
往房间里面走去。
他下意识地拉住她:“我不饿,这么晚了,早点睡吧。”声音很低,仿佛轻飘
飘的,没有什么力气,或许是露台上的灯光不够亮,他的脸色也黯淡了下来。她看
着他,想了想,说:“还是吃一点吧,站了十几个小时怎么可能不饿,我很快就做
好了。”
他知道说不动她,只得跟着她来到厨房,看她点火烧水,从橱柜里面拿出面条,
又打开冰箱翻找海鲜食材,于是阻止道:“不用那么麻烦了,里面有小番茄,就简
单点做番茄鸡蛋面吧,多做一点,我们一起吃。”
冰箱的保鲜区里面确实有许多小番茄,放在一个藤制的小果篮里面,一颗一颗,
鲜红饱满,宛如大粒的红色珍珠,其实应该叫圣女果,是他早上出去买回来的。不
等她动手,他已经把篮子拿出去了,她在后面又拿出细葱和鸡蛋。
说是她下面条给他吃,却演变成几乎是两人一起做,她这边把炒锅加油,煎好
鸡蛋,放入番茄和其他调料爆香,加清水煮开后,他那边连忙从冷水里面捞起煮好
的面条放进去。
最后一起坐下来吃面条时,她有点不好意思,说:“以后这样的事我来做就行
了,你工作忙,下班回来就多休息吧。还有菜和水果也让我去买吧,你想吃什么就
告诉我。”
他顿了顿,筷子在碗里挑了几下,夹起一小块番茄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过了
一会儿,不经意地提起:“你今天又做了一次家里的卫生?”
这句话提醒了她,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于是说:“你把那个钟点工辞
了吧,以后家里的卫生我来做。”
他终于放下了筷子,不得不认真地说:“你才回来没几天,别忙来忙去了。那
个钟点工是我们家以前一个老阿姨介绍来的,一直做得很好,我上次已经和她说好
了,等你回来后,从下个月开始,她就固定在这里做了,每天上午来晚上回去,买
菜做饭搞卫生这些以后她都会负责,你就不要管了。”
她还在徒劳地做着最后的努力:“这些事情我都能做,时间也充裕,这个学期
大概不会有多少课……”
他已经握住了她的手,笑着说:“你就是闲不下来,还有半个月学校就该开学
了,你在家好好休息几天,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想去玩,我已经和医院打好招呼
了,安排好工作,我们下个星期一起出去度假。”忽然感觉到了异常,翻开她的手
掌仔细一看,食指上面果真有一条裂开的伤口,脸上的笑容渐渐凝结住了。
她留意到他的目光,抽回手解释道:“没事,做晚餐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
…”
“我去给你拿片创可贴来。”他匆匆忙忙起身往外走。
她几乎是立即就追了上去,拦住他:“你告诉我在哪里,我自己去拿,面都凉
了,你先吃了吧。”
其实,那时候切菜心神不宁划伤手指,她也想过要找片创可贴来用,然而面对
着这套还没住过几天的大房子,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最后便胡乱用冷水冲洗干
净,拿纸巾擦了擦。
结婚后的起初那两年多,他们生活在他以前的那套房子里面,环境清幽,地方
宽敞,装饰温馨,非常舒适,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离她的学校有点远。他工作忙脱
不开身,不可能每天按时接送,她又不愿意每天乘出租车,觉得浪费,但乘坐地铁
需要转两次车,十几个站。那个小区的绿化做得极其好,大片大片的草坪和植被,
里面的居民大约普遍都有车,最近的地铁站离小区门口有两站公交车的距离,且他
的房子又靠近里面,走出来需要点时间,零零碎碎加起来去她的学校需要一个多小
时,碰上了高峰期差不多两个小时了。为了方便上课,大多数时间她仍然住在学校
宿舍,只周末和假期过去那边。
他没有勉强她尽量住在家里,不想她这么辛苦地颠来倒去,提过几次搬到她学
校附近去住,她担心那样离他的医院就远了,总是说没有必要,于是一直拖了下来。
后来,他给她买了一辆车,趁着暑假报了一个驾驶员培训班。她因为车买回来了,
他不愿意退,便去练习驾车,也是尽力了,但大约是真的缺乏运动细胞,考试成绩
并不合格,她非常不好意思,他反倒安慰她不要紧,多学一段时间就好了。可还没
等到下次暑假,次年年初的时候,她就在学校的安排下出国留学了。
起初定的是一年,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她又选了几门课程,延迟了大半年才回
国。期间,他曾去波士顿探望过她几次,因为她学习紧张,他工作又实在抽不开身,
每次都是停留几天便匆匆回国。
她要回来的前夕,他在一次电话中告诉她,他在她的学校附近买了一套房子,
已经装修好了,有时间就搬进去。她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搬家了。新房子离学校很
近,乘坐地铁只有三站。大约是担心她不太适应尚且陌生的新家,头两天他一直在
家里陪她,带她仔细看了一遍各个房间。
最后还是两人一起去拿的创可贴,陈莫不放心,仔细清洗消毒了才帮她贴上,
又说:“医药箱我一直放在这个抽屉里的,是我疏忽了,明天我就把一些常用品放
在哪里都写在一张单子上面,这样你以后就知道了。”
因头一天动了个大手术,第二天,陈莫中午就回来了,在家里吃了午餐。林欢
原本以为下午他会像往常一样呆在家里,他却拉她出去逛街,说有个要好的同事周
末举行婚礼,要挑选一份礼物送给新娘子。
他大约已经想好了送什么,到了商场,直接带她去往一楼的珠宝城,挑了一对
钻石耳坠,结账后,又牵着她的手熟门熟路地进了一家水晶饰品店。
她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连忙说:“礼物都挑了,我们还是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他只是笑了笑,拉紧了她的手。
后来还是买了一条手链,一条银链子交错穿起六颗圆形的白水晶和十二颗菱形
紫水晶,通透莹润。她戴着有点大,空落落的,细细地圈在白皙的手腕上,越发衬
得皓腕凝霜雪。他喜欢得不得了,在店里给她戴上了,就不要她取下来。他很少对
珠宝首饰之类的东西感兴趣,但好像对水晶有着莫名的喜好,零零散散买了许多水
晶饰品给她。送其他人礼物却喜欢买钻石,既高贵又大方,她模糊觉得应该是不想
费神挑选——都说“钻石是女人最好的朋友”。
并非周末,商场的人不是很多。他难得有闲情,没有回去的意思,一路牵着她
的手逛到了三楼女装部。她还是不习惯这样手拉着手,趁着他接一个电话,便抽回
手走开了几步。
他挂了电话后,仿佛有点为难:“有位病人情况不对,我要去医院一下。既然
出来了,你还是在这里好好看看,买一点东西吧,等一会儿我来接你回去。”
她马上就说:“你赶快去医院吧,不用来接我了,我坐地铁回去就行了。”
他走后,林欢只站了一会儿,便出了商场,穿过地下隧道,对面就是购书中心
了。她前天来过一次,现在进去了,一时想不到有什么特别要买的书,于是按照老
习惯,从一楼开始往上逛。到了三楼时,购书篮里已经有了几本书。她在美术大区
停了许久,像以前一样,挑了几本画册放进购物篮,还随手抽出了一本近期出版的
西方建筑赏析书,蹲下来翻看。
书很厚,几乎每一页都有彩印图片,还附带着文字说明。她搁在膝盖上一页一
页地看过去,只凭着感觉,碰上了喜欢的图片,就停下来仔细地看文字说明。
于是在那一页她也停了下来。
最先吸引她的是黑色的粗体标题——归来愁日暮,孤影对琉璃。
右边是一幅图片。夕阳西下,青色外墙,像是浓荫深处静悄悄生长出来的碧绿
苔藓——葳蕤潮湿;又像是浮着薄雾纱幔的水面——烟波荡漾。
图片的旁边是文字说明。原来,那是一家伦敦市区新开张不久的餐厅。原来,
那个设计师很年轻。然后,那个名字就那样出现了。
她盯着看了许久,犹疑地伸出手指去抚摸,去确定,去感受那三个字。渐渐有
一个声音在说,是真的,那是他的名字,真的是他。
她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日出日落,晨昏交替,1500个日子过去了。她终于等
来了这一天。到底还是等来了,在他走后的第1500天。
于是再也没有顾忌,再也不用抬头看天空,眼泪噼里啪啦滴落在书页上,一点
一滴打湿了那个名字,打湿了琉璃瓦。
他说,这不是作品,这是“碧瓦琉璃光”。
她又笑了,想起来了许久之前,站在那个寺庙的院子里,对着皑皑白雪,她对
他说,你看那屋顶的琉璃瓦真漂亮啊。其实那么厚厚的一层积雪,哪里看得清瓦片。
他却抬头看了许久。后来回去的时候,他说,碧瓦琉璃光。
泪眼模糊中,她仍然看清楚了那短短的几百字,一字不漏,心底却是欢喜的,
骄傲的。她想,她要找出这家餐厅的地址,她要去吃饭。
有人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她抬起头来,是一个小男孩。
“阿姨,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他清澈的眼睛里满是迷惑,长长的眼睫
毛眨了几下,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转而黯淡了下来,露出忧色,“是不是你的孩子
也病了?”
她喜欢这个漂亮的小男孩,摇了摇头说:“不是,阿姨还没有孩子,阿姨高兴。”
“高兴为什么要哭呢?我妈妈高兴就喜欢亲我,从来不哭。”他有点羞涩,挠
了了挠头,又说,“她其实也喜欢哭,我生病了她就躲起来一个人哭。”
她不由得笑了:“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也笑了,那双眼睛越发像黑色的宝石一样熠熠生辉:“她以为我睡着了……”
那个漂亮的小男孩走了,他说妈妈在看书,一会儿找不到他会担心,回到了自
己的妈妈身边。书页上面还有几颗他送的巧克力,他说他有许多,是刚刚一个叔叔
给他的。她剥开了一颗,入口绵软,初时是淡淡的苦味,渐渐在舌尖上蔓延开来的
却是甜味,非常熟悉的味道。他以前经常给这种巧克力她吃,后来,有很长的一段
时间,她都没有找到相同的,总是怀念,直到在波士顿才看见。
她把剩下的三颗巧克力放进手袋里面,合上书,提起购书篮,下楼结账。排在
前面的一个顾客低头在钱包里面翻找着什么,手腕上面戴着好几条银链子,挂着小
小的铃铛,晃来晃去,叮当直响。
她下意识看了眼空空的手腕,模糊还记得刚刚看书时,那条手链老是滑下来,
后来是不习惯随手取下了,还是自己滑落下去了就弄不清楚了。慌慌忙忙在手袋里
面翻了一下,没有找到,急得马上就转身往手扶楼梯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来提起购书篮,再次转身时,眼角余光一闪,三楼中庭栏杆那里
有个身影静静站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却不敢直视,忽然就垂下了头。可又怎么忍
得住,到底还是想再看一眼,只看一眼,然而,下定决心抬起头时,那里却再也没
有了那个身影,像许多次她再次朝同一个地方看过去一样,无论怎么睁大眼睛就是
看不到。
她再一次难过地低下头,仓皇无助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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