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正春风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间,却又像是许久许久,一双脚出现在她的视
线中,仿佛犹豫了一下,又走近了一步,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她不敢动,也不敢
眨眼,怕这一次还是眼睛里的那个幻影,只要她生出奢望,到头来就什么都看不到,
终究仍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那一双脚静静地定在那里,时间、空间、地老天荒、天长地久的一切仿佛全部
凝结在脚下,只是亘古不变,像是一幅保存了千年万年的旧画,和着漫漫的岁月,
缓缓展开,尘埃遍地,模糊了双眼,待到定睛一看,画还是那幅画,脚还是那双脚。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猝不及防地就往外面跑去,不小心撞上了门口的保安,
踉跄了几下,一双手从后面扶住了她,小心翼翼地稳住她的身体。他呼出的气息就
在颈后,暖暖地吹拂而来,指尖的温度仍然是凉的,落在她滚烫的胳膊上,却没有
变热,反而越来越冰凉,一直刺到心窝里面去。
那里却振动了起来,响起了一个声音,低低的,只是两个字:“欢欢。”
他总是喜欢这样叫她,缓缓的,像是从舌尖上滴落的露水,粘糊糊的,既轻又
软,仿佛不舍得一口气吐出来,又仿佛是眷念,要慢慢地含在嘴里,直到满嘴满齿
都是露水的清香。
她忽然不顾一切地用力挣开他的双手,胳膊往后一推,就离开了前一刻还眷念
的怀抱,一口气冲下了台阶。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像是有人跌倒在了地上,她
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又听见有小孩子在不停地喊着:“妈妈!”在这混乱
声中,她再也没有迟疑,终于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地下隧道,一直往前跑,跑啊跑啊,
直到再也找不到路。她愣愣地站在那冰冷的铁栏杆前面,耳边是断断续续的“滴答”
响声,半晌才恍惚中知道这是地铁站的入口通道,应该要刷卡。
卡片接触电磁,传来“滴答”一声,那铁栏杆转了个圈,她已经到了另一边,
前面再也没有阻挡,她麻木地走了几步突然顿住了脚,再也迈不动脚步。半晌后,
摸了摸自己的脸,终于缓慢地回头。
宽敞明亮的空间里,稀稀疏疏而来的行人,一个又一个身影,一张又一站脸孔
闪过,却再也没有那一个,再也没有他。
每一次,她回头,都没有那一个,都没有他。
站在空荡荡的地铁通道里,她开始后悔,后悔刚刚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只看一
眼,好好看一眼;后悔她总是回头得太迟,总要等到了已经错失了才找到勇气回头
;后悔她总是懦弱,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后悔。
那一年夏末,在火车的轰隆声中,她没有勇气及时回头,后来永远留在她的记
忆中的只有那遥远而模糊的站台。那一天晚上,她明明听见了他在后面喊她,真真
切切撞击在她的胸口,却依然没有回头,后来永远永远只能仓皇无助对着一块空荡
荡的地方。
她再一次疯了似的要跑回去,只知道要找到他,要看到他,要看他还在不在那
里……冰凉的铁栏杆撞在膝盖上,阻止了去路。她慌慌张张地在手袋里面翻找出来
卡片,死命地按下去,半晌那铁栏杆依然一动不动。
“小姐,这里是入口通道,出口在那边!”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还动
手指了指出口的方向给她看。
她的手动了一下,退开了几步,那张卡落了下去。对面的人穿越而过,替她拾
了起来。她接过来时,终于记起来了,于是低声道谢。那个年轻的女孩微微一笑,
又好心地提醒:“你的电话响了,你不要客气,先接电话吧。”
音乐铃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一声紧似一声,她这才听到,掏出手机,看到来电
显示时,稍微顿了顿,还是定了定神,按了接听键。那边轻轻喊了声:“欢欢。”
她的嗓子发涩,一时说不出来话。
“你在哪儿?我已经离开医院了,你要是还没回家的话,就等一会儿,我去接
你回家。”
她拿着手机朝旁边走了几步,说:“不用了,我已经要回去了,你先回去吧。”
那边顿了一下,他应该是在车上,有汽车喇叭声不断传来。并不是刻意的,她却仍
然拿卡刷了一下,滴答一声过后又说:“我已经到地铁站了,你路上开车小心。”
他答应了一声,又问她有没有看到什么喜欢的东西,随意讲了几句其他的话,
才结束通话。
林欢收起手机,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回到了刚刚的商场。因为那个水晶品牌
很出名,她此前收到过陈莫给的一些同品牌的饰品,所以并不陌生,询问了商场服
务员大概方位后,很快就找回去了。售货员说那款手链是纪念版,内地每家店只有
一条,可以看看这次纪念版其他相近的款式。
她非常客气地微笑:“不好意思,小姐,我只要刚刚买过的那一款,可不可以
麻烦您帮我查查目前这里还有没有其他店没有售出的?”
售货员因为是老主顾,非常帮忙,很快就告知结果:“陈太太,真是抱歉,这
里的几家店都已经售出了。”大约她脸上那既失望又着急的表情太明显了,售货员
紧接着又说:“陈太太,您要是实在需要,我们可以去香港调货,大概要等三天,
可以吗?”
林欢没有迟疑,马上道谢,然后付了定金,这才像卸下了一块大石似的,轻松
地离开。
出了商场,隔着马路,她仍然遥遥向对面看了看。已经是夏末了,天气黑得比
较早,此时正是黄昏,天空已经暗淡了下来,在密集的摩天大楼的笼罩下,更是显
得黑暗,马路两边的路灯高高照,霓虹闪烁,灯火通明,那光晕下是一条蜿蜒而出
密密匝匝的车河,无数的汽车像蚂蚁一样不断涌动着。
这个城市的夜晚流光溢彩,纸醉金迷,端的是万丈红尘繁华如斯,车如流水马
如龙,花月正春风。
她恍惚中又看见了那一天的购书中心门口,人潮汹涌,喧哗热闹,旁边有小贩
的叫卖声,他就站在那里,孤单单的背影,仿佛只是这个繁华世界不小心遗弃下来
的孩子。他却静静地转过身来,依然是那样清澈的眸子,看着她。……待到再次定
睛一看已经是十年以后了,那个站在购书中心门口的漂亮男孩早已经不见了,昨日
种种似是昨夜梦魂中游上苑,梦醒终究是一场空。
她没有试图走过去。那一瞬间迸发出来的勇气已经远离了她,现在又缩回自己
的壳里去了,安静地做着该做的事——回去那个应该回去的地方。
从地铁站出来时,陈莫正站在出口那里,很显眼的地方,几乎是一眼就能看见。
她楞了一下,以为他是不放心,于是赶紧说:“我已经记得路了。”前几天她曾经
闹过一次乌龙,找不到回家的路。那次是她第一次单独出去买东西,回来时却在小
区里面绕了半天,弄不清楚到底是那一栋,后来还是碰上了他下班回家开车经过,
被他带回去的。
陈莫笑道:“这次不是怕你迷路,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极其自然地拉起她的
手,走向一边的车子。坐上了车子,他才偏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却没有作声。林
欢抓着手袋,低头说:“刚刚在外面我担心弄丢了,收起来了。”她本不是擅于撒
谎的人,何况是这样明目张胆,那头越发低了下去,只是更紧地抓住手袋。忐忑间,
他却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毫不在乎地说:“掉了又有什么要紧的,买了就
是给你戴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她犹疑地抬起头时,正好迎上了他的唇。
除了非常喜欢牵着她的手外,他在这一方面一直都很淡,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要
求,吻也是浅尝辄止,只在她嘴唇周围吮吻一番,便笑着放开了:“饿了吧,我们
现在就去吃饭。”
她松了一口气,说:“都到家了,还是回去做吧,我上午买了许多菜。”
他脸上的笑容更柔和了,把她几缕垂落到颊边的发丝理到耳后:“今天请新娘
子吃饭,已经约好了,顺便介绍你们认识,听说她下学期就要去你们学校了。”
她以为是以后的新同事,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到了定好的包厢,那对周末即将举行婚礼的新婚夫妇已经等候在那里了。陈莫
一一作了介绍。新娘叫涂晓蒙,出乎预料之外,非常年轻,林欢这才反应过来她应
该还是学生,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那名叫陆离的新郎。
随意几句寒暄后,大家一起点了餐,开始闲谈了起来。林欢的右边是涂晓蒙,
便转过脸去对她笑了笑,她也微微一笑。
林欢看着她的笑脸忽然楞了一下,略微有点不自然,随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
一口。那茶水是新上的,还很烫,因为喝得急,不小心被呛住了,手也没有握稳,
茶杯晃了几下,一大半的茶水泼在了手上。她被这一连串变故弄得手忙脚乱,还没
反应过来,手里的茶杯已经被陈莫一把夺了过去。他拉着她的手腕急急地走到了盥
洗间,对着冷水默不作声冲了半天。
最后,还是她动了动手,阻止道:“可以了,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他抓起她的手腕仔细看了看那红肿的手背,依然不说话。好好的晚餐,却出了这样
的事,搅了大家的兴,她渐渐不安了起来,以为他是不高兴,于是低声道歉:“对
不起。”
她低着头,满头浓密的黑发,后面低低束起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从左边肩头绕
了过来,因为很长,一直垂落到胸前。结婚后头一个月,她曾经剪过一次头发,一
把乌黑的齐腰长发只剩下刚刚能束起的长度,静静地遮住颈后的肌肤。一直过了一
个月,他还是不习惯,一天晚上在床上终于摸着她的头发说:“你以后不要再剪头
发了吧。”她并没有问原因,只是垂着眼低声说:“好。”后来,除了定期修理头
发外,她果然没有再剪过头发,一直到现在又是一把乌黑的齐腰长发。
他摸了一下那束头发,牵起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终于认真地说:“你以后不
要再对我说这三个字了。”
和以前一样,她从来不会问原因,只是说:“好。”
回到包厢后,服务员早就把烫伤膏送来了,陈莫给她上了药,吃饭的时候,又
让服务员把她的筷子换成了叉子和勺子。因为是中餐,没有筷子不方便夹菜,他很
自然地把菜往她面前的碟子里放。弄得陆离连连开玩笑:“怎么你们两人更像新婚?”
林欢抵不住这样的玩笑,禁不住脸红,低声说:“我自己来吧。”陈莫倒是一
笑:“都老夫老妻了,什么新婚!”
吃完饭,林欢记起来了陈莫在路上交代的事情,从手袋里面拿出那对钻石耳坠
送给涂晓蒙,又极其客气地说了几句恭喜话。涂晓蒙很随和,道了谢便打开黑色的
绒布盒子看,只一眼,却又抬头看了一下林欢。
陆离探过身瞟了一眼盒子里面的耳坠,倒是笑道:“陈莫,这一定是你挑的吧,
你的眼光当然是没有问题的,这次让你破费了,但是你肯定没想到有人的眼光会和
你一样好。”
陈莫很快就明白了过来:“新娘子不会已经收到过一对吧?”
涂晓蒙笑道:“多多益善,这幅耳坠我喜欢,以后可以天天换着戴。”
她这样一说,大家都笑了笑,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谈起了别的话题。
那天晚上回家后,因为陈莫叮嘱那只烫伤的手不能碰水,林欢便用保鲜袋裹住,
简单洗了澡。第二天早上,那只手看起来已经消肿了,陈莫又拿出药来,轻轻地涂
抹。她本来觉得没必要了,见他的动作非常小心翼翼,已经到了嘴巴的话终于忍住
了,静静地看他上完了药。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